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沈鹿安静地躺在后座上,面容平和,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好梦。
“……小青鸟……”
后座传来含糊的呢喃。清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你上次说……想吃我做的……那个草莓蛋糕……我学会了……回去就做给你吃……”
声音轻得像风。清岚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控制不住。她把油门踩深了一些,车子极速驶出临江苑的大门,朝着来路驶去。
“等我这次……带你去……我们以前说好的……好多地方……”
后座的呢喃断断续续,像一首没有唱完的歌。清岚咬着嘴唇,把方向盘握得很紧很紧。
“学姐。”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车轮的噪音淹没,“等你醒来,你做什么我都吃。”
F城据点在城市西郊,外表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老楼,挂着“某某地理信息研究中心”的牌子。门口常年停着几辆灰扑扑的公务车,保安亭里的老大爷永远在看报纸,永远不抬头。
清岚把车停在楼前,先绕到后座看了一眼沈鹿。她还睡着,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一把拉住沈鹿的胳膊将她背在身上。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门口负责对接的A级成员杨博士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是在清岚出发回来前就收到清岚通知的,专门过来接收魔盒。
“杨博士。”清岚把收容盒递过去,“幻象魔盒已收容,密封完好,封印符未破损。”
杨博士接过收容盒,仔细检查了一圈,点头道:“做得很好。”
清岚背着沈鹿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杨博士,沈鹿在任务中受到了幻象侵蚀,现在昏迷不醒,麻烦您让医务室最好的——叫何医生过来帮她看看。”她说着已经上了好几级台阶。
身后传来杨博士略带疑惑的声音:“沈鹿?”
清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杨博士端着收容盒,推了一下眼镜,表情有些奇怪:“你说沈鹿怎么了?”
“她在任务中被幻象影响了,现在重度昏迷,我已经尝试采取了常用的手段,都没有效果,我只能将她先背回来了,麻烦你赶紧通知何医生过来一趟。”清岚的语气有些急了。
“等等。”杨博士打断了她,眉头皱了起来,“清岚,你说清楚。你刚才说‘把她背回来’?”
清岚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耐烦,不明白平时雷厉风行的杨博士今天怎么这么磨蹭。脸色已经冷了下来。:“杨博士,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
杨博士这才眼神奇怪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清岚大脑空白的话。
“清岚。”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对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说话,“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什么意思?”清岚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我看到你一个人开车回来,一个人下车,一个人走进来。”杨博士的视线落在她背上,“你背上没有人。车上也没有人。”
清岚怔在原地。
“你在说什么鬼话!”清岚的声音猛地拔高,在大厅里炸开,“她明明就在我背上!”
她一边喊着,一边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右肩,那张靠在她肩头的、单纯美丽的脸——
她的话没有说完。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变轻。像是有人抽走了她肩上的毯子,原本存在的压力突然消失,身体甚至因为失去了那个重量而微微向左侧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沈鹿的脸。原本靠在清岚肩头的、面容平和的、微微泛着健康血色的脸,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了弹性,紧贴在骨骼上,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蜡黄,再从蜡黄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一种纸张燃烧后的深灰色。然后是骨头。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整个面部结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向内挤压,越来越小,越来越枯槁,最后变成了一具微型骷髅。然后骷髅也碎了。是像沙雕被风吹散一样,从边缘开始化成一缕缕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在空中飘散了一两秒,随即彻底消失在空气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是幻象。
幻象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从她背起沈鹿的那一瞬间开始她就在幻象里?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凝固在一个介于恐慌和空白之间的状态。心跳声在耳朵里无限放大,砰、砰、砰,像有人在她的太阳穴上擂鼓。
“不对。”清岚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对,她就在——我背上——我一路背着她——你们看到了的——你们都看到了的——”
她的目光扫向大厅里其他几个同事。那些人面面相觑,眼神里的表情高度一致:困惑,担忧,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
没有人点头。没有人说“我看到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尽头饮水机咕嘟冒泡的声音。
同事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口。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大喊一声“不对!沈鹿!”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射出去一样,突然转身冲出了大厅。
“清岚!”杨博士在身后喊。
她没有回头。
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了一次,她差点摔倒,但她的手撑了一下墙壁,整个人借力拐过了走廊的弯角。同事们的惊呼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
她冲进车里,发动引擎,轮胎打滑的声音尖锐得像尖叫。
导航没有开。路线印在她脑子里,每一个转弯,每一个路口,甚至每一盏红绿灯的位置,她都记得。
平溪区。临江苑。
一路上她不知道自己闯了几个红灯。也不在乎。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沈鹿,如果我背回来的沈鹿是幻象,那她应该还在灵异现场,我居然丢下了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这次任务结束我给你做了糖醋排骨……还有草莓蛋糕……我学会了……”
假的。
“……等这次任务结束我要带你……去我们以前说好的……好多地方……”
都是假的。
“……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很特别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不要再想了。
她把油门踩到最底。四十分钟的路,她开了二十三分钟。
临江苑到了。清岚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框上,磕破了一层皮,她没感觉。
她跑过小区正门。看门的老大爷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什么,她没听清。
她跑过花园。那只趴着晒太阳的老黄狗被惊得站起来,冲着她叫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小区里回荡。
她跑过七号楼。她跑过地下车库入口。她跑到配电房。
配电房的门还开着。
她来的时候开的。不,不是她开的,是沈鹿——沈鹿先发现了这里,沈鹿踹开了那扇门,沈鹿在她赶到之前已经站到了魔盒面前。
清岚的呼吸急促得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她站在配电房门口,目光迅速扫过那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她看到了沈鹿的背影。
沈鹿跪在配电房的角落里。她的身体佝偻着,双膝着地,脑袋向后仰,仰到一个人类颈椎不应该达到的角度。清岚的脚步停了。她的脚钉在地上,像生了根。然后她慢慢走过去。
只是此时的沈鹿已经完全没有人样了,只见她双膝跪倒在地上仰面朝天,面上全是血色那双温暖的眼睛消失不见留下两个血红的眼眶深洞,喉咙上骇人地插着一块锐角玻璃,双手指甲全是自己脸上撕下的碎肉,右手掌心握着什么物品,仔细一看竟是被捏爆的眼球。
清岚见过很多死状。怨灵杀人的方式千奇百怪,她在过去三年里见过被自己的肠子勒死的、被镜子里的倒影掐死的、被墙壁里伸出的手活活拖进墙体挤成肉饼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免疫了。但她没有。
清岚崩溃地跪了下来,她跪在沈鹿面前,跪在满地的玻璃渣上。她颤抖着用双手捧住沈鹿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是沈鹿了。没有人会把这张脸和那个爱笑、爱做手工、爱在拉链上挂小兔子挂件的女孩联系在一起。但清岚还是捧住了它,拇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拂去沈鹿脸颊上的血污,一下一下,血污却越擦越多。
“学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怕吵到妈妈睡觉的孩子。
“沈鹿。”
再也没有人会回答他对于这个名字的呼喊了。
清岚低下了头,额头抵在沈鹿的额头,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她的鼻梁流下去,滴在沈鹿的脸上。一滴,两滴,然后是一连串的,止不住的,像有人拧开了她身体里某个关不上的水龙头。清岚终于哭出了声。
伴随着哭声,她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掉了。无法言喻的痛楚。像玻璃碎渣在内脏中搅动,像骨头被折断,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把沈鹿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手臂开始发抖。
清岚不知道自己在配电房里待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两个小时。时间在那个昏暗的、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的房间里失去了意义。
最后是她的电话响了。屏幕上是杨博士的名字。她没接。电话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按了接听。
“清岚。”杨博士的声音很克制,“你在哪里?”
“临江苑。”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杨博士沉默了几秒。“……找到了?”
“嗯。”
又沉默了几秒。
“别动,我来接你。”
清岚挂了电话。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沈鹿,用手轻轻合上了沈鹿还在张着的嘴。那个姿势保持着沈鹿生前最后一刻的样子——仰面朝天,嘴巴微张,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她喊的是谁?是清岚吗?她在最后一刻喊的是清岚吗?她是不是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以至于要亲手挖掉自己的眼睛,要用玻璃刺穿自己喉咙。当她在绝望之中挣扎的时候我在那里?在自己的幻象中开车送沈鹿回灵异局的路上吗?她死之前会怪我没在身边吗?清岚知道,这些问题将会永远折磨着她,且永远不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