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从小我和别人不一样
从小我就发现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妈妈特别金贵我,每次过马路时都如临大敌: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好几次箍的我的手红红的。如果我试图挣脱,妈妈会暴怒,大喊“危险危险,你这孩子!”时间长了,我也变乖了。
后来上了幼儿园,我又发现了一件自己和别的小朋友的不同。上中班时,有一天放学妈妈来接我,班里的调皮鬼小明喊着:“郭浩,你奶奶来接你了!”我以为他们是弄错了,就严肃地更正说:“那是我妈妈,妈妈,不是奶奶!”谁成想,围观的小伙伴们都“哄”的一声笑起来。一时,我有点发蒙。
走在妈妈身边,我不由偷偷地侧脸观察她。我发现:我的妈妈是跟别的小朋友妈妈不一样。别的妈妈都很年轻,穿着也很漂亮,高跟鞋踩得“蹬蹬蹬”的;而我的妈妈身体肥胖,头发斑白,行动缓慢,总是喜欢穿着肥大、宽松的衣服,甚至连说话、走路都是慢悠悠地。
有一天,我被小朋友嘲笑得实在受不了,回到家我就问爸爸:“爸爸,我的妈妈为什么那么老?”爸爸大声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我一愣。这才意识到,原来爸爸和妈妈一样老。我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大声地问:“爸爸,你几岁了?”爸爸摘下老花镜,“呵呵”笑了,一边说:“爸爸老喽,今年都六十了。”
“六十?”我在心里思忖着。皱着眉头想着小伙伴的爸妈的年龄。“那,妈妈呢?”爸爸笑了:“今天儿子查户口来了。你妈妈五十七。”幼儿园和自己关系比较好的小文的爸爸三十,妈妈二十六。我费劲地算着他的爸妈的年龄跟我的爸妈年龄之间的差距。
用刚学的加减法,我用心地算了很久,最后算出的数字让我大吃一惊。后来我拿着这个数字去找妈妈:“妈妈,你为什么那么老才生我?”“你说什么呢?”妈妈正在费力地给我搓洗衣服,那是我在操场上撒欢打滚穿过的衣服,污迹斑斑。她闻讯停下了正在对在一起用力搓洗的双手,转回头来。一刹那,我看见一缕悲伤从她有点浑浊的眼睛里掠过。妈妈掩饰般用湿手擦了擦眼睛,笑了。我敏感的发现,妈妈的笑得有点勉强。
“你这个小调皮鬼来得太——晚了。”说完,妈妈转头用力搓洗衣服了。不知为什么,她的尾音有点悲凉。我的心也忽然悲伤起来。我住声了,玩我的小天才学习机去了。
-2-听说我有个哥哥?
有一次,家里来了妈妈原单位的一个同事刘阿姨。刘阿姨跟妈妈年纪差不多大。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出去跟小区的小朋友一起玩,有时候碰见妈妈的同事,我都是喊阿姨,可是他们都喊“奶奶”。刘阿姨是来拿借给妈妈看得书。可是妈妈找了一通没找到,后来才想起来,是被二号楼的一个朋友借走了。于是她嘱咐了我一句,就匆匆下楼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忽然想起久亘于心的那个问题。就开口问道:“刘阿姨,你知道我的妈妈为什么这么老吗?”刘阿姨闻听有点愣。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小浩,你上边原来有个哥哥,后来哥哥上战场牺牲了,你妈才又生了你。”
我有点兴奋:原来我有个英雄哥哥。
晚上上床睡觉,我忽然想起英雄哥哥。我就问妈妈:“我原来有个哥哥吗?”妈妈闻讯停下了正忙活的手,回头盯着我。一时间,我恍惚起来,妈妈的眼睛里掠过那么浓厚的悲伤,让我不忍直视。妈妈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先自己看故事……”她转身走出了卧室,我似乎看见她的肩头抽动着。
过了一会儿,妈妈洗漱好上床了。我偷偷地看她,她神色如常。我们开始了睡前故事时间。我心中有疑问,但是没敢再问。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的。我暗暗下决心。
七月十五日,是周六。听同学说,这天是中国传统的鬼节,我不感兴趣。只不过,我发现这天妈妈和爸爸都不一样。妈妈心神不宁地跟爸爸念叨着什么。爸爸也是声声答应着。两个人的神色都是一样的肃穆,悲伤。
下午爸爸就出门了,很晚才回来,风尘仆仆的。妈妈看了他一眼,嘱咐我自己玩,就去了爸爸卧室。我从小就是跟妈妈睡大卧室,爸爸一个人睡小卧室。
我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自己的小恐龙,把他们排好队。我的眼光望向爸爸的卧室,他们关上了门。我听见里面好像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我偷偷地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小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边上,妈妈正在哭诉什么,似乎爸爸正在安慰妈妈,声音含混不清。
我保持静立的姿势,听得很费劲。手无意识地扳住了门把手,门“吱扭”一声,竟然开了。
我看见,妈妈哭得满脸是泪,爸爸坐在旁边,拍着她的肩膀。她被开门的声音惊动,抬头看见了我,哭声戛然而止。我连忙跑过去,依到妈妈怀里,用手擦着她脸上的泪,懂事地问:“妈妈,你怎么了?”妈妈抱住我,很久没有说话。后来还是爸爸出声了:“孩子,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些我们就告诉你。”
我从来没见妈妈那么哭过,一时间我被吓住了。连连点头,没再问下去。
-3-我的来历之罗生门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已经开始上小学三年级了。有一天,放学后我在小区操场玩,玩着玩着因为一张能量卡和小伙小宇吵起来。我们争抢了一阵,他抢不过我,狠狠地地说:“我叫哥哥揍你。”我不屑地说:“我也有哥哥,我哥哥是英雄。你哥哥是什么东西?”他一惊,叫嚣着说:“叫你哥哥来!”我忽然有点悲伤:“我哥哥牺牲了,他在战场上参加战斗牺牲了!”正吵着,小宇的哥哥走过来,他叫小龙,个子长得很高,都有我爸爸那么高。小宇说过他哥哥上初中。小雨跑过去跟哥哥一通咬耳朵。小龙走到我身边,问我:“你说你有个英雄哥哥?”
“是,我哥哥是英雄!”我瞪着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听我妈说,你家里原来是有个哥哥,出车祸死了,而且还是因为闯红灯出的车祸……”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扑了上去,在他的胳膊上咬了一口。他“嗷”一声,反手给我一记耳光,嘴里恶狠狠地说:“嘿,你这个小兔崽子,敢咬我!你不是你妈亲生的孩子,你是捡来的野孩子,你不知道把?狂什么狂,……”
那一刻,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野孩子”三个字仿佛在我的头脑里扔下一个炸雷,天一下子昏暗下来。“你胡说,胡……胡……说……说……”我嘴唇哆嗦着,呆呆地站着,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等妈妈找到我的时候,小龙、小宇早都回家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毒辣日头下发愣。
“儿子,宝贝,你怎么了?”妈妈抱住我,捧起我的脸,一叠连声问。我盯着妈妈看了好久,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问:“妈妈,我的哥哥是怎么死的?”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可怕起来。她转过头去:“什么哥哥?你没有哥哥!”
“是刘阿姨告诉我的!”我一下子爆发了,“刘阿姨说我有个哥哥,在战场上牺牲了……”我叫起来,近乎狂喊:“还有,小龙说我是野孩子,捡来的……”
“哥哥……野孩子……”妈妈的神情一下子呆滞下了,她喃喃着。她抱着我的手慢慢松下来。转身慢慢走了。看着妈妈蹒跚的身影,我止住了哭声。
妈妈径直来到五号楼三楼小宇家里。她“梆梆梆”地用拳头砸着门。一个年轻漂亮、描眉画眼的女人来开门了,是小宇的妈妈,我认识她。
“阿姨,您来找我什么事?”她很客气地开口。“我来找你们家孩子理论理论,说我们小浩是野孩子……你们家孩子才是有人生没人教的野孩子呢……” 妈妈一开口,就开始歇斯底里的哭喊。
我从没见过妈妈这样,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小宇的妈妈大概也没见过这阵势,倒退了两步:“阿姨,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也是有的,你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我倒是不想跟他们一般见识,我……”
“是谁啊,老婆?”有个男人说着话从屋里走出来。是小宇的爸爸。妈妈的话戛然而止。她抬头看了看这个男人一眼,大哭起来:“老天爷那,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哪?!我不活了啊……”她转头往楼梯下跑去,跌跌撞撞的,我真害怕她会摔下楼,赶紧抢上一步拽住了她的衣襟。
妈妈径直往小河边跑,说是跑,也只不过是趔趄着身子走。我默默地跟在她后边。妈妈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我有一个强烈的直觉,今天是打开盒子的时间了,管他是宝盒子还是潘多拉的盒子。我心里竟然有点兴奋。
就这样,妈妈在河边坐了很长时间,长到我都快睡着了。她终于开口了。
“我和你爸结婚两年后,我们有了一个男孩子,他从小乖巧、聪明,长到18岁,出脱得一表人才,可是他忽然想去当兵。我拗不过他,最后就同意了。就这样当了三年兵回来了。这又回去考大学,他很认真,复习很刻苦,后来就考上了咱们当地的大学,毕业时参加了研究生考试,差一分没被录取。后来,就先工作了。工作之后就认识了你刚才看到的王兴,小宇的爸爸,两个人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在王兴的怂恿下,两人一起去学车,我们又给买了车……”
原来那一场车祸,哥哥跟王兴在一起。那一次,他们两人出去喝酒。哥哥喝得不多,所以照旧开车回家。过路口时,被南北方向飞驰而来的大货车撞飞,哥哥当场死亡;而王兴侥幸活命。
听说,妈妈当时都疯了,是我治好了妈妈。
当时哥哥死了,妈妈歇斯底里症发作,每天疯疯癫癫的,要去找王兴拼命。王兴不堪其烦,打了几次110,都无济于事。最后一次妈妈又去他家闹,他抱出了一个小婴儿——也就是我——塞到妈妈怀里,说是从南方捡来的。我当时三个月大,妈妈一见了我,抱着我就不撒手了,哭了笑,笑了又哭。
后来妈妈的精神就此好起来,就此说好两家从此不相往来。
原来我真的是“野孩子”!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我的亲生父母会不会像妈妈那样发疯?
看着犹在低诉哀泣的妈妈,我的脑子里一瞬间转了几千几万个念头。我轻轻地拉起妈妈,“妈妈,我们回家吧,爸爸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