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嫣今年68啦，作为一名退休人员，不喜歌舞升平，棋牌娱乐的她，在老家养花阅读，日子过得尚且惬意。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美好啦！儿子们都长大了，各有所去，轮不上她操心。她那个糟老头子闲来垂钓，他也不再生气，反正他这辈子要负责她的一日三餐。
今日，余嫣同往常一样，吃完桌上的早餐，收拾好家。便携壶在自家花园里浇花。初夏刚到，正是蔷薇得意的季节。余嫣爱了几十年的玫瑰已经长成了她心中的样子。她对这些花爱的真是移不开眼。后花园旁那颗李子书上的李子小指般大，三五几个藏在绿叶间，余嫣看着那青涩的果实，脑海中闪出的一些很久的画面，余嫣摇摇头，离开了李子树，继续浇花。栀子花的花苞已经崭露头角，期待满枝芳香的到来。
突然，家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了。余嫣转身回到了家里，拿起手机，一个陌生号码，接不接呢？但是手还是划向了接听。余嫣习惯一句：“你好！”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刻，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请问，是余嫣的号码吗？”
“是的，你是……”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松气，紧接着的一句，让余嫣晃了个神，只简单回答了三个字：“记得！”
怎么不记得呢？从未提起的名，却在心底刻得抹不去的痕迹——陆冰！
接下来的话，余嫣大脑有点缺氧，可心却紧了又紧。到这个年纪的她什么样的现实没接受过，可是对于这样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让余嫣实在接受不了。
久久没有得到回复的对方，终于开口了：“你如果愿意，就来看看他吧！他最后的心愿就是你的名字！”
余嫣平复了一下心情，忙道：“可以，我现在就过来！”
陆冰的家，余嫣是记得的。那条路，她曾站在山坡上凝望过无数次，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成为又一块“望夫石”。可是，那终是受到了小说的影响，人怎么能成石头。只是，已经许多年不曾望过那个方向，余嫣知道物是人非，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最初那个地方呆着到老。而余嫣有这个福分，是因为自己有个愿意迁就他的丈夫。
余嫣迈着不再灵活的步子，有点紧迫地往前冲，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他回来了，回到祖屋，必定不是件好事。因为很多漂泊的人，如落叶归根时，已经油尽灯枯了。余嫣有许多杂乱的思绪，她68年沉淀的稳重都干不过这些思绪。走到了一个三叉路口，余嫣停下脚步，冷静了一下，去了我会说什么呢？我能干什么呢？我敢去吗？一连串问题，让她头有点晕，她知道选择左边那条路，就能到目的地。可步子却沉重了起来……余嫣想着，却已经做出了选择，不知不觉，到了屋门前。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同龄人正在埋头洗东西。恰巧那个女人抬头看着看见了站在路边举足无措的余嫣，笑了笑，一句：“来啦！”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自己的手，示意余嫣进屋。
边走边自顾说道：“我们回来一个周了，孩子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家里，把他安顿在楼下的卧室里。他估计没几天了，吃什么都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只是梦里总是念叨着你的名字。醒来我们问他是不是想见你，他又闭着眼睛不搭理我们，只是手边拿出你们的毕业照看了又看，我想他大抵是想你得不行，又怕打扰你！昨夜他实在难受，呼吸都困难了，却突然睁开眼睛，挣扎着说出了一串数字，我们猜那便是你的电话号码，所以就试了试，果然打通了……”
突然她停下脚步，掀开那块门帘，指着里面：“你进去吧，折腾了一夜，他终于安静下来了，我想他是希望看见你的！”
余嫣灵魂被抽离般踏进了那个屋子，屋子里有余嫣熟悉的气息，那是她的长辈们濒临死亡时可怕的气息，还有那刺鼻的药味。余嫣其实挺怕这样的感觉，但是她还是悄悄走过去，坐在了躺在床上的人身边，他此时闭着眼睛，但是眉宇间还是有些不安，那个不动的样子突然就和几十年前那个十二三岁的影子重合了。不！怎么能和那个虎头虎脑的样子重合呢，如今的他……有些酸楚纷至沓来，余嫣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泪水滑落时，余嫣终于呜咽成声，把闭着眼睛的人惊醒了。
他睁开的眼本就无神，但是瞧见余嫣时，眼里突然有万千神彩聚集，他喉咙里吐出三个字：“你来啦！”像是一句不惊的寒暄，余嫣却再也忍不住，像个十多岁的孩子，扑在他身上嚎啕大哭，青春的悸动，懵懂的情愫如泛滥的洪水，冲出了余嫣这个68岁的老太太心底！那只枯败的手摸在了余嫣的头上，耳旁传来断断续续：“还是……让……我的丫头……伤心……了……几十年了……我一直没和你……联系，就怕打扰你……知道……你……一定……过得好！”
余嫣抬起头来，擦干眼泪，握住那只手，一点肉都没有的手，冷得人发慌。余嫣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望着他，逼着自己笑了笑，余嫣知道，笑是她能就给他唯一的东西了。皱纹与白发让他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彼此，如果年轻过二十年，他们是不能这样见面的。其实，他们彼此都知道，他们很干净，那种干净的情感里可能参杂着要拥有彼此一辈子的自私，但是又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他们走不到一起，因为很多原因。但是，他们似乎又最在意彼此……只是心，你相信心里的在意比朝朝暮暮相处更深吗？余嫣是相信了的，如今哪里还有儿女私情，风花雪月，只剩下属于他们彼此的美好，那段刻苦铭心的记忆！
陆冰状态不是很好，余嫣陪着的时光里，他尽量表现的有点生气，可是从他凹陷的脸颊，费力的呼吸，余嫣知道他已经使出了自己的洪荒之力。余嫣想多陪陪他，可他摇了摇头，告诉余嫣：“我……走你前面……也好……去帮你看看阴间……然后……等你来时……我好……给你带路……”余嫣很想吼他：“这世间哪里有阴曹地府，哪里有轮回，都是自欺欺人，我们今生见了，就再也见不到了，真的见不到了！”可是，余嫣吼不出来，她的喉咙里有千斤坠在堵着，难受！死亡，她见得多了，可这种再也不见的恐惧感还是撕扯着自己。余嫣望着他出神，那个活泼可爱的男孩子在他眼前晃动，余嫣有点慌乱……
当那握住的手突然颤抖起来，床上的人身子也跟着抖动，只听见嚯嚯地出气声，余嫣吓傻了！她忙跑出去找到他的家人，想再冲进去时，一个如余嫣儿子般大的男人拉住了他。眉眼间，余嫣知道那是他的大儿子。“阿姨，您就别进去了，爸爸交代，不能让你看到他痛苦的样子。你走吧！爸爸原本坚决不想打扰您的，魂牵梦系的您是他最后的心愿，所以我们还是找到了您，谢谢您这么多年没有打扰过我们的生活，我知道爸爸很希望娶的是您，和他生儿育女的人也是您！”
余嫣懂了，自觉地迈着步子走了！她想去后山看看他们最后一次分别的山林，可是后山竟已经没有了路，荆棘一遍。她想停留在他们共同嬉戏的校园，可那早就高楼另立……她抓不住任何一个与他有过的熟悉，只剩下灰飞烟灭的凄惨，犹如她看见的他！余嫣抓不住一点欢情笑语，她怎么走回的家，她不记得了。只是，山的那边传来的鞭炮声如雷贯耳，“落气炮”响了，他走了……
余嫣闭着双眼，泪流了出来！这一生真的没有打扰，你我都过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