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一



       午时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偶尔从屋顶黑色的油毡纸上掉落一滴水珠,只是还未落到地面上,转眼间就成了冰。张景云牵马出来,马儿也感受到了冬日难得的好天气散发出的温暖,急躁地用蹄子刨着冰雪,待张景云骑上去还未发出指令,马儿就嘶叫一声奔跑起来。

张景云的心情和这难得的好天气一样,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自从组织上把山上鄂伦春族的猎人们都召唤下山、聚集在一起的工作交给他后,四年的时间里,他一直为没有完成组织上的嘱托感到惭愧,日日为这一目标忙碌着。吴国柱在带领开发人员撤离大兴安岭时,把为数不多的粮食都留给了他,并拉着他的手说了番语重心长的话:“景云,我们撤离了这里,在我看来,我们都是逃兵。但没有办法,也许眼下开发大兴安岭真的是没有到时机。但让山林里的鄂伦春猎人们走出山里,是党中央的少数民族政策,我们要坚决彻底的贯彻执行,这个重担眼下就交给你了。”

回忆起往事,张景云心里涌上一阵遗憾:吴国柱再也看不到今天他所做出的成绩了。他从陆万山口中得知,吴国柱患上了很严重的疾病,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三天前在布库尔的“斜仁柱”中,当他听莫尚武用信心十足的语气说奇克图也会下山居住时,他是不相信的,甚至一度认为是莫尚武为了让布库尔下山,想出的一时欺瞒之计。当他们打听到奇克图的居住地位置后,莫尚武拒绝了他要一同前往,只用一句话将他留下来,一同准备协助布库尔向屯子里搬家。

“你去了反而会耽误事。”莫尚武说。“你先回去把布库尔的房子烧热乎了,等着明天他下山后,帮着他家忙乎忙乎。”

张景云听从了他的建议,决定先回去等着布库尔下山。一旁的布库尔却仍在犹豫中,在莫尚武骑上马儿的时候,他赶上前去用犹豫的语气问道:“俺下山搬到屯子里去了,如果到时候奇克图不下山怎么办?”

莫尚武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山岭,同样的犹豫了片刻后,用断然的语气说:“奇克图会下山的。如果他真的没有下山,我就陪着你一起再回到山里居住。”

莫尚武的话,彻底让布库尔放下心了。在他们二人走后,立即开始收拾物品装到爬犁上,做着下山的准备。

张景云骑着马儿一路奔驰,在转过一道山岭后,蓦然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开发聚集地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住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帐篷出现在乌布伦吉的开阔场地中,同样数不过来的汽车也在不停的穿梭,人来人往中,原本清冷的这里此刻竟变得异常热闹起来。而距离他上次来到这里,也就十天不到的时间,居然就出现了如此大的变化。虽然这些天里,他常常在深夜里听到这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却也没有想不到会有这般巨大的变化。

眼前的景象,比他们第一次开发时、人员最多时都要壮观。

张景云勒住马儿,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从心底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在他第一次见到陆万山时,心里的疑惑就一直没有停止:开发的队伍此番前来,会不会也像前两次开发一样,最后都无功而返?特别是看到陆万山带领的开发队伍居然是在刚入冬时来到,而非如以前都是春季时来到的惯例,他心底的疑虑更加重了。但眼前的景象,搭建好的每一栋帐篷、走来走去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是自己多虑了。这次的开发,明显和前两次开发的规模不一样。

最大的区别,就是这一次开发来到的各类机械,明显要比上两次多了很多。

张景云牵着马儿走在各种帐篷中,几乎迷路找不到陆万山他们的居住地。好在乌布伦吉不多的几栋“板加泥”很是显眼,在他绕过四、五栋帐篷后,就看到了他要找的地方,走过去后一眼看到陆万山正和一个人蹲在房前争论着什么。

陆万山看到张景云后连忙摆手,将他让到屋里,说这两天正想找他呢。并把方才争论的那个人介绍给他:

“这是咱们‘大建筹备委员会’的周书记,周维德同志。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张景云。”

周维德的年龄和张景云相仿,方正的右脸庞上留有一道年久的疤痕。他听到眼前这个被棉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就是张景云,连忙热情的握住他的手,示意他把大衣脱下来,坐到火炉边烤烤火。

“周书记比我晚到几天,他是带着大部队和物资押后来到的。”陆万山说道,拿起炉子上的搪瓷大缸子倒了些热书,递给张景云。

张景云坐在炉子旁后,感受着炉子发出热烘烘的热气,看到这间办公室已经和他上次来,有了很大的变化。屋子周边的墙壁上很多地方被重新糊上了黄泥,一块一块的封住漏风的地方,就连以前屋内的那个木杆做成的桌子也不见了,换上了用木板铺成的桌子。

“我过来时,看见有穿着军装的人,他们是铁道兵吗?难道修建铁道的队伍已经来了吗?”张景云急迫地问道。

周维德点了点头,告诉他这次开发,中央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并要在大兴安岭修建出一条横贯南北的铁路,彻底解决这里的交通不便问题。目前他所看到的铁道兵队伍,只是其中的很少的一部分。

“现在每天都有铁道兵连续不断的来到这里。”周维德指着窗外说。

“这下可好了。”张景云搓着手感慨不已。这次的开发力度,和前两次的开发一比较,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来不及有更多的感慨,张景云向他们俩儿汇报工作,告诉他们到今天为止,这片山林里的鄂伦春族人都下山了,都来到屯子里居住了。

“一个不落?”陆万山惊讶地问道。

“一个不落。”张景云用平静的语气肯定地回答他。

“好、好,”周维德连声感叹道,“你作为开发大兴安岭的先遣人员,真是做出了莫大的贡献。今天你正好来了,省得我再去跑一趟,今个儿我就通知你:根据党中央的民族政策,你那里省委决定成立‘鄂伦春民族自治乡’,实行民族区域自治,目前归属我们‘大建筹备委员会’管理。为了更加有利于今后的发展,在乡里成立党支部,这个书记一职就得非你莫属了,另外你来推荐一下乡长的人选。”

张景云没有丝毫的犹豫,脱口而出:“最合适的乡长人选,莫过于那个莫尚武了,他在鄂伦春猎人中有很高的威望。”

“他还是‘猎王’呢!”陆万山点头也同意张景云的提议。

“可这事是需要全体的鄂伦春人选出来的才算数。”周维德提醒道。

“那没什么问题,”张景云很有信心地说,“等到我回去后,就对大伙儿说一声,大伙儿肯定也都会选老莫的。”

“那就这么定了,让莫尚武当乡长,你来当书记,我马上向上级写信汇报。”周维德一拍大腿说道。

张景云想起两件事,连忙说道:“成立‘鄂伦春民族自治乡’是好事,可现在乡里有很多孩子,都到了上学的年纪,可没有懂文化的人。原本想着让我家的二小子教教这些孩子,但他也没什么文化,只能教个‘一二三’。”

陆万山一拍巴掌说道:“哎!这事还用犯愁嘛,咱们这里来了很多的知青,他们都从大城市里来的,各个都有文化,我给你派去两个。对了,现在那里有能办学的场所吗?”

张景云歪头琢磨了一会,提出个主意,可以把一间库房收拾出来当教室。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不、后天我给你派两个知青去,我得让韩雪峰挑出几个最有文化的知青。”陆万山爽快地说。

“还有一件事,”张景云迟疑了一下说道,“虽然这片山林里的鄂伦春族人都下山了,但我听他们猎人说,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靠着黑龙江的江边地带,还有不少的鄂伦春族人。只是他们和这里的鄂伦春族分属于不同的族群,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不同的‘乌力楞’。他们还没有下山居住,也就是说,我的任务还没有彻底的完成。”

周维德点点头,将目光看向陆万山。陆万山思索片刻后,果断地说道:“这里距离那里太远,不属于你的范围,你不用为此感到自责。更何况用不了多久,通往山里的公路、铁路就会修建上,到那时自然就会办理他们下山居住的事。”

“这事就像老陆说的一样,他们那里早晚也会下山的。”周维德点头同意陆万山的说法。

张景云骑上马儿告别的时候,陆万山扯住他的马缰绳问道:“老张,上次去你那,不是正举办‘猎王’大赛嘛,我的心里一直痒痒着,到底谁当上猎王了?”

张景云在心里算了一下日期,告诉他:“现在还没比出来呢,得等到大概五天以后才会知道结果的。”

陆万山遗憾地叹了口气说:“哎呀!我后天就得进到山里,去规划进山的修路情况,就没有时间去看了,真是遗憾。到时候你可要把谁是这一次的‘猎王’告诉我。”

张景云笑着点点头,刚想要催马走,想起一件事来,立即跳下马儿来,低声说道:“陆主任,我家的那个二小子,是跟着我来到这里的随行家属,目前也没有个正式工作,你帮忙看看能不能给弄到这头来?也好让我省点心。”

陆万山想起了记忆中的张二和张三,尤其是那个拦住“毛愣”马儿的张三,更是让他记忆深刻。而那个张二,也是心灵手巧,只是用了不长的时间,就把被马儿疯跑撞坏的爬犁修好了。

“眼下机械队里正缺人,我看你家张二那股手巧劲儿正合适。至于张三和那个鄂伦春的小伙子,身体灵巧,我琢磨一下看看安排在哪里合适,你就等我的消息吧!”陆万山干脆利落的说。

回去的路上,张景云没有催马疾行,而是一路上慢慢的走。他把胸口敞开,冷风灌进怀里,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冷。当初他极力主张把留在老家里的三个孩子都带过来,为的就是这一天。今天的结果证明他的主张是正确的。他们在老家的阶级成分是地主,这样的成分,是难以分配到工作的。特别是当张大体检合格,成为了一名军人后,他就知道自己当初的主张简直是正确无比,否则以他们家的成分,想在老家那里当上解放军,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走到一半的路途时,他才想起来莫尚武已经被委任为乡长的事,赶紧快马加鞭,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老莫。

让莫尚武当“鄂伦春民族乡”的乡长,他认为是最合适不过的。这倒不是因为莫尚武是老猎王,在鄂伦春的猎人中有很高的威望,而是另一件事,让他对莫尚武简直是刮目相看。

自从张景云和鄂伦春族人打交道后,他看出他们大多性格淳朴,虽然有的猎人性情暴躁些,但从来都是有一说一,相互间不会打诳语,更不会去刻意欺骗别人。这一点让他与鄂伦春人打交道中,省去了很多的心思。

那天,当莫尚武领着奇克图一家走出山林,用马爬犁装了满满的家当来到屯子里时,张景云很是惊讶,他实在想不出莫尚武究竟用了什么说辞,竟将倔强执拗的奇克图说动,同意下山居住到屯子里。带着这个疑问,在安置好奇克图和布库尔他们两家后,他找到莫尚武,询问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竟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能让一直不肯下山的奇克图被说动了。他怀疑莫尚武使用了什么欺瞒方法。如果是那样,对今后的开展工作可就有了阻碍。

莫尚武只是笑了笑,告诉他:

“我找到奇克图的‘斜仁柱’,只是同他喝了一顿酒,说他不肯下山和大伙儿一起居住,是因为他害怕‘猎王’比赛。那么多的猎人集聚在一起,大家的狩猎本事都摆在眼前,是因为他狩猎比不过别的猎人,怕丢脸才不肯下山,独自猫在山里。”

“这样他就同意下山了?”

“是啊!他当即摔了一个酒碗就同意下山了。”

张景云明白了,莫尚武这是使了一个“激将法”。难怪在布库尔的“斜仁柱”里他居然敢对山神“白那恰”发誓,信誓旦旦的保证奇克图一定会下山的,原来那时候就想出了这个方法。

这样有懂得别人心思的鄂伦春人,来当这里的乡长,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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