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去世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时候我正上初中。在我的眼中,他是一位非常慈祥和善的老人,眼睛里总带着笑意。我对于祖父最深的记忆就是小时候相比于弟弟他更“亲”(疼)我。
在他的生前,我对于他的那些收藏一无所知,他也从来没有提及,或许连他自己也早已忘记了。直到他去世四五年之后,有一天我偶然翻到了早年的他曾经收藏的一些画。
01
其实祖父收藏的画从小我是每天看见的,只是年纪小不懂,更不知道那其实就是祖父早年的雅好。
祖母住在家中最东面的那个狭长的房间里,叫套间,宽不到两米。在套间的东墙上,正中偏北一些,挂着四幅竖幅卷轴国画,一直挨到了北墙角,都是水墨画。
自我记事起这四幅画就一直挂在那里,因为年久纸质发黄发暗,上面还有一道道或长或短晕开的近于弧状的锈黄色水渍洇痕,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卷轴的上端和下端落着一层黑油灰,画的表面也蒙着一层灰尘,黯淡无光。
我经常到祖母的房间去,一进门迎面先看到了这四幅画,当时也仅限于看看,从小看到大看习惯了,就像看家里的其他物品一样。
画的是什么呢?有不同大小墨色或浓或淡的荷叶;宽大的荷叶下有悠闲凫水的水鸟,寥寥几笔起伏的线条就表现出了水面的波纹;有绽放的大小荷花,从里向外的花瓣分布排列和天然的无异,墨色下深上浅。
画者在作画时,完全是通过调配墨色的深浅来表现事物,形似传神。每一幅画布局疏朗,意境深远。我长大后根据自己对中国画的了解,判断是国画中的大写意,凭着模糊的记忆我甚至认为有些朱耷的风格。
这四幅竖幅卷轴国画在祖母房间的东墙上挂了很多年,我也看了十多年。因为靠着北墙和东墙放了两口贮藏粮食的黒釉大瓷缸,我从未到近前看这四幅画。
画幅的边上还用毛笔题了一些字,还有盖的印,可惜我从来就没有仔细看,所以没有任何印象。每年春节前扫尘的那天,这四幅画才会被父亲取下来用扫炕笤帚扫干净上面落了一年的灰尘,父亲还会粗暴地拍打一下,然后再挂起来。
这四幅画家中的大人也从未向我说过什么,它们只是被挂在墙上。一年年的,白色的宣纸逐渐变成了土黄色,越来越发暗,散发着强烈的陈年气息。
记不清是在哪一年春节前扫尘的时候,父亲竟然把这四幅画一股脑儿塞进锅底里烧了,他的说法是“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都旧了不成样子了,挂着也不好看!”我那时虽然不懂这四幅画的价值,可是觉得甚是可惜!我的母亲也无奈地说:“在你爸爸的眼里这都是些破东西,留着没用,恨不得快处理了。留着挂着吧!唉!”
从此祖母房间的东墙上挂画的位置就空空的了。每次走进房间,看着墙上一片空白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任世界上什么东西也填补不了空缺。祖父祖母和二伯倒是什么也没有说。
02
祖父去世四五年之后,一年夏天,有一天机缘巧合之下,我居然从东间斜挂着的大镜子后面找出了一小堆书画,大部分是卷轴的,有四幅根本没有装裱。
其实这些书画一直就被塞在大镜子后面,没有人去动它们。东间是祖父和二伯居住的房间。这些书画是谁放在那儿的呢?我猜是祖父吧!后来他自己也忘了吧!
这一小堆发暗发黄的书画错乱着被随意地塞在大镜子后面很多年,结果被我给发现了,当时我真是欣喜若狂。
炎热的夏日中午,父母和弟弟都在睡午觉。我如获至宝把这一小堆书画小心地抱到了南屋里,一屁股坐在阴凉的水泥地上,抑制着内心的狂跳,一幅幅展开看起来。
这些书画少说有十多幅,也许有二十多幅吧,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有很多,一时之间我看着都有些眼花缭乱了。
卷轴的书画以竖幅的为主,还有横幅的,全是用毛笔画的国画,只有一种颜色——墨色。其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幅中堂。这幅竖幅的中堂宽将近一米,长一米多。
画幅中央画的是一位颇有仙风道骨的留着一尺多长胡须的老者,峨冠博带,向右侧身站着,上身微微后仰,一柄花锄靠在身边。他的两手里擎着一枝盘虬卧龙般的梅花枝,高过了他的帽顶很多。梅花枝上墨色点出的一个个花瓣组成了一朵朵灵动美丽的梅花,还有圆鼓鼓的黑色花骨朵,疏疏朗朗的,别有意趣。他仰着头注视着梅花枝,神色平和,超凡脱俗。
我一下子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内心变得无比平静,似乎天气也不那么燥热了。
这是一位知识渊博的老儒生吧!没有一丝的威严,只会让看画的人感到亲切,感受到久远的古风。画者在用毛笔作画时,画得一点儿也不繁复,简洁清晰,比如老者的胡须有长有短根根分明,给人以美感。
柔软的笔尖划过宣纸纸面,线条流畅,尤其是勾勒出长衣的线条画得尤其出色,连衣服上的皱褶都清晰地表现出来,没有一处败笔,没有一处赘笔。整幅画画什么如何画全在心中,信手拈来,驾轻就熟,堪称高手。
看画的时候,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就是这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欣赏手中的梅花枝,是那么地忘我,周遭的喧嚣不复存在。
后来我回忆起来的时候,我会想那是一位隐者吧,是一位世外高人吧。我还会联想到那位梅妻鹤子的林逋,是不是就是这个形象呢?
我翻看着,发现了一副对联,宽至多二十公分,长度和这幅画一样,我猜是悬挂在这幅画的两侧。我这样想着,先把老者的这幅画展放在水泥地上,又凭着感觉把对联摆放在两侧,一看非常合适。对联写的是什么呢?可惜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只记得几十年了墨色依旧又浓又黑,遒劲有力的字和刚写上不久一样。
其他卷轴画我挨个徐徐展开看,一股陈年的干燥的纸的气息钻进我的鼻孔,我不仅不嫌弃,反而觉得很受用。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随着画幅的展开,我不清楚下面会有怎样的惊喜在等着我。每一幅画都没有让我失望,都让我兴奋不已。
其他的卷轴画,竖幅的至多有二十公分宽,一米多长;横幅的卷轴画好像也是这样的尺寸。其中有几幅竖幅卷轴画,是画了上中下三幅小图。
我清晰记得有一个小图画的是一只侧身向右回头的小绵羊,墨色简笔画出外形,一笔一笔的弧状卷毛勾勒出身体,一看就是一只可爱的毛绒绒的白白的小绵羊。有的小图是简笔画的其他动物、树、亭子和山水。小图的形状有长方形的,有圆形的,还有扇面的。
我还清晰记得其中有四幅竖幅的画是彩色的,而且没有装裱,白色的宣纸没有变脆,也没有变色,而且颜色在宣纸上的洇痕分明。画的是什么呢?我只记得荷花和荷叶了,因为粉色的荷花和绿色的宽大荷叶太有视觉冲击力了。
这四幅设色的国画就那么叠放着随意地卷在了一起。在画上的左(右)上角处,还有毛笔的题句,盖有红色的印,可惜篆体字我当时看不懂。不过我记住了一个毛笔书写的姓名“翟云升”,直到许多年之后,我才知道了这个姓名的含金量有多高。
我边看边啧啧赞叹“画得太好了!”一个中午我没有睡觉反而不觉得困,完全沉醉在这些画中。
那时候祖父祖母和二伯都已经去世好几年了,父母和弟弟对这些字画都不感兴趣,甚至他们都不看一眼。当我如获至宝,欣喜地告诉他们时,父亲淡淡地说:“那都是你爷爷早年收拾的。”
解放前的时候,年轻的祖父曾在镇上的一家果子铺(卖糕点的铺子)里当过账房先生。我想这些字画就是祖父那时候陆陆续续收藏的吧!只是在他的生前,我年纪还小,他年纪大了又有病在身,这些字画他从来没有提起。
自从我发现了这些字画后,就成为了我的珍宝。那时候我很喜欢画画,还在一张八开的白纸上照着画过那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我以为这些书画会永远为我所有,可是世事难料啊!
高中毕业后,我出去上大学,后来回到了家乡参加工作。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是九七年还是九八年呢,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了这些书画,就在家里找,遍寻不着。我着急了,问父母。母亲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恍然大悟:“那些画放在南屋的袋子上,后来村里来了收古物的,被你爸爸卖掉了,一共才卖了七十块钱。”
听母亲这么一说,气得我顿时语塞了,脑子里轰轰响。那一小堆书画是在我上大学一年后被父亲卖掉的,那时候我不在家里。我气得跑到父亲面前质问他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卖掉,为什么我不在家时不问问我就卖掉,仅仅七十块钱就卖掉了那么多幅字画。
面对愤怒的我,父亲淡淡地毫不在意地说:“留着那些东西干什么,占家害事的,占地方。”我简直要气疯了,不知该和他怎么说。母亲安慰我:“卖了就卖了吧!你爸爸就是这样,他把旧东西都扔了不要了。其实占多大点地方啊!”
卖了这些字画父亲感到无所谓,我却感到心疼得不得了!这些字画我还没有好好地看看呢!这些字画我还没有欣赏够就被卖掉了,以致于我对它们的记忆只有残存的一点儿。
我欲哭无泪,除了生气就是生气,无计可施。我甚至于恨透了那些到村里收古物的狡诈之人,他们无比狡诈,完全是利用村民的信息闭塞和无知坑蒙拐骗,以极其廉价的价钱收购村民家中的古物。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不能原谅父亲卖掉它们的做法。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它们不知分散流落到何方何人手中了。每想及此我就心疼得不得了,少不得埋怨父亲几句。有时候父亲哑口无言,有时候他无奈地说:“已经卖了,当时谁知道啊!”
总之,是呜呼哀哉了!
我不清楚当初祖父是怎样一幅几幅地收藏这些书画的,可以肯定的是他当时一定非常喜欢,是一位账房先生主业之外的雅好。祖父去世时七十七岁,得的是脑溢血,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一直是在东间炕上过的。
时至今日,我是多么想多么想进入时间隧道,穿越回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回到祖父还在世的时候。
我会欣喜而激动地对他说:“爷爷,我翻出发现了您早年收藏的字画,那么多,画得真好啊!您给我讲讲收藏它们的故事,然后咱们一起挨幅看,好吗?”
我还会流着泪伤心地对他说着内心的委屈,一如我小时候那样扑到他温暖宽厚的怀里:“爷爷,您收藏的那么多的字画,和我在一起才一两年时间,就被爸爸卖掉了。太可惜了啊!”
遗憾的是,祖父去世多年了,他收藏的那些字画也被父亲卖掉多年了,一切都已不复从前!
字画的命运,即使再贵重,即使是再有名的大家画的,人走了之后,不过是在岁月的长河中,或颠沛流离,或焚毁撕碎不复存在,或经过形形色色人的手,或单纯为了逐利或真心喜欢痴迷于艺术欣赏,可是谁又可能是它们永久的主人呢?其实我们不过只是过客,和这些物萍水相逢一场罢了。
书画无言,时光定格,历史留存,有幸存于世间的话,无论在哪里,无论在谁的手中,无论见不见天日,唯一希望的是它们被好好善待!
那些被父亲卖掉的字画,我每每想及除了心疼还是心疼,除了可惜还是可惜,除了遗憾还是遗憾,无力啊!
祖父的收藏,终是成了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