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还有一丝淡淡的、区别于宴会厅内众人口中的雪茄味。是顾承屿身上特有的冷冽木质香，混合了一点酒气。
叶蓁没有回头。
顾承屿走到她身侧，同样倚着栏杆。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手里拿着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里面有点闷。”叶蓁回答，声音依旧温顺。
沉默了片刻。远处隐约的乐声飘来，更显得露台上的安静有些凝滞。
“叶蓁，”顾承屿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关于我们的婚事。”
叶蓁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夜色勾勒出他俊挺的侧面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难以捉摸。
顾承屿也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他举起酒杯，没有与她碰杯，而是将杯沿，轻轻碰在了她裸露的、圆润的肩头。
微凉的玻璃触感，激得叶蓁皮肤泛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别当真。”他看着她瞬间收缩又强行维持平静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叶蓁耳膜上，“各玩各的。你懂我意思吗？”
杯沿离开她的肩膀，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或者说，下达了一个明确的指令。
然后，他没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丝绒窗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露台的凉风，也隔绝了叶蓁的视线。
叶蓁依旧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肩头那一点被酒杯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夜风卷起她颊边一丝碎发，痒痒的。
她慢慢抬起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拂过自己的肩膀。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向上弯起。
最初只是细微的弧度，渐渐加深，最终形成一个完全不同于宴会厅内那种温顺柔和的、甚至带着点奇异兴味的笑容。眼底那层温顺的伪装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锐利的光。
“各玩各的……”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音调微微上扬，像在品味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好的，她懂了。
非常懂。
宴会结束时，已是深夜。顾承屿理所当然地送她回家——回叶家。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内弥漫着沉默。
到了叶家别墅门口，车子停下。顾承屿没有下车为她开门的意思，只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公式化：“早点休息。”
“你也是。”叶蓁温顺地点头，自己推门下车。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叶蓁站在自家大门前，没有立刻进去。她脸上的温顺面具早已摘下，只剩下冷淡。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
手机在精巧的手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闺蜜苏曼发来的消息，一个夸张的“跪了”表情包，附言：“姐妹！今晚战况如何？顾大少有没有被你迷倒？”
叶蓁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击：“迷倒？呵。人家明确指示了，各玩各的。”
苏曼几乎是秒回：“？？？什么？！他亲口说的？靠！这狗男人！”
叶蓁没再回复，只抬头望了望别墅二楼某个还亮着灯的房间窗口。那是她父亲的书房。
她收起手机，脸上的冷淡慢慢沉淀为一种清晰的决断。联姻是既定事实，无法改变。但“各玩各的”……顾承屿，这可是你说的。
回到自己房间，叶蓁反锁了门，卸去妆容，换下那身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随意丢在沙发上。她打开自己常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光映亮她素净却眉眼清晰的脸。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登录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账号。那是一个早年间随手注册的视频平台小号，零粉丝，零作品，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主页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直播设置。
没有预告，没有声张，甚至没有调整任何美颜参数。深夜寂静的房间，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摄像头对准的，是她半边隐在阴影里的侧脸，和线条优美的脖颈、锁骨。
她点下“开始直播”的按钮。
最初的几分钟，直播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两个误点进来的游客，很快又离开。叶蓁并不在意，她甚至没看屏幕，只是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自己一缕长发，眼神放空，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渐渐的，停留的人多了起来。匿名用户的弹幕开始零星飘过：
“？？？深夜惊喜？”
“主播颜值有点东西啊……这侧脸绝了。”
“不说话？挂机？”
“氛围感拉满，姐姐杀我！”
叶蓁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直播一样，微微偏头，视线扫过摄像头，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慵懒，又有点说不清的疏离，与宴会上那个温顺的叶蓁判若两人。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旁边桌上一个普通的玻璃杯，里面是半杯清水。她垂眸，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摩挲，然后端起，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喉间微微滑动。
一个极其日常的动作，被她做得慢条斯理，在昏暗光影的加持下，无端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和吸引。
弹幕瞬间多了起来：
“我靠……这个喝水……”
“姐姐用的是什么色号的口红？求求了！”
“手好好看！舔屏！”
“主播说句话吧！声音一定很好听！”
叶蓁放下水杯，终于开口，声音透过设备传出去，比平时稍低一些，带着刚喝过水的微润和一丝漫不经心的沙哑：“说什么？”
就三个字。
弹幕却炸了：
“啊啊啊声音果然！”
“姐姐看我！说什么都行！”
“主播是做什么的呀？”
叶蓁看着飞快滚动的弹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顽劣的笑意。她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反而站起身，走到了窗边，背对着摄像头。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外城市的灯火成为模糊的背景光，勾勒出她穿着简单家居服的纤细背影。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将披散的长发随意拢到一侧肩头，露出另一侧修长脆弱的脖颈线条。
弹幕已经疯了，礼物开始零星出现。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很晚了。”
然后，直接断开了直播。
屏幕黑掉，直播间显示“主播已离开”。留下满屏意犹未尽的“？？？”和“别走啊！”。
叶蓁走回电脑前，看着那个刚刚结束的直播界面，上面显示观看人数最终停留在一千出头，粉丝数涨了几十个，收到了一些小额打赏。
微不足道的数字。
但她关掉页面，清空记录，脸上没有任何失落。她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自己平静无波的眼睛。
这才刚刚开始。
顾承屿，你说各玩各的。
那我，就玩点我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