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穿越成那天你见过的每一个人,只为了与你说再见。
第一次
哒、哒、哒……
这种如钟表一般的声音穿透了我的耳膜,挑动着我的神经。好像在海中,身子如海浪,飘来浮去;又像是在宇宙,周围是无尽的黑暗,脚下是如黑洞一般的虚空。时间忽然被定格,头顶一颗红巨星爆炸开来,照亮整个宇宙!
我的身子猛然开始下坠,被拉长,成了一条永远也无法断掉的细线!
“快起来了,阿哲。”
母亲的声音穿透黑暗,将我拉了起来。
“阿哲,醒了吗?”
我睁开眼,看着房间的摆设。手边的绿萝散发着勃勃生机,阳光照在玻璃上,暖暖的、热热的。母亲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盆三角梅。
“阿哲,这花是不是死了?怎么一直不开花呢?前两天还有两片叶子呢。今天起来,全掉了,你帮我看看。”
是母亲!
不是幻听!
我猛地起身,冲到母亲身旁,细细检查着她身体每一处部位,连头发都不放过。
“怎么了,你这孩子,吓我一跳!”母亲说着拍了我一下,“今天没有做早餐,我等会儿出门给你去买昨晚你惦记的包子,快起来洗脸,顺便帮我看看我的花,是不是缺什么肥料?”
母亲叮嘱道,一样的话语,一样的神情。
“妈,我忽然不想吃包子了,你别出门了。”听到母亲要出门,我立刻阻止。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这不是梦,是我真的回到了这里。
“怎么了?”母亲停下来,她看了看我,紧接着目光扫向地面,自言自语道:“哪来的水呀?怎么到处都有水,是不是漏水了呀?”
我低头看着地板蔓延的水渍,接过母亲手里的拖把。
“我来拖吧。妈,听我的,今天不出门了,好吗?”
“行,不出门就不出门吧。”母亲说着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静静地看着我。
之前母亲跟我说了好几次,给她换几个音乐,最近练了新的广场舞,就是没有音乐,缺了点什么。我每次都推说下次,下次,可总是没有下次。
我拿出U盘,打开电脑,开始下载音乐。屋外母亲正在给她的瓜果蔬菜浇水,她一手叉着腰,温柔地注视着那些可爱的绿植,哼着小调。
路过客厅时,发现家里的老钟坏掉了。
这个钟有些年代了,从来没有坏过,但今天突然坏了。指针定格在十一点二十三分。
“这表坏了吗?”母亲走了过来,话音刚落,指针忽然动了起来,但却是倒着走。“果然坏了。”
母亲得出结论。我安抚她没事,下午了我会拿去修。说着将U盘插进她的音响里,欢快的音乐从音响中蹦了出来,声音之大,吓了母亲一跳。她赶紧上前将声音调小,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屋外。
“好了,好了。正好,我拿出去和小姐妹试试。”母亲拎起音响就要走,我立马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
“不是说了,今天不出门吗?妈,我今天有点不舒服,你陪着我好不好?”
这么多年我是第一次跟母亲撒娇。自从上了高中后,我始终忙着自己的事情,跟母亲说话也只是寥寥数语;后来工作了,与母亲的交流就更少了。
与母亲分开的那一天,她还嘱咐我晚上早点回来,她给我做油焖大虾。当时的我,一心忙于工作,只是简单敷衍了几句。
若是我知道,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一定不会跟她只说那么几句话,也不会赶着去上班,连她买的早餐都不吃,更不会在她叮嘱我注意安全时,不耐烦地敷衍几句。
在那个稀松平常的上午,在那个什么都没有改变的上午,唯独改变了我和母亲的一生。
“好,可是,阿哲,你今天不上班了吗?昨天晚上你不是说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议?”
我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昨天晚上,她进来跟我说起后天表叔家娶媳妇的事情,当时我正忙着手头的工作,很不耐烦地说了几句。我的本意并不是凶她,但是公司催得急,于是口不择言说了重话。
“妈,那些都不重要。你坐这里,不是肩颈不舒服吗?我帮你按按。”
母亲什么也没说,乖乖坐下。我揉捏着母亲的肩膀,双眼注视着墙上的钟表,十点四十,只要我和母亲不出门,过了七点,一切都将回归原位!
门口传来乔叔的呼唤,母亲听到声音,快速起身走了出去,我想阻拦,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圈禁!
不!不行!不要这样!不可以!时间还没到!我不能离开!
我使劲拍打着那道无形的影墙,关节破了皮,露出骇人的白骨。眼见那道无形的束缚无动于衷,我返回屋内,拿出棒球棍,举手狠狠砸了过去。
就在这时,母亲回来了。
谢天谢地,她回来了。
我上前紧紧抱住母亲,求她不要再离开我,至少不是今天。母亲柔声哄着我,像小时候那样。她看不到我满手的血。
乔叔家的猫丢了,他来喊我母亲帮忙一起找。我站在门口,看着乔叔弯腰进了旁边的绿化带,试着伸出手。
果然那股力量还在。
现在,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世界。一旦母亲离开这里,眼前立马就会出现一道墙,将我与外面的世界隔绝。我看不到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到里面。
可是那天早上,乔叔自始至终就没有出现过,不是吗?
“阿哲?站那里做什么?”母亲喊道,手里拿着锅铲。
“在看乔叔家的猫。”我回答,转身进了厨房帮她一起做早饭。
我没有问母亲为什么不去帮乔叔,母亲也没有提。
九点五十!
母亲的电话响了,她在围裙上擦干手,接通了电话。是表叔的电话。
“惠红啊,忙着没?不忙的话过来帮帮忙,你也知道,阿灿后天结婚,很多事我们都没经验,你过来指导指导。”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捏着面板。或许是母亲看到了我的抗拒,她告诉表叔,早上有点忙,下午过去。
我松了一口气,放下面板,这才发现上面的面团不知何时被我扔进了水池里。母亲弯腰去捡,再次看到了地上的水渍,忽然失了神。
“可能是我刚才水放多了,漏出来了。我马上去拖。”
说着就跑到了卫生间,回到厨房时,母亲还是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妈?”我轻声呼唤。
母亲失焦的瞳孔开始慢慢聚焦,倒映出我的模样。她哭了,颤抖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脸颊,眼里满是不舍和心疼。
“对不起,阿哲,对不起……”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抱着母亲不肯撒手。我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指针指向了十点。
早餐做好后,母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她笑呵呵地给我夹了菜,说起油焖大虾。那是我最爱吃的菜,虾要早上买才新鲜,要是错过了,可就吃不到新鲜的了。
“没事的,妈,明天也可以。”我低头扒饭,声音却已经变得哽咽。
母亲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语气温柔,像极了小时候我在寺庙见到的菩萨,神圣温柔,带着柔光。
“可是,阿哲,这是妈妈的心愿。”
我知道自己吃不到油焖大虾,一旦母亲走出这间屋子,所有的事情都会回归原位,我不能让母亲离开这里。可是油焖大虾成了母亲的执念。
时间在流逝,出现了那天没有出现的变故,包括乔叔的猫,表叔的电话,这些都是为了让我和母亲分开。那道无形的墙只能束缚住我,却束缚不了母亲。
我知道那是什么,可是母亲不知道。
已经到了九点了,还有两个小时。只要熬过这两个小时就好。
母亲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墙上的钟表。我坐在她的身边,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此刻我才发觉自己对母亲的了解少得可怜。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不知道她一人在家的消遣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儿子应该怎样让母亲开心。我听不懂她语气中的期盼,看不到她眼里的失落,我甚至拒绝与她有情感共鸣,因为我很忙,忙着让自己忙,忙着构建自己的世界,忙着将她摒弃在我的一切之外。我以忙为借口,成功地逃脱了对她的所有愧疚和责任。
可明明我们是最亲近的人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总以为,在我和母亲之间流通的时间与我独自一人是不一样的。当我独自一人时,时间总是飞逝,我必须抓住这一瞬的时刻来完成所有的人生大事;但是与母亲不同,我固执地认为,或者说我是假装认为,我们之间的时间是凝固的,是冻结的。我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来陪她。
在不久的以后。
对,就是不久的以后。
可是我的时间在持续,与母亲的时间却在那天戛然而止。
时间指向了八点,母亲忽然起身,我的心瞬间慌乱起来。我无助地扯着她的衣袖,如同小时候那般,眷恋她的温柔,害怕被她抛弃。
“妈,你要去哪里?”
“快中午了,总要做饭吧。”母亲笑了笑,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我的头。“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你不是说你已经成年了吗?”
我没有搭话,跟着母亲再次进了厨房。
我们之间只有在厨房时才会有共鸣。
母亲打算做红烧茄子,但家里没有酱油。她说让我去买一瓶。
“做别的吧,不做红烧了。”我低头摘豆角。
“那我去吧。”
听到母亲要出门,我立马阻拦,然后在她的注视下来到了门外。那道无形的墙又出现了,我绝望地转过身,看着母亲,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
“为什么要让我去买酱油?为什么非要支开我?你明明知道的,这一切对我有多么重要,为什么!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就不能陪着我呢?为什么呀?妈妈?为什么……”
母亲走过来,跪在地上,捧起我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
“阿哲,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改变。阿哲,不要用这个东西了,好不好?”
母亲举起我的左手,一只金黄的罗盘静静地被我紧紧捏着,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刺耳的声音从头顶划过,着火了!
人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尖叫着跑开。
“阿哲,你看,又有事情发生了,不管你怎么做,我都必须离开这里。阿哲,妈妈爱你,别再折磨自己。妈妈不怪你,妈妈只是舍不得,阿哲,不要活在痛苦里,阿哲,不要再来了……不要再来了……”
母亲滚烫的眼泪滑落在我的嘴角,她额头明明还有温度,她的手是热的,身子也没有僵硬,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啊,为什么要让我放弃?为什么?
下一秒,母亲忽然起身,拉着我向空旷的广场奔去。影墙再度出现,母亲的手滑脱了我的手,我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我一个人……
第二次
店里人声鼎沸,都是我没见过的生面孔,一个个低头忙着往嘴里塞东西,我端着一笼包子站在后厨,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老板,来三个猪肉大葱的!”
“老板,我要两个土豆包子,还有一杯小米粥。”
“老板,一笼酸菜粉条的,再来两杯豆浆,带走啊。”
……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白色围裙,中间已经发黄,两只肥胖的手上端着一笼包子。
母亲从门口进来,穿着那身碎花裙衬衫,熟练地跟身旁的人打招呼。我放下手中的包子,冲开拥挤的人群,来到母亲面前。
由于地太湿滑,我又跑得太快,脚下一个打滑直直甩了出去,连带着铲翻了好几个客人,脑袋磕在地板上,天旋地转。母亲也跟着发出一声惊呼。
“阿芳,你没事吧?是不是磕到头了,我看看,哎哟,肿了一个大包。”母亲说着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我的双手死死抓住母亲,她显然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我反应过来,自己是包子店老板阿芳,不是她的儿子阿哲。
对,母亲要在这个时间给我买包子。如果能在这里拖延一段时间,那么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会顺着拖延。
想到这里,我立马哀嚎起来,说自己可能伤到腰了,让母亲扶着我到里面休息。
身体成了这样,生意也做不了了,不一会儿顾客就走完了。母亲拿出手机打算给老板娘家里人打电话,我见状赶紧拦下。
“年龄大了,经不起摔,没啥大问题,我歇会儿就成。不能给孩子添堵,你说是不?”
“可是你这身子?”
我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吩咐收银的小姑娘拎了两笼包子送去母亲家。
“不把你儿子饿着,你就陪陪我吧。”
母亲再三犹豫后同意了。她与包子铺的老板娘认识好多年了,她家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远嫁,一时半会回不来;儿子也在外地上班,很少见到身影。家里就她一个,时间久了,便和母亲成了朋友。
桌子上还放着发酵的面粉,我面露难色,告诉她若是不处理,就要扔掉了,还怪可惜的,只是我伤了腰,怕是做不了。母亲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我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桌子前,打算帮母亲一起包包子。
可我外在是老板娘,内在还是她笨拙、倔强、什么都不会的儿子。包子被我捏成了一个面团,馅儿都在外面,看着可怜又破烂。
母亲看着案板上的包子,打趣道:“阿芳,你今天这包子包得跟我家阿哲一个样,丑得不能看!”
我哈哈笑着,解释自己是伤到了。
母亲也不说什么,将我扶到旁边一张破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一边包包子,一边跟我聊天。
“我们这个年龄啊,一点都不敢给孩子添堵。去年我也有一次伤了胳膊,给我疼得呀,晚上都睡不好。”
“什么,你伤过胳膊?”我“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
为什么母亲从没有跟我说过她受伤的事情?
母亲被我吓了一跳,奇怪地看着我:“你干什么?不就是破了手臂缝了三针,不还是你送我去的诊所吗?”
“我忘了。”
我悻悻地坐回原位,看着母亲低头擀包子皮、和馅、包饺子,动作熟悉又麻利。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我却是一个失败的儿子。我从来没有注意过母亲是否受伤,也没有看到她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此刻母亲挽起的胳膊下方,有一个明显的蜈蚣伤疤。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哪怕一次,但凡我真的关注母亲,就不会看不到她胳膊上的伤疤。
“伤得不重,我也没敢跟阿哲说,幸亏他那段时间出差了。我呀就怕那孩子担心。我家阿哲心事重,又敏感。我有个头疼脑热他比我还愁,工作上的事情就够他烦心了,我不忍心让他更难过。”
母亲将包子放进蒸笼,盖上盖子。
“或许,阿哲不是这么想的呢?”我望着母亲,想要努力将自己的内心说给她听。“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阿哲事后知道不是更难过吗?”
“怎么没想呢?我当时可怕他发现了责怪我,吓得我一直都不敢在他面前撸袖子。”
母亲的话让我僵在原地,她说她怕我责怪,我会责怪她什么呢?我担心她都来不及,为什么会责怪?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她胃疼,一直不跟我说,直到有一天实在疼得受不了,晕在了路上。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指责,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指责她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难受!
我的本意不是指责,是心疼,我心疼她疼成那样也不跟我说,我心疼她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心疼她拖着拖着成了大病,受更多的苦楚!
可是我的举动,我的话语,都像是一个胡搅蛮缠的母亲给忙得脚不沾地的儿子带来了麻烦。
“对不起。”我小声道歉。
“什么?”母亲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取出一个包子递给我。“尝尝,跟你包的是不是不一样?”
我接过包子,眼中氤氲的水汽与后厨蒸笼的雾气纠缠着,模糊不清中,母亲那张脸逐渐变得年轻。
小的时候,我受伤次数不少,可是每一次,一旦我受伤,母亲总是会轻声细语地哄我,恨不得那些伤都伤在她身上,变着法儿地做好吃的来减轻我的疼痛。
是的,小时候的我,但凡生病,不管大病小病,我都要第一个让母亲知道,因为我会得到她额外的关注和关心,我心知肚明,明目张胆地利用着母亲对我的爱。
可是换做母亲呢?她不是明目张胆地,而是偷偷摸摸地。比起疼痛,她更害怕我发现时的指责和不安。
是啊,是害怕。不知不觉,我们的身份开始调换。我没有成长成一棵可以让她放心依靠的参天大树,而是成了一株带刺的荆棘。而她也不再是那个为我遮风挡雨的常青藤,她老了,身子如同掉落的花瓣和枯叶,一天天变得枯萎。她想靠近我,却总是被我扎一身刺。
“怎么样?”母亲的脸庞从雾气中显现出来。
我咬了一口,点点头。
“很好吃。”
“哎哟,得到你的赞赏可不容易呢。”
母亲脱下围裙,搬了一张凳子在我对面坐下,仔细端详着,眼里尽是温和。那一刻,我以为母亲认出了我。
“阿芳,别难过。孩子们也不是有心的。”她的手覆上我的手背,轻轻摩挲着。“我们做母亲的,总是害怕儿女过得不好。既然成不了他们的助益,那就不拖累,你说是不是?”
我低头不语,那一刻内心龌龊的想法似乎被看穿,让我羞愧无比!
母亲说得没错。
我在为自己艰难的生活奔走,不希望任何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我前进的步伐,包括母亲需要的关爱,包括对她的指责,都是我无能的表现!因为她是我唯一一个可以肆无忌惮伤害却不会离开我的人!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于我而言都是剥夺者,只有母亲,她是被剥夺者,被我无底线剥夺、压榨的人。
“惠红,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或是特别想做的事情?等哪天我休息了,咱们也学学年轻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享受一会怎么样?”我握住母亲的手,努力学着他们这个年代的人语气说话。
真是可悲,连母亲喜欢什么,我都要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来问。
“这个啊,我还真有一个。”母亲难得脸红了,不自在地靠近我,低声道:“我们跳广场舞的一个女的,穿了一件特别漂亮的红绸裙,我可稀罕了。”
母亲说着露出向往的神情,仿佛那件红裙就在她面前冲她招手。
“那就买一件啊。”我说道,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
母亲摇摇头。
“我们老了,穿出去会惹人笑话的。”
“谁说的?只要你喜欢我就给你买,谁敢笑话你,我就撕烂她的嘴!”我忽地起身,语气十分冲!
“你看看你,这说话的语气跟我家阿哲可真像!我家阿哲发火骂人时也这样,梗着脖子,耳朵通红,眼睛跟那好斗的公鸡一样。”母亲拉着我坐下,检查我刚才是否因为激动拉伤了腰。
见我没事,她再次说起来。
“那红裙子好看,但是我太胖了,穿着不好看。要是再年轻一点,我一定会买一条。现在老了,不好看了。”
“谁说的?我觉得你现在依然好看。那你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母亲喃喃自语,我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她下一句话。
“咔、咔、咔”的声音再度传来,如一柄利刃划破了时间的薄膜。
“惠红?”
母亲失焦的眼神缓缓聚焦,停留在对面发黄的钟表上。
已经八点半了,母亲在这里过了一个半小时,按照这样,那件事应该不会发生了吧?
“没什么。”母亲笑着回过神来,一只手牵起我的手,慢慢抚摸着。“小时候阿哲不爱戴手套,冻伤了手,现在一到冬天就手痒。”
母亲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有泪花闪烁。
“阿芳,今年冬天,帮我跟我家阿哲说一声,早点戴手套。”
我的心脏猛然收缩、放大、停止,紧接着是一串没有尽头的破折号。
“你可以……跟阿哲说……”我艰难地开口。
母亲笑着拍了拍我的头。
“好,我跟他说。”
一道光芒从钢化门里挤了进来,带着某种极强的吸附力。母亲看了看我,转身朝外走去。
我再也顾不上所有,冲到门前,使劲拍打着那道再度出现的影墙。
“妈!妈!妈!妈……”
母亲没有回头,仿佛听不见我的声音。而我,再次被困在了包子店,为什么我还是无法跟随母亲而去?
包子店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水渍,母亲早都发现了,不是吗?
耳中忽然发出尖锐的耳鸣声,刺激着我的大脑神经,无数光晕在我眼前翻飞,我试着走了几步,但最终还是栽倒了地上。
第三次
我睁开眼,发现手里还握着那个罗盘,客厅的指针依然停留在十一点二十三分。
母亲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改变,身边手机响个不停。
“喂……”
“先生,已经两天了,不能再拖了,你看……”
我掐断了电话,盯着空空如也的房子茫然失措。为什么会没有用?难道一切都是幻想?
我来到包子店,发现店关门了。路过的人说这家老板娘昨天昏过去了,今天关门。我回到家里,来到母亲的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有一件红绸裙,熨得十分平整,吊牌都没有拆。
或许在某个夜里,母亲也曾拿出这件红裙在镜子前比划,想象着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可最后,她还是没有穿它。
如果在年轻时遇见这条红裙,她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穿上它呢?
我躺在母亲睡过的床上,被褥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仿佛她不曾离开过。我抱着被子,缩成一团。
再醒来时,我正在摆弄水池里的鲤鱼。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我知道自己这次又是另外一个人了。一个在菜市场工作,且与母亲有过交集的人。
母亲还没有来,我试着走了一圈,果然自己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菜市场,一旦离开菜市场,我就会被弹回来。
七点四十,母亲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菜市场。她手里拉着一个简易小拉车,一路说说笑笑地从菜市场路过。
她在进门的第二家停下,翻捡着摊位上的蔬菜。我走过去,探头看着她一一挑选。
一把青菜,五颗土豆,三个西红柿,一袋秋葵,还有一把小油菜。
察觉到我的目光,母亲转过头来。
“车老板今天挺闲嘛。”菜摊的老板娘打趣我。
“估计是等着我去买鱼呢。”母亲笑呵呵地将蔬菜装进袋子,“不过今天不买鱼,买点虾。”
我顺手拉过推车,熟络道:“还要买什么吗?我陪你一起。”
“哟,看来车老板今天是不打算让我这个老主顾离开了,铁了心要我买他家的虾呢。”母亲笑着跟菜摊老板娘逗趣。
我嘿嘿笑了几声,刚才忘了我是海鲜老板。
母亲跟着我来到池子前,看了看虾,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算新鲜,多少钱一斤?”
啊?我不知道啊。
“你平常是多少就是多少。”
母亲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低头挑虾。
“车老板今天是有啥好事吗?难得不跟我讲价,不夸你的鱼虾好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帮母亲一起装虾。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好吃的?”我装作闲聊。
“油焖大虾,我儿子爱吃。”母亲笑呵呵地将虾放到秤上。
我尴尬地搓了搓手,发现自己不会用电子秤。情急之下叫了旁边的人来看,谎称自己眼睛不舒服。
母亲付完钱后准备离开,我急忙拦下。
“那个,我儿子也喜欢吃这油焖大虾,你可以教我做做吗?”
“儿子?你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母亲更加诧异了。
女儿?我不知道啊。
“是女儿,这不找了一个男朋友,我就想着当儿子一般,人家也对我闺女好点,不是吗?”我随便扯了个由头。
“车老板,你这觉悟高啊。”
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告诉母亲,中午女儿不回来,两人在外面吃,今天又是闺女生日,因此打算做好了送过去。母亲本就是个热心肠的人,最拿手的菜就是油焖大虾。怕她起疑,我各种委屈,各种夸,给母亲整不好意思了。
“这样吧,你要是帮我做了这菜,今天的虾就当送你了,怎么样?”
母亲眼睛亮了。
“车老板,说了可不能反悔啊。”
母亲今天的虾买了一百多,我了解她,要是能省下一分,她肯定高兴。
我带着母亲来到二楼,进了厨房。
这个菜市场我来的次数不多,去年冬天办年货时来过一次,说起过年的事,海鲜老板说这次要回家过年,母亲还打趣他不当光棍了。
这老板一个月回家也就两三趟,平时都住在二楼,因此这里也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家。
我靠在门上,看着母亲熟练地洗虾、剥虾。我很自觉地蹲下来拿着剪刀帮忙。
“左撇子?”母亲瞥了一眼我拿剪刀的左手。“我儿子也是左撇子。听说左撇子的人都聪明,怪不得整个菜市场就车老板的海鲜生意最好。”
我记得小时候不管是写字还是拿剪刀,我都习惯性地用左手,惹得家里其他人很不高兴。奶奶说左撇子是天生反骨,不是个好孩子。父亲也不喜欢我左撇子,他更迷信,觉得左撇子低人一等,是残疾。他们不择手段地用尽各种方法矫正,包括但不限于挨板子、打手、冬天泡在冷水里。
母亲次次都拦着,可她一人又敌不过人家母子俩,每次只能在事后偷偷给我上药。我父亲平日并不怎么管我,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很坚持。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我上初中,他们离婚才算落下帷幕。
母亲从未因我是左撇子而有所不同,在她眼里,左右手都一样。
是啊,我长大后才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就是因为这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让我在年少时吃尽了苦头。
“不过我儿子就没有车老板这么幸运了,小的时候挨了不少揍。”母亲苦笑一声。
后来除了右手写字,其他时候都是用左手。我奶奶说,就是因为我妈老护着我,没有及时纠正,我这才上了个一般大学。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宽慰母亲。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我那个时候就明白,也不会让我儿子吃那么多苦头了。葱在哪里?”
我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一根葱,于是跑下楼买了一把,买完后又怕其他材料没有,索性一起买了。回来时,母亲已经调好了酱汁。
她嘱咐我怎么切葱姜蒜,我按照她的要求一一切好装到小碗备用。然后她拧开煤气罐,开始做虾。
我立在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想象着她平日一个人在厨房做饭时的样子。可能是怕打扰到人家做生意,母亲还特意叮嘱我下去照料。
很快,虾就做好了,母亲站在二楼楼梯上,喊我上去尝尝。我立马丢下手中的渔网,上了二楼,尝了一只。
味道还是一如既往地好,母亲笑呵呵地摘下围裙,准备离开。
“哎呀,刚才光顾着做生意,都没有好好学。这天还早,估计到中午闺女也不爱吃了。不如我们吃了,等到中午我再做一顿,您帮我看看,怎么样?”
我故作轻松,心却跳得厉害。
这已经算是很不礼貌的请求了。海鲜老板与包子店老板不同,母亲与他并无情感往来,最多的交集就是买鱼、买虾,可今日的我不仅反常,更是得寸进尺!
母亲没有说话,背对着我下了楼,我也跟着下来,整个人更加紧张。母亲拎起地上的虾,走了两步,忽然又退回来。
“车老板要是不忙的话,帮我挑挑鱼。”
我立马跑上前,跟着母亲来到一家花鸟鱼店。
“我儿子养了几条鱼,最近死了三条,我不懂鱼,车老板按照自己的喜好帮我挑挑。”母亲指着鱼缸里一群色彩靓丽的小鱼问道。
我喜欢斗鱼,但这种鱼对我来说很难养,我也是养死了好几拨之后才悟出的养鱼之道。养了五条,最近死了三条,空出来三个小鱼缸,我因为工作忙,还没来得及处理那三个空鱼缸。
平常母亲不怎么碰我的鱼,其实不止我的鱼,其他重要东西她也很少碰,就怕自己一个不留意给我弄丢了。
我挑了一条蓝蝶,一条紫蝶,还有一条地狱火。
“怎么样?”我举着鱼问道。
“你挑的,我儿子肯定喜欢。”
我付了钱,算了算时间,已经一个小时了。正准备找其他理由留下母亲,母亲却又来到了海鲜店。
“你说得对,这虾要是放到中午就不好吃了。”说着上了楼,见我愣在原地,她探出头来。“不上来吗?”
我噔噔噔地上了楼,洗手、打香皂。
母亲将虾端出来,放在简易桌上。只有一个凳子,于是我将那张红色的凳子给了母亲,然后搬了一箱啤酒坐下。
母亲不说话,夹了几只虾放到我的碗里,温柔嘱咐我:“吃吧。”
她的语气已经不是顾客对老板,而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爱。我知道,她认出我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我却不敢抬头。
“这本来就是给你做的,之前一直担心你吃不上,还好,有机会再给你做一次。”
母亲的话彻底让我绷不住了,我演了那么久,只为了与她近一点。母亲清楚地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可她并没有戳穿我,而是如同以前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阿哲,你不能再来了。那个罗盘,你得毁了它。”
我摇摇头,拒绝。
如果没有罗盘,我怎么见母亲,怎么救她,怎么回到以前?
母亲叹息一声,捧起我的脸直视她的目光。
“阿哲,我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我不要!”我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如同一头丧失理性的野兽。“我不要!谁都不能让我毁了它!我要你回来!回来!”
我只要我的母亲回来,为什么罗盘能带我回到过去却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我不懂。我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膝盖,不肯松手。
母亲拍打着我的后背,滚烫的眼泪滴在我的后背,一滴一滴,如同岩浆一般。
熟悉的“咔、咔、咔”再次传来,我知道时间到了,母亲又要离开我。我死死抱住她的双腿,绝不松手,只要我不松手,母亲就无法离开,只要不离开,所有的一切都将改变!
可我错了,母亲还是走了,在我怀中,化作一缕光束,只留下一句“再见,阿哲。”
我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看着手中的罗盘,狠狠将它摔在地上。
罗盘只能让我成为母亲离开那天与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唯独改变不了结局。原来那个老道士说得没错。
我走出海鲜店,看到人来人往的菜市场,依旧热闹。老板们骂骂咧咧,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拖把,不停地拖着地上的水渍。
在母亲离开的那一刻,水渍奇迹般地消失了。
我转身向菜市场外走去,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影墙,“我”与菜市场被划分成两个世界。
白色与彩色……
第四次
未来依旧没有改变,我明白了罗盘的作用,它会让我穿越过去,成为每一个与母亲有过交集的人,我只能扮演他们的角色来接近母亲。
我以为只要改变母亲那天所经历的任意一个时刻,未来就会发生改变。可事实是我只能改变母亲和“我”相触的那个时刻,在那个时刻之外我被困在原地,无法陪同母亲经历下一个时刻,也不知道下一个时刻发生了何种改变,导致结果永远一样。
罗盘静静躺在床上,完好无损。腐烂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渗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是母亲那日买的虾,一直泡在水里,已经坏掉了。
我来到与母亲相遇的那个菜市场,在同一个摊位,选了同样的三条鱼。路过海鲜店时店门紧闭,二楼的玻璃窗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几个小时以前,我和母亲在这里吃了最后一顿饭。
母亲这次离开时嘴角带着笑,于她而言,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给我做油焖大虾;而于我而言,唯一的悔恨就是顺嘴提了油焖大虾。
如果我不吃油焖大虾,母亲就不会去菜市场;不会去菜市场,行动轨迹就会有所改变,那么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会改变。
我拿着罗盘去找了天桥下的算命老道士,问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改变过去。
老道只给了我一句话:心诚则顺。
他的意思是我还不够虔诚,所以才无法改变将来?是不是只要我不停地穿越到过去,结局终将会有所改变?
殡仪馆再次打来电话,母亲的尸体已经停放了三天了,今天是第四天,要火化。我给了殡仪馆足够的钱,再多给一点时间。
走出大厅时,我听到后面工作人员小声议论的声音。
“你说他孝顺吧,这母亲的尸体都停了好几天了,丧事不办,人也不来哭。”
“也不能说不孝顺,给钱挺爽快的。”
“看人不要看表面,你看他胡子拉碴的,整个人颓废得不行。”
“就是,不会是遭受重大打击,脑子有问题了吧?”
“不能吧,他说话挺清楚的呀。”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知道呢。”
“也对,人心隔肚皮嘛”
……
我没有理会他们,在母亲的冰棺上放了一束百合。
从殡仪馆出来后,冰冷喧嚣的场景切换成阳光明媚的早上。
我拄着拐杖,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注视着面前一群跳广场舞的老人。
原来母亲买完虾后来锻炼身体了。
广场上跳广场舞的人很多,母亲就在我正前方的队伍里,穿着玫红色上衣、白色阔腿裤,手里拿一把粉色的扇子。
我从没见过母亲跳广场舞的样子。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跟她一起出来闲逛过。
工作日早出晚归,到家只想瘫着;好不容易有个周末,要么在外面约饭,要么在家打游戏,连门都懒得出,这样的我自然看不到母亲在舞场上的活力四射。
母亲一般在早上和晚饭过后出门锻炼,我清晰地记得她出门时的关门声,但却总是想不起来她每次出门跳舞时的穿着。
唯一有一次,她戴了一顶白色的鸭舌帽,帽子上用红线绣了一个英文字母。那帽子有点小,帽檐又矮,母亲戴在头上,尖尖的,毫无美感。我随口说了一句不好看,母亲便摘了下来。
那个时候我忙着打游戏,没有注意到母亲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我应该给她买一顶好看的帽子,而不是指出母亲的不足后又若无其事。
阳光打在深绿的树叶上,绿化带中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光晕,与眼前那片玫红交相辉映,一片生机勃勃的气息。
我想站起来,却发现这位老人年龄确实大了,艰难走动几步后,我又在台阶上坐下。
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母亲的正面。
中场休息时母亲扇着扇子走来,在我面前的第二个台阶坐下,拿出一个绿色的水瓶。
这个水瓶是去年公司举办活动时我赢来的,当时嫌它绿,想送人。结果到家后母亲看了好几眼,我便送给了母亲。
第二日母亲就背着它出门了,回来说好几个人都夸好看,她还特自豪地给人说是儿子送的。
“这个水瓶很好看啊。”我说道。
“是啊,我儿子送我的。”母亲乐呵呵地打量着水瓶。
我笑笑,夸她这身衣服好看。
“你今天心情不错啊。”母亲笑着说道,“平常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什么也不说,人走完了还坐着。是有什么好事情吗?”
“身子不好,走不动,只能干坐着。”我解释。
母亲点点头。
“我就说嘛。人老了都这样。”
我笑笑,人老了都这样,我害怕这样老去,动也不能动,就好像一只不能飞的、绝望的雄鹰。那母亲呢?她害怕老去吗?
“你很好啊,还能跳舞。”我安慰母亲。
“只能跳舞了。”母亲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们这么多舞伴,能说上话的也不多,大家很难聚到一起,要么这个有事,要么那个身体不舒服。要是到了你这个年龄,我还有你一样的精气神就好了。”
音乐又开始了,母亲擦了擦汗,重新加入到队伍中去。我这才发现,里面与母亲相熟的人一个都没有,她一个人站在第二排,虽然嘴角带着笑,但眼中却有一股深深的孤独。
或许是跳累了,母亲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在台阶上坐下,揉捏着膝盖。
“膝盖不舒服?”我问道,想要俯身看看,却忽略了自己的身体,直接从台阶上栽了下来。
周围人吓坏了,帮着母亲将我扶好,我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子,低声致谢。幸亏摔得不重,不然这老人家的身体可就让我给弄坏了。
母亲眉头皱得很深,似是非常不满,但她还是什么也没说,扶着我靠墙坐好,细细检查一遍后才放下心来。
她背对着我坐下,背影还带着一丝怒气和惶恐。我乖乖坐着,不敢跟她搭话。
一只喜鹊停在上方的树枝上,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深蓝和深绿,就像是深邃海洋。母亲抬头看着。这一刻,喧嚣的音乐消失了,天地间只有母亲、我和树上那只喜鹊。
“小的时候,我骗你说,看到喜鹊就有好事发生。那个时候你为了吃雪糕,满大街地找喜鹊,然后拉着我走街串巷地去看,为的就是要我相信你看到了喜鹊,我应该奖励你一个雪糕。”母亲说道。
“是啊,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这两年喜鹊越来越多,随处可见,可是好事越来越少,我才明白,喜鹊多只是气候适宜,并不是好运的象征。不过我依然喜欢看到喜鹊,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好事发生呢?”
“你越来越乐观了。百合花很香,我很喜欢。”母亲转过身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百合花香,眼角湿润。
“你喜欢就好。”我鼻头酸涩,这是我唯一记得她喜欢的东西。“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呢?”
“九点我要去学老年画画,那里新来了一个年轻小伙,跟你很像,话很多,热情开朗,是教我们画画的老师。结束后我会去转转。”
“去哪里转?”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岳明公园。”
我愣住了,那是我公司对面的公园,离我家并不算近。
“公园有个摆摊的小姑娘,我们会一起聊天。之后,坐公交回家。”
我的心脏开始快速跳动,全身的血液倒流。
“坐几路车?”我的声音在发颤。
“121路。”
我大口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打车吧。天这么热,打车好,你儿子要是知道你去挤公交,也会难过的。”
“好,打车。”
我呼出一口气,终于捋清了母亲那天所有的时间线。现在只要让母亲错过那辆公交车,所有的一切都将会改变。
母亲带着欣慰的笑,慢慢消散。我伸出枯瘦的双手,没有抓到任何东西,只有一片叶子落下,停在了指缝中。
罗盘的声音在我的胸口回荡,母亲叹息一声,再没有说毁掉罗盘之类的话。
已经不需要影墙来阻挡我了。
天空忽然下起了雨,明明是大晴天,却只有我头顶有乌云。
那天121路公交车在行驶途中有乘客无理取闹,殴打司机,导致公交车失去方向,撞坏护栏,冲入河中,车上12人,11人遇难,包括我的母亲在内。
我接到消息赶到河边时,母亲的尸体还在河里,我不顾阻拦跳入河中,找到了母亲。我抱着她,哭不出声来,她浑身冰凉,双目紧闭,脸色灰白。
那一刻,母亲的音容笑貌如同走马灯在我眼前闪过,我的思绪停留在一件毫不相关的小事上。
我记得天上的大雁,排成一字形和人字形;我站在广场上,手中攥着一只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天边的云如同山崩一般滚滚而上,云上站着成千上万的天兵天将,一跃而下,成了硬币大小的水珠。
干燥的马路散发着石灰的气味,热热的。我蹲在台阶上,仰望着房檐的雨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打在我的手心,四散开来,溅在我的眼睑、脸颊、嘴唇上。
没有一件与母亲有关,我抱着母亲的尸体,麻木地穿过人群,看着她被推上车,抬进殡仪馆。工作人员让我签字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僵了,抓不住笔,浑身抖得厉害,可我丝毫没有察觉。
我站在冰棺前,麻木地注视着母亲。心中并没有悲痛万分,我没有觉得她死了,她只是睡着了。她累了,睡一下就会醒过来的。我趴在冰棺边缘,昏昏欲睡。我牵起母亲的手,抱着她的胳膊睡了一晚上。
直到第二天,母亲熟悉的呼唤没有传来,她高举的手臂僵硬如同木棍。工作人员一边指责我胡整,一边将母亲的尸体放进热水处理。
那一刻,我如梦初醒,发了疯似的将所有人撞开,抱着母亲,猩红着双眼,威胁任何人都不许动她。
她依偎在我怀中,就像小时候抱我那样,可是她不会睁开眼了。他们那么糟蹋她的身体,她都没有睁开眼。
意识在那一刻回来,我清醒过来。
第五次
我去了母亲说的那家老年绘画中心,那里确实有一个热情似火的小伙子。他说自己大学毕业一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有一天看到这里招老师,他就抱着过来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的被录取了。
他记得我母亲,很温柔和蔼的一个老太太。当时他这个班总共就招了三个人:一个男退休教师,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还有一个就是我母亲。
第一节课,他有点紧张,再加上三人中有两人板着脸,让他误以为自己做得不好,结果越紧张就越结巴,最后自己也产生了怀疑。
我妈安慰他说不用紧张,一般都是当学生的紧张,当老师的都不紧张。
一句话,缓和了他的困境,那位退休教师也鼓励他。
后来他越做越好,来学习绘画的人也越来越多。
“其实我知道,对于他们来说画画是打发孤独的,与我们年轻人不一样,想着功成名就。很多时候,画着画着,他们就开始拉着我说家常。”年轻小伙放下手中的画板,转过身递给我一张他画的我母亲。“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一个内向的人,在这里待久了,我忽然明白过来那些老人需要的是什么,慢慢地,我的话多了起来。现在无论是谁,都能拉着聊两句了。”
我看着画像里的母亲,眉眼弯弯,很开心。
“画得真好。”我由衷赞叹。
“谢谢夸奖。阿姨这几天没来,是怎么了吗?”
我将画装进包里,再次向他道谢,走到门口时,回答了他的话。
“过几天会来的。”
回到家,我将那张画裱起来放在床头,然后到母亲的卧室,抽屉里有个夹子,里面都是母亲画过的画,我一一翻看着,想要离母亲更近一些。
窗外传来九点的钟声,我站在门口,一一向今日来学习的人致歉。等他们离开后,我独自一人来到画室,静候母亲的到来。
九点一刻,母亲来了。她诧异地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问今天是不是不授课,我摇摇头,将她带到位置坐下。
“今天是陈女士的专属日。”我将画笔打开在她手边放好。
“这什么意思呀,小汪,有好事要告诉阿姨?”母亲眯着眼,一副已经看穿我的表情。
“我第一次授课只有您、王老师和秦阿姨,感谢你们的鼓励,让我一直坚持到今天。因此我特意感谢你们,一对一,单独辅导。”
“哟,那我可得用心学了。”
“阿姨放心,我不教您画画,今天您自己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我说个故事给您听,好不好?”
“这好啊。”母亲非常赞成。
我开始以讲电影的口吻诉说着自己的内心,而母亲也开始拿起画笔。
以前有个小男孩,很是乖巧老实,但十分笨拙。为此没少挨批,好在他的母亲一直教导他。上初中后,他无意碰到了走街串巷的流氓混混,认为那才是自己的人生。于是也有样学样,成了个街头混混。他的父亲看着孩子没救了,于是跟他的母亲离了婚,男孩也被判给了他的母亲。
父母离异后的小男孩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改变,他甚至还有一丝窃喜,窃喜那个常年管着他的严厉父亲终于不再管他了。他忽视了辛勤付出的母亲,一天天地混日子。也不知道是男孩有良心,还是他的母亲坚持不懈,这个男孩竟也上了高中。
上了高中后的男孩并没有收敛多少,直到有一次,他在学校打架严重,学校要让他退学。他的母亲来了,在校长办公室谈了一个小时,之后她什么都没说,带着头破血流的男孩去了医院做检查。
处理好伤口后,她带他来到最喜欢的一家饭店,要了一斤排骨。母亲没有责备,也没有质问,只是问他是否真的想好了。排骨好吃,她若是在,会一直让他吃到排骨,可若是她不在了,他以后要是还想吃排骨怎么办?
男孩后悔了,说实话,他之前都是小打小闹,可是这次被退学他是真的吓到了,他害怕面对母亲,害怕她会像父亲那样,看着他的目光全是失望和厌恶,可是母亲什么也没说。
男孩不知道母亲用了什么办法,他没有被退学,反而还考上了大学。
大学毕业后的男孩一心想着要报答母亲,可是工作越来越忙,他答应母亲的所有事都被各种理由搁置。
他没有陪她去云南,没有让她去看升旗,没有给她买饰品,甚至开始自动忽略母亲的所有需求。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母亲是超人,既然是超人,那就永远不会老去,更不会死去!
因为母亲,隔住了死亡,所以他从未见识过死亡的威力和恐惧。直到有一天,死神毫无预兆地降临,带走了他的母亲,捅破了他的天。
“阿姨,你说,那位母亲是不是很后悔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小的时候不省心,净闯祸,好不容易长大了,却变成了外人,就连说话也要看儿子眼色,这样的儿子有什么好的。”
是啊,我就是这样的儿子,到今日我才发现自己浑身缺点,简直是一个瑕疵品,可是母亲为什么要抱着这样的瑕疵品不放呢?
“怎么会呢?对于母亲来说,孩子是她一生的宝贝。我儿子小时候也很老实,但也敏感,每次我和他父亲吵架时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躲在角落不敢出声,到了夜里会坐在我的门口,一直守着我。那时我也不是一个好母亲,忽略了他,所以才导致他后来性情大变,可我知道他是一个好孩子,不会走太远。你看,妈妈总是比孩子自己更能了解孩子。我儿子特别好,因为他,我过上了清闲日子,之前我从没有想过他会有顶天立地的一天,我明明记得他还是个小不点,一转眼,他就可以为我遮风挡雨了。小汪啊,我很爱我的儿子,我相信你这个故事里的母亲也很爱他的儿子,所以我们从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不好。”
母亲放下画笔,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
“我画好了,你过来看看。”
我走到画板跟前,看到一个男人,虽说五官不清楚,但看得出,该有的一个都没缺。
“这是?”我指着画板,想找出一个合适的措辞,无奈这画实在是太抽象了,我一时有点无法言语。
“我儿子。”母亲无比自豪。
听到这话,我笑出声来。
“阿姨,您儿子是搞抽象的啊,您不说我还以为抠脚大汉呢,这头发都快秃了,眉毛一边粗一边细,眼睛也是一大一小,还有这鼻孔,像烟囱。尤其是嘴唇,您不是儿子吗?怎么还画了红嘴唇?”
我毫不留情地批判着母亲画板上的“我”,母亲不以为然,非说那就是我,说完还美滋滋地亲了一口。
“这画送给你。”母亲将画递给我,拍了拍她身边的位置,“来,坐下。”
我在凳子上靠着母亲坐下,将那幅画折好装进胸口的口袋,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百合花香。阳光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我这才注意到母亲真的老了。
“怎么了?”
“您有白头发了。”
母亲哈哈大笑,说我真是个傻孩子。
“我这个年龄怎么可能没有白头发。”
“可您之前头发很黑啊。”
“那是染的。”
岁月在母亲的头发上留下痕迹,她发现了,用染发剂盖住岁月的时光,让我恍以为自己还是小时候,恍以为她还是年轻的模样。我忽然想起卫生间放的染发膏,只无意中瞟过一眼。
“您自己染吗?”
“对呀。”
我沉吟道:“要不我给您染头发吧。”
母亲惊讶地看着我,以为我在开玩笑。我知道自己出不去这里,但我出不去并不意味着别人进不来。很快我就在网上下了单,不到半个小时,染发膏送来了。
颜色是妈妈挑的,深红棕。
我不会染,也不会调,笨手笨脚地,一塌糊涂。
母亲耐心地教我怎么用,我按照她教的方式,慢慢给头发上色。
她的脖子不直了,背也佝偻了,皮肤也变得松弛。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母亲真的老了,而我与她的合照还停留在十年前。
整整十年,我们没有一张合照,不仅没有合照,其他照片也没有。我这才惊觉自己没有母亲年老时的照片,除了小汪老师送我的那幅肖像画。
“等头发染好了,我们拍一张照片。”我低声道,不想再难过。这是我与母亲难得的快乐时光,我不想破坏。
“好啊,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拍出来。”
“能拍出来的!”我语气坚定,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母亲很满意我给她染的头发,在镜子前不停端详,左看看,右瞧瞧,嘴里一个劲儿地夸我手艺好。但其实我染得一点都不好,颜色不均匀,有的地方太深,有的地方太浅,发根都没有染到。
“还是你染得好,不像我。”
“其实可以去理发店的。”
“理发店又贵时间又长,我坐不住。自己染便宜又方便,来,小汪,不是说要拍照吗?”
我赶紧从兜里拿出手机,给母亲拍了几张单人照,又拍了几张合照。母亲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说她很满意。
可我不满意,手机里的合照不是我跟母亲,而是“小汪”和母亲。
母亲也凑过来看,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说了句“真好”。
“你说,我们有多久没有这么坐在一起聊天了?”母亲感慨地问道。
记不起来了,我与母亲之间的对话很早就改成了“吃什么”、“几点回来”、“早点睡”、“注意身体”之类的简洁话语,曾经表示亲密无间的关系线越来越少,直到剩下最后几根那么稀稀疏疏地挂着。
“是我忽略了你。”我低声道。
“傻孩子,说什么呢。我可一点都不觉得。刚才听你说起我之前画的画,你都看到了?”
我点点头。
母亲有点不好意思。
“刚开始画的时候想拿给你看看,但太丑了,没好意思。”
“我小时候画画可比你画得更丑,你也没有嫌弃,反而将它还裱起来挂在了你的床头。”
“咦,说什么呢?你那幅画可是得到老师表扬的,妈妈当然自豪!”
她脱口而出的“妈妈”让我们同时怔住,我忽然明白过来,每一次,无论我变成谁,她都能认出我,每一次!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母亲点点头。
是啊,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阿哲,你那天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吗?”
记忆?我回想着母亲离开的那天,从殡仪馆出来到拿到罗盘之间的记忆没有了,我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拿到罗盘的。
母亲拍拍我的手:“没关系,时间到了你自然会想起来。希望这次回去,你去看看那天与我有过交集的人,好吗?”
我点点头。
“我会去的,妈。”
“那就好。”
罗盘
房间的腐臭越来越重,引得邻居不满报了警。
警察在屋子里转悠一圈,看到了厨房水池已经腐烂的虾,皱眉道:“把这些东西赶紧处理了,影响邻居和谐关系。一个大男人,怎么懒成这个样子!”
我木讷地点点头,看着腐烂的虾想起母亲,是不是有一天母亲的身体也会腐烂?
警察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我站在熟悉的房间里,如死水一般的内心忽然发出微弱的波动,一根细细的丝线在跳动。
我走进卫生间,学着母亲曾经打理房间的样子开始清扫。
他们说人没了,要将平生所穿的衣服烧过去,不然到了那边,没衣服穿。我忘了问母亲,那里怎么样?冷不冷?需不需要别的什么?
我将母亲的衣服一一叠好,看着眼前的小山,我忽然呆住了,如遭雷劈!
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将母亲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为什么会想到那边的事情?
我居然在不知不觉已经接受了母亲的离开!不!比起承认母亲的离开,我更无法接受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的内心!我怎么如此卑劣!如此伪善!
屋子的东西又被我扔了一地,我发疯似的撞头,直到鲜血直流。我蹲在墙角,放声大哭。
我没有母亲了。
我只剩下我了。
而我,真的,真的已经接受了母亲的离开。
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儿子,连复活你这件事都无法坚持!
如果黑夜能带来死亡,我也不害怕,如果它能将我带到母亲的身边,我会非常感谢它。
当天边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还是昨日的样子,一切都是那么死气沉沉。我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屋外时,看到母亲种的西红柿熟了,圆圆的,红红的。
我蹲下来,看着它,细细的绒毛如同母亲关爱的抚摸,黄瓜、辣椒都已经长大了。之前母亲一直念叨,说今年种的菜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我伸手摘了几个西红柿,去了殡仪馆。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已经见怪不怪,他们都以为我神经失常了。
我将西红柿放在母亲手里,告诉她,所有的蔬菜都已经长好了,长得特别好。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工作人员,没有理会,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哲啊,让你母亲走吧,已经六天了,你不让她走,她就成了孤魂野鬼了。”是母亲的哥哥,我的舅舅。
“阿哲,我们知道你难过。你也一直不让我们来看你妈妈,可是阿哲,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是不是?”
是母亲的妹妹,我的小姨。
他们说的道理我懂,可我一个字也不想听。我盖好冰棺,起身准备离开,舅舅却一把拉住我。
“阿哲,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舅舅。”
我甩开舅舅的手,离开了殡仪馆,然后去了包子店。
包子店老板的孩子说她母亲已经昏迷四天了。我又来到海鲜店,老板也同样陷入了昏迷。不仅如此,就连那位老人,还有昨天的小汪都陷入了昏迷。
难道是因为我穿越成他们的样子才导致他们昏迷的吗?难道这就是母亲要让我来看看他们的原因?
我拿出罗盘,忽然发现它不动了,不管怎么用力,它都纹丝不动。我心中大惊,立马去桥底找那位老道士,可此时桥底坐满了乘凉的人,根本就没有老道士。我向行人一一打听,他们告诉我,这里根本就没有老道士,他们每天都来散步,一次都没见到。
不,不可能的!
我见过他两次,两次!那不是梦,一定是真实的,一定有这么个人!
我张皇失措地望向河边,翻腾的河水滚滚而来,拍打着河岸。游艇飞速掠过,冲向下游,眼中的景物开始重叠、闪烁,如同万花筒一般。一座舞动的吊桥出现在脚下,桥的对岸站着那位老道士。
扑通一声,身子直直落了下去。我没有挣扎,那日的记忆全部涌现出来,如同海鳗。
从殡仪馆出来的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我看不见,也听不清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被定格,只有我一个人走在白色沙漠中。眼前出现一片明亮的幽蓝,闪着耀眼的光芒,吸引着我。我走了过去,双脚触碰到蓝色的那一刻,我陷了下去。
强烈的窒息让我清醒过来,河水灌进口腔,我的四肢如同海草一般在晃荡,感受着母亲生前的痛苦和绝望,可是我没有挣扎,只想永远沉下去。
那一刻,母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我的视线,她灵活的身姿让我困惑,那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不会游泳。她毫不犹豫地抱住我,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着我,她在我的耳边不停说着“活下去,阿哲,活下去。”
母亲的身影变成了一个老道士,他给了我一个罗盘,告诉我,利用这个罗盘我会穿越到母亲离开的那一天,然后改变这一切。
罗盘悬浮在空中,我伸出手,将它握在手中,时间倒流,回到母亲出事的那天。
原来那些水渍不是因为母亲,而是因为我。拿到罗盘的那一刻,我的意识便与现实、梦幻交织,真真假假,虚虚浮浮,让我分不清。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死去的是母亲,正在寻死的人是我,本已经离开的母亲为了救她心爱的儿子,才会给儿子编造出这样一场梦。
我缓缓睁开眼,自己还在下沉,罗盘自手中脱落。我想起来了。
原来距离母亲离开,我经历的这所有一切在现实世界中只有片刻。我还没有接受这个梦,又怎么会允许自己浮上去。我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握住罗盘。
一道刺眼的光芒照进来,我闭上了眼。
耳边传来啁鸣,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个黄色的挂坠,身上红白相间的围裙格外惹眼,桌子上摆放着各种饰品和装饰品。
是母亲说的摆摊姑娘。
公园人不多,或许是因为临近中午,又或许是工作日的原因。我抬头看着对面外观没有多大区别的摩天大楼,其中有一栋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可惜,我的工位在背面那一侧,母亲坐在这里,根本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坐在这里的母亲。
我将推车推到阴凉处,左手边的广告板上贴满了照片,有男有女,站满了人,不过全都是老人,几乎没有年轻人,母亲也在里面。
她看得很认真,几乎每个姑娘的照片和信息她都看了,一会皱眉,一会开怀,一会担忧,我想她是在想我能配什么样的姑娘。
这是一个相亲角,来这里的都是给儿女张罗亲事的人。
十分钟后,母亲看完了,后退两步,看到了一旁的我,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看完了?”我问。
“看完了。”
“有你喜欢的姑娘吗?”
“有我喜欢的不一定是你喜欢的。”母亲说着打量着我,很是满意,“你这变成姑娘也好看。”
“你是在说人家姑娘也好看吧?”
“才不是,你两岁的时候喜欢模仿人,那个时候你爸老不在家,都是我一个人带着你,可能是跟我待久了,你特别喜欢女孩子喜欢的东西,非要嚷嚷着让我给你买公主裙和洋娃娃。我洗脸时你也要坐在旁边,看我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有一次你趁我不在,把我的洗脸油和口红涂得满脸都是,然后将毛巾绑在头上,非说是你的长头发。”
说到这里母亲放声大笑,丝毫不在乎我的窘迫。
“我本来想揍你一顿,可看你的样子实在可爱。后来我就带你去照相馆,拍了一组小姑娘的照片,你还记得吗?”母亲揶揄地捅捅我。
我的脸更红了。对于我来说那可是不忍直视的黑历史啊,到现在我家还有那本相册,之前每次家里来人母亲都要拿出来和旁人炫耀一番,直到我发了一通脾气后,那本相册就被母亲藏起来了。
“我才不记得呢,我就知道你嫌弃我是个男孩,想要个女孩。”我故意气她。
“那你现在不是成了女孩吗?”母亲故意说道,“你也去看看。”
母亲指着对面说道,我不想去,可架不住母亲再三哀求,于是我只好起身跟着她一起过去看看。
最后的告别
其实我很清楚母亲心里在想什么。我上学那会儿,几乎每所学校都在抓早恋,那个时候抓早恋掀起了一股校园热潮,人人自危,却又刺激无比。
被抓着的人请家长、全校通报;没被抓到的人惴惴不安却又难舍难分;最活跃的就是那些什么也不是的学生,一方面八卦别人的恋爱,一方面嫉妒又羡慕,每个人的心理扭曲又奇怪。我母亲也不例外,她很怕她哪天也被请去校长室。
不过,庆幸的是,我从来没有出现这个状况。因为那时的我忙着拉帮结派当大哥。我母亲后来说起这事还挺失望的,因为我不完整的青春期。
这么多年来,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结了婚,母亲也开始担心。我曾试着告诉她自己是不婚主义者,她发了好大的脾气,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她问我是不是因为她和父亲的婚姻不幸福,我因此才有了阴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方面确实有这个原因,另一方面是我对自己产生了质疑,我不会教孩子,我怕自己成不了一个好爸爸,给不了孩子幸福。
自那以后,我们很有默契地不再谈及此事,但每每有亲戚家办婚事时,她总会失魂落魄好长时间。之前她偶尔会说,我会暴躁反驳,时间久了,谁也不提了。
而她这次没有躲避我们之间的不相容,而是拉着我大大方方地看着每一个姑娘。
“这姑娘很不错,你觉得呢?”母亲指着一位长头发的女孩说道。我笑笑,并不搭话。
看了一圈,我都没有表态,母亲也知道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于是拉着我又在凳子上坐下。
“阿哲,妈妈想让你找个人结婚,并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我觉得人就需要另一个人的陪伴。”
“一个人也很好。”
“是啊,哪种都好。可是两个人感受到的温暖总比一个人要多,你说是不是?阿哲,不要刻意去抵触,也不要想着绕开这个坑。如果有一天遇上好姑娘,一切都会水到渠成。阿哲,妈妈不想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妈妈放心不下你。”母亲开始哽咽。
“不会孤单的,妈妈,不会孤单的。”我安慰她。
“怎么会不孤单呢?你连活下去的动力都没有了,没有羁绊,你怎么会留恋?”
我垂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三三五五,扛着面包屑。我留恋这个世界吗?我似乎不留恋任何东西。以前有母亲,我唯一的羁绊,我便也像大家一样地活着,可是母亲突然的离世打破了微妙的平衡,我也没有了留恋。
可是母亲的爱依然在。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造就了这样的梦,为的只是激发我求生的欲望,让我活下去。
“妈,我想知道,你是用什么做的这个梦?”
“那不重要。这个梦让我很开心,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我说道,是真的开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选择,路走完了,终会去往同一个地方。我终于能接受母亲离我而去,去往一个我暂时无法到达的地方,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也会去往那个地方,既然终点一致,那么时间的距离我又如何不能克服呢?
“妈,你天天来这里坐吗?”
“差不多,之前你表叔说撞到你跟一个女孩在这里吃饭,我就想着偷偷过来看看,兴许能撞上呢,好歹也能知道你喜欢的女孩长什么样。”
我笑笑,没想到母亲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让您失望了,没见到。”
“话都说到这里了,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喜欢怎样的女孩子?”
我本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却变了。
“不知道,等我遇上,带来给你看看。”
“真的?”母亲差点跳了起来。
我笑着拉住她,将她抱在怀中。这时我才发现母亲竟然矮我这么多。
“阿哲,谢谢你。”
不,应该是我谢谢母亲。
“阿哲,我们该走了。”母亲提醒我。
我知道她指的是那辆121。
我牵着她的手,走出公园,穿过人流不息的地下通道,来到站牌前。站牌前站着一个戴黄帽子的小男孩,背着一个绿色的小书包,像只小松鼠一样舔着棒棒糖。看到我和母亲,圆溜溜的大眼睛全是热情,从他的书包里取出一个棒棒糖递给我。
我说了声谢谢。小男孩嘻嘻笑着,又撕开一包辣条,吃得嘴角两边都是油,母亲拿出纸巾递给他,指了指嘴角两边。
小男孩伸出舌头快速舔了一圈,然后像洗脸似的狠狠擦拭着嘴角。
121路缓缓停下,我和母亲一同走了上去,在右脚踏上公交车的那一刻,我变成了那个戴着黄帽子、背绿色书包的小男孩。
我靠着母亲坐下,头放在她的肩膀上,听着她微弱的心跳。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像是在摸一只小猫。这段最后的旅程,我想陪她走完。
车子走了两站,涌上来一大批人。
一个中年女人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声音特别大。我紧紧注视着她:厚厚的嘴唇,肥大的鼻子,一双眼睛如同老鼠一般不怀好意,细长的纹眉倒立,使原本就不和善的面孔变得更加凶狠,一头酒红的卷发如同发怒的狮子。手机是外放,声音调到了最大!
我在监控中看到过,这个女人就是肇事者!
我想要将她撵下车,却发现自己一动也不能动。我求助地看向母亲,希望她能帮我,母亲摇摇头,将我搂入怀中。
对女子的怒火无以复加,在那一刻,我甚至起了杀人的心思!
女子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吐槽儿媳妇的不是,看不起儿媳妇的家世。说她一个农村来的嫁给她儿子就已经是高攀了,一天上个破班就挣个五千块钱,也没见着给家里上缴几分,儿子一天到晚一口热乎饭也吃不上,生了个孩子更精贵了,啥都要用好的。
女人骂着说她才不去上赶着受那罪,伺候他们的活还是留给那农村老太太吧。完了又开始吐槽亲家母这不懂,那不懂,跟她出去都嫌丢人,乡里吧唧的,一看就不是城里人。
电话那头的人也跟着附和,话题又绕到了她儿子身上去。
车上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不适了,频频向女人看去,女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不满视而不见。
我看了一眼母亲,只见她眉头也皱得很深。
最后的温馨时刻,被这个女人硬生生破坏了。
广林站到了,有三个人下了车,我看着母亲,母亲什么也没说。我知道,这趟车,她下不去,我也下不去。
车子发动,转过广林江时,那女人噌地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二话不说冲到司机师傅面前开始扭打,一边打一边骂,怪师傅不提醒让她坐过了站。
车上的人看不下去,上前帮忙劝阻,哪知那女人变本加厉,一把扯住师傅的头发。车子开始失控,冲向绿化带,直直冲进河里。车上尖叫声一片,随着车子被淹没。所有人都在尖叫、挣扎,拍打着车窗。
我想要救母亲,周围的一切忽然消失不见,我与母亲被隔开,眼睁睁看着她沉入河底。绝望和无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影墙应声而裂,成了碎片。
我抓住了母亲!
空间开始发生变换,由白色转为黑色,又由黑色转为白色,我与母亲如同双子星一般快速旋转、下沉,直到最后,她停在了白色那一边,而我留在了黑色这一边。
母亲一袭白衣看着我笑,神情温柔又祥和。
“阿哲,这就是我现在的世界,温暖平静,你或许看不到我,但我却能一直看到你。阿哲,现在,你可以接受我的离开了吗?”
我点点头。
母亲为我造就的梦境并不是希望我能回到过去改变结局,而是让我接受离开她的事实,我一遍遍穿越成她见过的每一个人,为的就是与她说再见。
我看着母亲在我眼前变成年轻:中年时代、青年时代、少年时代、再到儿童时代,她从母亲变成了孩子,而这就是母亲短暂的一生,也是我的一生。
爆炸的红巨星抛射成星云,核心成为中子星,而那些星云则成了新的行星。母亲也是星云中的一员,新星的诞生也是她的诞生。
“再见,妈妈。”
“再见,阿哲。”
没有结局
我从河里游了上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岸边,身上的水滴在台阶上,慢慢汇聚成一片水渍。我仰首躺在台阶上,抬头望着漫天星斗,模模糊糊,伸出手去摸,才发现是路灯。
右手还握着那个罗盘,让我分不清自己经历的那一切是真还是假,只是罗盘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家里黑黢黢的,以往这个时候母亲总会留一盏灯等我。我打开灯,一直停留在十一点二十三分的指针忽然动了起来,成了屋里唯一的声响。我走进母亲卧室,拿出那条她最喜欢的红裙,小心翼翼包好。路过厨房时,看到了水池的虾,将它们放进了冰箱。这虾原本是母亲今晚要做给我吃的。
我站在冰箱前,思虑再三还是拿了出来,照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洗虾、剥虾、做虾。虾做好了,我摆了两副碗筷,一副母亲的,一副我的。
“这是我第一次做这个,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我一个人对着空碗说道,夹了一只虾放到碗里,又给我自己夹了一只。
“咸了。”眼泪打在碗上,让原本就咸的虾更咸了。我胡乱往嘴里塞,不敢停下来,这是我与母亲的最后一顿饭,我要全部吃光才行。
殡仪馆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活在两个世界里。葬礼这种神圣的事情在大多数人眼里是用来做人情的,给活着的人做人情。
我不喜欢那种虚假的悲哀,更不喜欢那种过分张扬的排场和威严。母亲的葬礼我没有通知任何人,因为我知道他们的悲哀与我的悲哀并不相通。
送母亲最后一程的只有我和舅舅。
“你小姨说,你应该去请他们的,这是咱们这儿的风俗。”舅舅说道。
母亲离世的消息他们都知道,若是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也无所谓。因为我并不想依风俗做事,我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
“你这样以后两家人还要怎么往来?”舅舅责怪我。
往来吗?母亲在世时就不亲厚,如今她不在了,我与他们之间更没有亲情可言了。
我送舅舅上了出租车,之后去了母亲常去的那家包子店。意外的是包子店关门歇业了,问了附近的人才知道老板昨天不知道怎么了,昏过去了,到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我心中一惊,难道真的跟我有关?可那不是梦里的事情吗?
紧接着我又去了海鲜店、绘画班,结果都是一样的,就连那个广场舞上的那个老人也陷入了昏迷,在公园摆摊的姑娘也没有了意识。我来到医院,探望一名叫“王宝林”的男孩,他是那场事故中唯一活下来的人,就是那个戴着黄帽子,背着绿书包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母亲告诉我,小男孩在短暂的清醒过后又陷入了昏迷,医生也查不出问题,她都快要疯了。
我走出医院,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为什么他们会陷入昏迷?为什么梦里发生的事情会在现实中成真?难道说这一切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原因?这就是母亲要我去看望这些人的真正缘由吗?
路过桥底时看到了那个老道士,他就在那里坐着!
原来这一切不仅仅是梦。不是我看错了,而是真的有这么个人!如果说老道士是真的,那么我经历的一切也有可能是真的,他和母亲又有什么关系呢?
“请问道长,你认识这个吗?”我将罗盘伸到他面前。
“自然认得。”老道士睁开眼。
“是你送给我母亲的?”
“是,她想要救她的儿子,所以向我借了这罗盘。”
“可是罗盘坏了,你有办法让它恢复?”
“轮回历劫需要能量,你母亲用自身的能量催动了它,如今能量散去自是废铁一块。”
如果是母亲催动了罗盘,那母亲离开就意味着罗盘彻底失去功能,可若真是这样,为什么那些人会昏迷不醒?
“道长,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请说。”
“若是我用这罗盘成为其他人,那些人会怎么样?”
“孩子,因果循环,自有其缘由。你母亲用自身能量催动罗盘让你回到过去成为你自己,用的是她的能量,而你成为别人,借的则是他人的能量,任何东西都是利弊共存的。”
我明白了,怪不得罗盘开启并不是无限制的。老道士说得没错,这世上所有东西都是守恒的,没理由让我占尽好事。
原来这就是母亲让我去看看他们的真正原因,她想让我把能量还给他们。我记得他们的家人,与我有着同样的悲痛、焦灼和无力。我痛恨那个肇事者,若不是她无故殴打司机,那么公交车就不会坠河,满车的人也不会丧命;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伤害他人的罪魁祸首,毁掉了六个家庭的幸福,他们的哀伤并不比我少。
罗盘并没有坏掉,只是没有了能量驱动而已。若是我不放弃,若是我执意要改变结局,不肯接受母亲的离开,那么我就会用更多人的能量来催动罗盘。
“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醒过来?”
“毁掉罗盘,能量自动释放。”
毁掉罗盘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
“可这罗盘是道长你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祸是我闯的,自然该由我来收尾,可这罗盘却是他人的。
那老道士仿佛看穿了我内心所想,说道:“罗盘在谁手中那便就是谁的。”
说完起身收拾行李,缓缓离开。
我望着道士的背影,短暂的迷茫过后,下定了决心,毁了罗盘!
幸好,母亲阻止了我;幸好,我接受了母亲的离开;幸好,一切还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