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太姥姥住在老房子里，长辈们不止一次提出过要将太姥姥接到城里，但是太姥姥总是说老房子里有太姥爷的气息，怕搬家了太姥爷找不到。
长辈们拗不过她，于是几家就凑了些钱，把太姥姥的老房子翻新了一翻。打理过后也是特有一番风味，颇有古色古香的感觉。
太姥姥住的那一片都是老房子，大部分住的都是她那个年纪的老人。
我小时候一到假期就会去老房子看她，陪她说说话。
太姥姥有一个老朋友，腿脚不方便，听说儿女也都不孝顺，所以她有时候会打发我去给她的老朋友送点吃的喝的，顺便去和老太太说说话排解排解寂寞。我也从来不抗拒，因为太姥姥的这个朋友是个很和善的老人，那时候小觉得她住的地方也挺有趣，石头垒起来的房子，吹着小风仿佛会唱歌一般。
记得那天下着点小雨，我没打伞，就踩着湿乎乎的土路，泥土沾着鞋底，打乱了走路的节奏。似乎要是有些征兆阻止即将发生的事。
我和以往一样，进了那位老人的院子里，叫着老人，但是没人应答。
院子里铺着砖，上面长满了青苔，特别滑。
我走到门口，发现门上挂着锁，想着老人或许是不在家。北方老房子的门锁都是挂在门上铁链上，因为即使是锁着门也可以推开一个不小的门缝，我就想着把吃的塞进门缝里，等着老人回家热热也可以吃。
想着就蹲在地上推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张脸正正好对着门缝，张着嘴，披头散发，眼睛凹陷，像是个裹了层人皮的骷髅。
人恐惧时是发不出声音的，我这时候才明白这句话。
我坐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腿软得站不起来，往后蹭了一段才站起来，然后直接往院门跑。但是苔藓太滑还摔了一大跤。
马不停蹄的跑回家，太姥姥看我特别狼狈问我怎么回事，年纪不大的我被问到，恐惧提醒着我刚刚映入眼帘的画面，我被吓得泪水一瞬间决堤，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告诉太姥姥那位老人去世的消息。太姥姥让我给大舅爷家的舅舅打电话，我一边哭一边说，总是刚刚有停下来的趋势就又想起来刚刚的画面。哭声和眼泪交替不止，后来我哭累了睡着了，当天夜里被吓得发了一场高烧。
之后具体过了不知多久，我听太姥姥和姥姥闲扯时说起那位老人。
才知道老人的惨状并不是一场意外。她是被她儿子锁在了家里活活饿死的，她儿女都不想赡养她，于是大儿子把她推给二儿子，二儿子推给三儿子。
最后说好一人养十天，然后老大就把她锁在了家里，每天给个馒头。
轮到老二时老大就不管了，老二没见老娘来找自己，也不知道去她家里看望，哪怕一次也没有。于是就那么活生生饿死她了，听说当时她的肚子整个凹下去了，肋骨胯骨都看的一清二楚。
好几年过去了，老人也不再是我的心理阴影。
我有时候也会想，她当时趴在门口，是不是在期盼着随便哪个人从门缝里给她点吃的？
她的死亡并不可怕，尸体也并不是最令人作呕的。
令人真正难以接受作呕的应当是这位老人的几个儿女。听太姥姥说过这个老人本就是一个坚强的女性，年轻时成了寡妇一个人把儿女拉扯大。但是儿女长大后，别说是尽到自己作为儿女的责任了。
对自己母亲唯一的反哺，可能只是把护着他们长大的这个，破旧不成样子的石头房，和受了一辈子苦的老母亲丢弃在了一处。仅此而已。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后续我也向太姥姥他们打听过，我希望她的儿女受到惩罚。但是天下大公总归是难以实现。
老人没了，儿女这时候便沆瀣一气，说是老太太自己绝食。并未受到任何法律层面的惩处。心肠歹毒如此，就算是千夫所指，相信他们心里也不会有一丝羞愧。
我向来不惧以最坏的恶意揣测魔鬼的心肠，因为能做出这样行为的人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