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一,醒醒,快醒醒,鬼子来了。”
半梦半醒间,我只觉有人在拼命摇晃着我的身子,沙哑的女声裹挟着浓重的乡音在我耳边呼唤着我,还夹杂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和杂乱的脚步声。我被迫睁开眼,才发现周围事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身上原先穿着的卡通睡衣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褂子,扎得皮肤有些发痒。而我躺着的也根本不是柔软的席梦思,而是一堆硬邦邦、带着泥土气息的干柴草。
“小一!你发什么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女人见我醒了还愣着,急得脸都白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就要将我往外拖。
借着屋内摇曳的烛火,我才勉强瞧清楚她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颧骨微微凸起。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眼神里也满是惊惶和焦急,更重要的是,我从未见过这张脸。
“你是谁?这是哪儿?还有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脑子一片混乱,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本能地想要甩开她的手,可奈何她抓的太牢。
“我是你阿姐!你这孩子睡糊涂了?” 阿姐被我问得一愣,随即更急了,“别废话了!鬼子的扫荡队快到村头了,再不走命都没了!”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就拽着我往门外冲。
我踉跄着被她拉到院子里,一股股混杂着牲口粪便和柴火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我不由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夜色深沉,只见村里的人都在慌乱地跑动,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哭喊声、咳嗽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绝望的喧嚣。
远处的夜空下,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来回扫射,伴随着几声模糊的吆喝。
那是……日语?
我浑身一僵,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睡衣、柴草、阿姐、鬼子、日语……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我脑海里疯狂碰撞、组合,一个荒诞却又不得不信的念头终于定型:我,好像真的穿越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抗日年代。
求生欲促使我跑的飞快,我死死跟随在人群后面,不敢回头,也无暇顾忌到底要奔向何方。
不知跑了多久,夜色越来越浓,就连月亮也悄然躲进了云层,天地间一片漆黑。这具身体本就虚弱不堪,此刻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每迈一步都耗尽了全身力气。
我开始头晕目眩,耳边的哭喊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旋转、模糊……
"砰"的一声,我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冰冷潮湿的田埂上。额头磕在硬土上,一阵剧痛,让我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我想,等到再次睁开眼时,或许就可以回到我原本生活的时代了。
晕过去前最后的画面,是那轮挣脱了云层束缚的月亮,异常明亮,清冷地照着这片苦难的土地。
“惠姐儿,这姑娘怎么样了?"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几分关切。
"哦,应该歇两天就好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回答,听起来很沉稳,"就是饿坏了,加上跑了那么远的路,体力不支晕倒了。我已经给她喂了点米汤,让她再睡会儿。"
我再次被这对话声吵醒。
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黄的、用高粱杆编织的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我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我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但还算干净的粗布被子。
转过头,我看到炕边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面慈目善。另一个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眉目清秀,正用一个破了口的陶碗,小心翼翼地往灶台上的铁锅里舀着什么。
见我醒了,那个年轻的女人立刻放下碗,快步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立刻会意,转身端来一碗温水,用一只粗糙但干净的勺子,小心地喂到我嘴边。
温热的水润过喉咙,带来一阵舒服的暖意,也让我清醒了不少。
"谢……谢谢。" 我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应该的。" 年轻女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陈惠,大家都叫我惠姐。这是我娘。" 他指了指那个旁边的女人。
"姑娘,你叫啥名儿啊?是哪个村的?" 惠姐儿放下碗,开口问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名字?哪个村的?
我该怎么回答?说我叫辛以,来自二十一世纪?说我是睡了一觉就莫名其妙跑到这里来的?
她们肯定会把我当成疯子。
看着眼前这两个淳朴善良的陌生人,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于是我有些无措地望着她们……
"我……我叫小一。"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回答,这似乎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至于来历,我只能含糊其辞,"我家那边……来鬼子,阿姐也和我走散了,我一路逃过来,实在是饿坏了,就……" 我说着,眼圈不自觉地红了。这其中,一半是伪装,一半是想到自己孤身在陌生时代的真实委屈。
惠姐和她娘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惠姐儿拍了拍我的手,安慰道:"苦命的孩子,别说了,都过去了。既然到了这儿,就先安心住着,有我们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在惠姐家生活。我也开始学着适应这里的生活:跟着惠姐学会了用土灶烧火做饭,在井边费力地打水,用粗糙的皂角洗衣服。我也渐渐从她们的口中,拼凑出了这个村庄和这个时代的更多信息。
这个村子叫陈家坳,地处敌我双方势力交错的边缘,时常受到鬼子和伪军的骚扰。村民们的日子过得异常艰难,吃的是掺着野菜的稀粥,穿的是打满补丁的旧衣,但每个人的脸上,却都有着一种在苦难中挣扎求生的韧劲。
我听说了村里陈寅大叔的故事,他的儿子为了保护乡亲们,被鬼子活活打死;我也见过隔壁的花丫,才八岁就已经会帮着大人喂猪、拾柴火,眼神里有着不属于她年龄的成熟。
直到这一刻,我才开始明白,我之前在历史课本上读到的"抗日战争"四个字,背后竟是无数这样血淋淋的苦难。
一天夜里,我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尽管声音很小,可是还是能听见。
我偷摸起身,看到惠姐儿和她娘正坐在灶房的油灯下,惠姐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褂,不停地抹着眼泪。
"惠儿啊,你说明子这孩子,这都去部队快一年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惠姐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明子是惠姐的弟弟,据说半年前报名参加了村里的抗日游击队,从此便没了音讯。
"别担心,明子机灵,会没事的。" 惠姐强忍着眼泪安慰道,但她的声音却在发抖,"等把鬼子赶出去了,他就回来了。"
“会吗?”
“会的,一定会的。”
那一刻,我站在黑暗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起了现代社会的和平与安宁,想起了我曾经抱怨过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烦恼。
我突然意识到,我来到这里,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意外。我开始用心去倾听这个时代的声音——那是父母失去孩子的悲痛,是妻子思念丈夫的忧愁,是孩子们在饥饿中对饱饭的渴望,更是所有人在绝望中,对和平、对未来、对一个"新生"中国的共同期盼。
这些声音,汇聚成了一股无声却无比强大的力量,这就是这片土地上人民最真切的"心声"。
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村口突然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我跟着惠姐跑到村口,只见一队穿着军装的士兵正昂首阔步地走进来,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却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人群中,惠姐突然尖叫一声,疯了似的冲了出去——她看到了队伍末尾,那个瘦了很多、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正是她的弟弟明子!
母子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乡亲们也都抹着眼泪,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看着这一幕,我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我知道,这只是漫长战争中的一个小小胜利,但它却像一束光,照亮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我摸了摸自己身上这件依旧带着补丁的粗布褂子,又看了看眼前这片饱经沧桑却依旧充满生机的土地,还有这些在苦难中永不低头的人们。
我不再是那个只想回到现代的旁观者了。我决定留下来,用我所学所知的一切,哪怕只是帮着乡亲们识几个字,或者用更卫生的方法处理伤口,为他们的"心声"增添一丝微弱的力量。
因为有了这段经历,所以我懂得:心声,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是无数普通人在苦难中发出的、对美好生活的呐喊,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浇灌出的希望之花。
"和平"不只是我的心声,更是无数人共同的心声。因此,我选择站在这片土地上,将自己的命运与这个民族的新生紧紧捆绑在一起。
我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上,正晕染开一抹淡淡的红色。
那抹红不像梦中炮火的惨烈,也没有鲜血的凝重,而是一种充满生机的、温柔的绯红,像少女脸颊点缀的胭脂,又像初生婴儿红润的肌肤,一点一点坚定地,将黑暗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夹杂着一丝微凉扑面而来。东方的那抹红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小区楼下,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生活:老人在晨练,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向学校,上班族匆匆忙忙地赶去地铁站……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和平年代特有的、安稳的气息。
我突然就明白了,那场梦,不仅仅是一场梦。
它更像是对我灵魂的洗礼,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和平"这两个字的分量。我梦中听到的那些"心声",那些对安宁生活的渴望,那些对民族未来的期盼,不正是眼前这一切的源头吗?
当苦难中千千万万人民的心声凝聚成呐喊,那么,一个国家的新生便不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