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时期有两张相片令我印象最深,其中一张是祖母和我在油菜花田前的合影,也是我们唯一的合影。
零八年的那场雪灾,是我有生之年见过最大的雪。不过当时学校没有停课,我还是照常骑车去上学。到了学校,同学们互相感慨着路上都结了冰,摔了跤,后来干脆直接推车前进,有的人甚至摔了好几跤。我洋洋得意,因为我一路骑行,平稳到校,一副老司机的模样。我学会骑脚踏车还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暑假,祖母一边扶住脚踏车后面的置物架,一边鼓励我勇敢往前蹬别怕摔倒开始的。那个下午,我便学会了骑车。
小学初中的暑假,我和表弟总会去祖母家玩个把月。那是童年最快乐的时光。我记得最深的事是每天傍晚吃完晚饭,洗完澡,祖母在后院洗衣服,她让我拿蒲扇给她驱蚊的场景。当时的对话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祖母和我说话时那张慈祥的笑脸。
高一的一天下午,又矮又胖的班主任突然从窗外打断正在上课的老师,把我叫到走廊,他告诉我祖母今天过世了,让我去把书包收拾一下,父亲一会过来接我回去奔丧。其实祖母在此之前就因为糖尿病一直在医院做透析,父亲告诉我她经常在半夜痛得大叫,父亲也跟着揪心。所以当我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并没有太意外。然而当出殡那天,我突然嚎啕大哭,我记得母亲也哭了。大姑妈闻讯过来,制止了我。关于祖母葬礼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赴日头年,我极少做梦。即便做了,第二天起床就全然不记得了。留学第二年,尤其是毕业前半年,找工作让我焦头烂额。蹩脚的日语、日企零工作经验、接二连三的碰壁让我一度消沉。失眠多梦接踵而至。那段时间,我经常梦见祖母。其中一个梦的内容我依稀记得。在梦里,我看到祖母竟然在工作,我问她为什么在那边也要打工,她只一味地对着我笑,不说话。翌日,我打视讯给父母,告诉了梦里的一切,并敦促父母尽快去陵园给祖母烧纸。后来我继续投简历,参加面试,终于拿到了内定。不过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梦到过祖母。中国人讲究祖先崇拜,我说不上来,弄不清。
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回忆。回忆不断地涌现上来,你必须诚实,又得处处克制。可是至亲的死亡格外激发写作,同时又阻碍写作,写写停停缓缓,处处与你为难。
别人的死同时也告诉你,你也会死的。死亡还带来一个再稀松平常不过的结果――遗忘。我突然联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迪士尼动画电影,名字我忘记了。内容关于亡灵节。墨西哥的人相信在亡灵节这天,过世的亲人会返回人间和亲人团聚。但是能返回人间的前提是人间要有人还记得TA。
祖母生于民国三十三年,次年抗战胜利,随即国内政局蜩螗。再过四年,一个新的组织夺取了大陆。
2026.04.05 凌晨 写于东京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