(一)
昏暗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漆黑的门,两侧的灯忽明忽灭,显得有些诡异。走近些,门内隐隐有声音传出,听不真切。分不清是吉他,是贝斯,还是键盘。微弱的声音和明灭的灯光,就像是末日前的回光返照。再走近些,门上只有猫眼反射出的一点点微光,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去,窥探门内的世界。尽管像是无力的操作。
蹑手蹑脚的靠近这扇门,屏住呼吸,悄悄的将耳朵贴在门上,门内传来的声音律动似乎和心跳同频,随着呼吸吞吐,随着情绪起伏。一瞬间,仿佛是种前所未有的快感。这感觉,很微妙。
舔了舔略显干涩的嘴唇,拉开了这扇门,一束光亮随着门被缓缓打开而照射出来,光线呈线状伞型辐射,直至蔓延在整个走廊。从远处看,走廊尽头像是一个光团,显得尤为不真实。
随着门被打开,巨大的音浪冲击而来,电吉他的轰鸣,贝斯的沉吟,键盘的尖锐,裹挟着迷幻却又疯狂的声音喷涌而出,冲破了隔音层,冲破了走廊,冲破了幻想,又仿佛冲破了某种禁制。
站在门外静静的注视,门内那个近乎疯狂的主唱,扭动着腰肢,扫弦的姿势莫名有种美感,长发随着音律疯狂摆动,汗液浸湿了身上的白色背心,薄肌若隐若现,汗水划过脖颈,消瘦的脸庞明明并不好看,却给人一种想要抚摸的冲动,眼中迷离却坚定,让人很难不去沉浸。
方寸之间的排练室,却如同一个被隔离的世界,徘徊在幽暗的下水道,直到门被打开,连接世界的音符才更让人流连忘返。
说不清眼睛里的感情到底包含了什么,就这么注视着。眼里的情绪却复杂的难以捉摸。那种复杂包含某种嗜血,某种变态,某种侵略,还有某种玩味的欣赏,最后却又掩饰不住一种崇拜和亵渎。矛盾,无可奈何,却又沉溺的热衷……
(二)
走出排练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周泰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窗,眼中满是疲惫。城市的夜色似乎从来都不属于他。连日的奔波,排练,演出,还有酒精带来的麻醉与快感,都在归途变成了无尽的失落。某些瞬间,明明存在过,却又像是场梦,一触即破。
在这个城市的演出即将开始。周泰像往常一样,从排练室出来,就先回了自己的住所。不知道为何,今天的他总感觉有些反常,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总在监视着自己,那种不和谐的感觉,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周泰不经意的抬起头,刚好和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神对上,那种被偷窥的感觉又来了。周泰移开目光,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明明玩音乐的时候,才更像是一个人。
恍惚间,他记起某个瞬间。那个他很难忘记的瞬间,在排练室,插着电门疯狂甩动。随着节奏的越来越快,周泰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兴奋。直到全部没入那幽深的洞口,整个人仿佛像升了天,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随着声音轰鸣,身体规律的摆动,在被顶入的最投入的时候,一种幸福却又羞耻呻吟随着音符窜出,那种直入云霄的爽感和强劲的冲击力,似乎要撕裂整个身体,穿透独属于他的黑暗。
周泰忘不了那种爽感。等他回过神,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经纪人。那个眼神及近复杂,却又灼热无比。周泰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燃烧了一样。隐隐的,他又觉得自己在被窥视。从一点点的接近、窥探,到整体暴露在视野之下,那种感觉也很微妙。不适感和莫名的期待,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周泰拍了拍脑袋,似乎想要抽离刚才的记忆。回忆还没结束,车已经停在了一间民宿门口。说是民宿,实际上就是位于老旧的小区的一栋居民楼。
周泰这次并没有和乐队的同伴住在一起,也没有住在酒店,他想一个人待一会。
六层楼的老小区并没有电梯,周泰住在第五层,楼内是声控灯,许是陈旧的缘故,三层和五层的灯并没有随着声音亮起。
周泰关上门的时候,总觉得漆黑的楼梯间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可伫立良久,却又什么都没有。
最近的神经似乎崩的太紧了。周泰安慰着自己,却忍不住又趴在了门内的猫眼上,看着屋外那一片黑暗。
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周泰刚想喘口气,门外似乎有些响动。周泰努力的从猫眼向外看去,黑暗中似乎也有某种东西蛰伏,缓缓的喘着粗气。
隐隐的,周泰看到了一双眼睛。虽然门外依旧黑暗,可他还是看到了。白垩色的眼睛,就贴在猫眼上,死死的盯着他。
周泰猛的拉开门,屋外却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只隐隐的听到某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在黑暗深处……
(三)
浴室里传来水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浴帘的剪影上呈现出一个清瘦的躯体,并不凹凸有致,却明显是女性特征的躯体。
周泰是女主唱,可是平日里的穿着更像传统的长发男,又或者说,她的粉丝,女性的比例会更多。
周泰擦干自己,看着镜子里裸露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陌生。可能现实与理想,本就很陌生。
她走出浴室,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演出之前她尽量少喝酒保护嗓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养成了这个习惯。以前的自己,明明不是这样。从什么时候呢?或许是从那个经纪人开始。一想到那个经纪人,周泰就免不了想起那个眼神,那种被窥探的感觉总是让人不舒服。她打开易拉罐,大口的呷着酒,可是那感觉却如蛆附骨,怎么都挥之不去。
这感觉,真不好。
巨大的世界面临崩溃,精神出现决裂,梦境与现实不断交织。编织的谎言比真相更加晦涩,掩盖的秘密并没有公开在阳光下。一切,似乎并不重要。也没有人,会真的在意那背后的荒诞。
人们,总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
周泰靠在沙发上,双手环抱着膝盖,蜷缩在不到一百平米的空间里,实体已经承载不下思想,一种眩晕感袭来,周泰眼神突然有些迷离,仿佛已经要沉睡在本就虚妄的世界里。
黑暗……总是不期而至……
再次醒来的时候,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周泰的酒量还不错,她似乎睡过去很久,但又只是一瞬间。
“你醒了。”冰冷的话语响在耳边。周泰抬起头,就看见了经纪人。
“打你电话不接,就过来了。”经纪人口气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演出就快开始了。”
周泰从沙发上站起身,突然觉得下体似乎有些疼痛,然后她就又看见了经纪人那莫名情愫的眼神,忽而冰冷忽而炙热。周泰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轻微的变化。
看了眼时间,周泰便先换上了演出服,索性从这里过去,并不算很远。
换衣服的间隙,周泰感到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她忍不住扭过头,却只听到门轻轻的响了一声,经纪人早就先下了楼。
(四)
演出场地可容纳一千人,乐迷早早就冒着寒风开始排队。凛冽的寒意并不能浇灭意志。至于是什么意志,不得而知。场外还是不断有黄牛在加价卖票,自从火了之后,她们乐队的巡演总是一票难求,开票即售罄。
周泰摘下了眼镜,紧身的裤子和黑色的无袖装,出场的一瞬间,台下的狂欢已经开始。蜂鸣,尖叫,拥挤,呐喊,不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荷尔蒙的强烈弥漫在空气里,这种感觉总是让人不自觉的充满别样的欲望。一种赏玩,荒诞,亵渎,却又半理智半释放的情感。
一种既不高雅,也不下贱的氛围。一种尽情释放,却未必懂得艺术的人群。一种自以为是,却又懵懂无知的态度。
就像整齐的韭菜,在被割的同时。付出着惊人的生命力。
艺术没有阶级,没有划分。
可是人有。不同的认知,不同的理念,本就将人划成了不同阶级的种群。
充满自由,充满理想的乌托邦。是让人狂欢的几个小时。而现实却又在麻木的血肉里分化,不断的将人吞噬。那种无力的矛盾感,总在毁灭和自我斗争中显示的更加真切。
灯光骤然一暗。电吉他第一个音响起,划破的世界突然变得黯淡,然后又变得精彩。鼓声重重的敲在心头,贝斯和键盘相继而出。周泰的身体又开始,随着不断变换的歌声起伏。
这一刻,无力感已经消失。
如果是被窥探。那现在。台下的所有人都在窥探。不,是狂欢。自我的狂欢。
周泰的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她努力感知着周围,乐迷的力量,音乐的魅力。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到这个时候,她的周遭更像是被隔绝,被屏蔽一般。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然后看着台下疯狂的人群,如痴如醉也好,疯狂扭动也好,都在音乐里将一切合理化。
白炽的灯光打亮了台上,却压根看不清台下众人的表情。只能听到尖叫,奔跑,还有被举起的女人。晃动的旗帜和横幅,是表面的自由和抽象的文案,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写歌最初的灵感被编排到了什么样子。
明明人头攒动,可是却难以名状。
明明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编排着理想。明明用力刺痛着对方,却说些没有感觉毫无信仰的言语。坠落的彩虹,彷徨与踌躇,柔软的身体,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刺眼。
明明极尽讽刺……却在每一个笑脸中看到了不属于歌曲的荒芜。或许,每个人的故事不同。但却又像是在猫眼里窥探世界。局促却又不安。
汗水从脸上渗出,顺着脖领滑落,衣服我一次被浸透。偌大的舞台,激烈的音乐,上升的旋律,被千人注视的目光,那种爽感,又到了极限。
周泰嘴角一会上扬,一会下沉,就像她的人,在情绪里起伏。
那种窥探,变成了注视。那种注视,变成咆哮。那种咆哮,变成了理想。那种理想又几近荒芜。
目光被射灯的光线掩埋,不适的窥视感早就被蒸发在了躁动中。
音乐的意义大于音乐本身?虽然还是不苟同这句话,但每次的升华,都在努力的让世界变好。
也许……这个世界不会好……
眼前的人,变成了幻想,虚影,残象。脑子里早就容纳不下太多想法。
疼痛的呻吟,干涩的嘴唇,孤独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