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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加月·主题创作征文第三十期:一生何求的创作。
“阿影,跟你家五好老公请个假,陪我出去几天!”午睡正酣,被闺蜜林岚的电话吵醒。
“给你半小时时间收拾啊!我去你家楼下等你!”这家伙,行事风格一如既往,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挂掉电话,我在香软的被窝里懒懒地伸一下腰,给林岚口中我的“五好老公”陈臻打电话。
为什么叫他“五好老公”呢,按林岚的话说:性格好、人品好、能挣钱、疼老婆,外加有个好女人缘。
对于林岚说的第五个好,我一直嗤之以鼻。这算什么好,不就是招桃花么?但林岚说了,这跟招桃花不一样,陈臻有女人缘,但是懂分寸知进退,不用担心他在外面养小三小四。
我不反驳她,因为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林岚不会又失恋了吧?这次要去哪?你带好身份证,换洗衣服和常用药。记得带上点现金,你这个闺蜜特别喜欢往偏僻地方钻。你的腿怕凉,如果去潮湿的地方,一定做好保暖措施。”
陈臻听我又要陪林岚出去疯,在电话里一个劲叮嘱。
放心放心,林岚一定会把我照顾好的,再说,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又不是第一次陪她出门。
简单收拾了几样必需品,洗把脸,口红还没亲到嘴巴呢,林岚的夺命连环呼就开启了。
“别化你那破妆,这次带你去无人区,没有男人看你!”
我对着手机翻一个她看不见的白眼,温柔地把口红涂匀,上下嘴唇轻碰,微抿一下,对着镜子侧颜一笑。
多好看的一个少妇啊,可惜,是个瘸子。
我在林岚的“咆哮”声中,跟住家阿姨芳姐打个招呼,然后提上包,带上拐,慢条斯理出门。
其实,日常活动我完全可以不用拐,但跟林岚一起出门,不确定因素太多,有备无患。
林岚正倚着车身抽烟,看见我出来,掐灭烟头,抡起胳膊对着烟雾就是一通乱挥。
“你不是戒了么?怎么又抽上了?”我忍不住皱皱眉。
“烦。”林岚帮我打开车门,把我的拐折叠一下放进后备箱。
为了出行方便,林岚买了辆越野车,我一边控诉她不顾我死活,一边拉住把手努力往车上“爬”。健康的左腿先迈进车厢,坐稳以后把右腿搬上来,随着“咣”地一声响,车门被林岚关闭。我优雅地系上安全带,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瓶香水,对着另一边上车的林岚就是一通喷。
这次换成了林岚皱眉。
“有计划没?”我不理她,对镜自怜了一下,问道。
“走到哪算哪。放心,东西齐全着呢,委屈不着你。”林岚递过一个水果盒,口中念念有词:“热带的温带的本土的进口的寒性的温性的车上都有,当然还有坚果点心饮料,你吃的时候别忘了投喂一下辛苦的司机就行了。”
我莞尔一笑,接过盒子,拣一枚蓝莓放到嘴里。林岚永远是用最冲的语气说最狠的话,然后做着最暖的事。
越野车风驰电掣,出了城区直奔高速。
“说吧,又被哪个弟弟甩了?”我剥一粒甜甜的葡萄送到她嘴里,顺便给她心上送上一把尖刀。
林岚差点噎到,也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话还是那粒葡萄。她无力地翻个白眼给我,恨恨地说:“不要在司机开车的时候问这么伤心的问题,会出人命的。”
“没有人比你更惜命,所以,我不担心。来,给姐姐说说你的新故事。”要不是安全带的束缚,我真想摆个好看的造型来看她出糗的样子。
“噗”地一声,就着我手中的餐巾纸,林岚吐出葡萄籽,吼了一嗓子:“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灿烂的星光,永恒地徜徉!阿影,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上男人了!”
“哈哈哈哈哈!”我忘了维持自己的淑女形象,忍不住狂笑:“阿岚,你都第九十九次发誓了,我猜,你起码还要再爱一百零一次。”
“呸呸呸,乌鸦嘴!快改口,说我下一个遇到的就是良人!”
“好好好,预祝我们家阿岚这次出行就喜遇良人~”面对林岚刀子一般的眼神,我努力忍住笑,因为她不止一次在“失恋”以后出游的途中有过所谓的艳遇,但都只开花不结果。
其实,我感觉林岚并没有爱上过谁,她只是有点寂寞,需要身边有男人来填充她感情的空白,占据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去想那个爱而不得的男人。
但我从来不揭穿她,好朋友么,可以陪伴,可以互损,但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
跟林岚出门,我从不会追问她到底去哪,因为她多数时候自己也没有目标,她只是喜欢这种在路上的状态,喜欢“方向盘在手,天下我有”的感觉。
而我,自然跟她臭味……不不,志趣相投,林岚喜欢“野行”,我喜欢的则是高速公路上飞驰的感觉,喜欢看着那路在前面无限延伸,好像永无尽头。很多时候,我多希望人生也是这样的状态,永远前行没有终点,这样,就不会有离别。
天色渐暗,林岚开车驶下高速,就近入住,休养生息补充给养。
洗漱完毕,林岚翻地图,而我跟陈臻报完平安,便上网查看本地美食。这也是每次出行必有的模式,她关注“行”,而我注重“食”。
不不,不止“食”,“住”和“衣”两方面我也从来不会马虎,酒店可以不大,但环境要好,如果去到村寨借住,也要找干净的人家,除非车开到荒郊野岭来不及出来,不然不接受扎帐篷;衣服每天要换,有的酒店会有专人洗,没人洗的时候么,就只能委屈林岚了,没办法,谁让她总是愿意拽着我一起出门,还从来不问我是不是愿意呢,要知道,我在家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的半个全职太太。
说半个,是因为我在家多少做点设计的活,挣点零花钱。女人么,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做男人的附庸。
每次给我洗衣服,林岚都会咬牙切齿地使劲搓,然后骂我被陈臻宠得不像个人样。我则歪在床头吃着水果看小说,要么乐得咯咯笑,要么哭得鼻涕一坨泪一把。
“大作家,最近出了啥作品?”第二天上路时,林岚问我。
我可不是什么作家,只是出行不便,闲暇时间太多,脑子里又容易有很多天马行空的念头,就随手写下来发到网上,自娱自乐罢了。但这在林岚看来,就成了“作家”,还是“大作家”。
没事,比喊我大设计师受用,随她喊。再说,我不也经常喊她“大老板”么,其实她也不过是开着个只有几个员工的小网店,这当老板的还动不动为情所困拔腿就跑。唉,心疼她的员工三秒钟。
“最近没写呢。”听到她问,我神游的脑子一滞,不知道有什么思绪被打乱:“想来个大制作,构思一篇关于双性恋的小说。”
“哇!厉害啊!小说!还是双性恋!我家阿影果然是人才!”我猜,要不是因为怕车失控,林岚一定会双手鼓掌,然后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
我调整一下座椅,身体微微往后仰,把有点僵的右腿伸开,才缓缓回她:“只是构思呢,还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
“行的行的,你一定行,你一天天的看那么多小说,看也看会了。”我知道,对于林岚来说,就算我写个狗屁,她也一定会说是香的。
当然,这话我只能在心里想一想,不能说出来,不然她会说这话太粗鲁,不符合我淑女的人设。
“不对呀!双性恋!阿影,你不会是双性恋吧!你恋谁?不会是我吧?千万不要啊!我性取向很正常,我喜欢的是男人!”
我送给一惊一乍的林岚一个白眼:“这么激动干啥,好好开你的车,我感觉车都要蹦起来了!不知道小说多数都是虚构的啊!”
“你也说了多数啊!说明还是有少数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太吓人了,我家阿影居然是个双性恋,能跟谁恋呢,除了我,也没别人了啊……”
“停!打住!”我忍不住伸手去捂她的嘴巴:“刚才还是疑问呢,现在就给我确诊了!我看你比我还适合写小说!”
“好吧好吧,我只是强调一下,你可以双性恋,但不要恋上我……”林岚话音未落,我立即接口:“知道知道,你喜欢的是男人,而且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一个男人!”
果然,只有最亲密的朋友才知道怎么让对方住嘴,这句话一出,林岚瞬间沉默。
我说的那个男人是她的青梅竹马,少女时代的林岚就憧憬着有一天能做他的新娘,但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多年以后,竹马带着别的女人远走他乡,而青梅,自此封心锁爱,跟其他男人只调情不动情。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我柔,林岚刚,我喜静,林岚好动,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性格,这竹马为什么就没有喜欢上我俩中间的任何一个,而会喜欢上那个酒吧歌手呢?
当然,我不喜欢他那个类型的,太野了,我喜欢陈臻这种柔情似水用爱把我包围的男人。
可能那个酒吧歌手,也是一个同他一样的“野人”吧。
而林岚,因为败给了一个卖唱的,让她总有一种挫败感,总幻想有一天竹马会想起她的好,然后弃酒吧女而奔向她。
林岚的眼里心里只有竹马,从而忽略了自己其实是有大把男人喜欢的。她或许失去了一棵靠不住的大树,但更让人痛心的,是看不见身后的一大片森林。
车厢内的两个人都陷入沉默,只有车载音响在嘶吼:“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灿烂的星光,永恒地徜徉……”
我和林岚是一起长大的姐妹,确切来说,林岚差不多是在我家长大的。她爸妈因为遭遇意外而早逝,她跟着奶奶生活,而奶奶又重男轻女,把儿子媳妇的去世归咎于阿岚命硬克的,所以根本不待见她。我妈看不过去,就借口俩孩子玩得好,经常留林岚在我家吃饭甚至留宿,后来林岚奶奶去世,她更是直接住进了我们家,朝夕相处下来,我俩就处成了异姓姐妹。
只是,我俩性格差距颇大,林岚性子直爽,做事干净利落,却又心细如发。而我,有爸妈爱的滋养,加上林岚的照顾,总感觉自己任性而又娇弱,像个瓷娃娃。
瓷娃娃又怎样呢,反正总有人把我捧在手心里照顾着,任性又怎样呢,反正走到哪我也知道林岚一定会在我身后。
林岚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而我有一点点强迫症,一起去逛超市,我会忍不住把货架上排列不整齐的物品摆弄一下,而林岚正好相反,会故意把摆放整齐的货品打乱。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个桌吃饭,一张床睡觉,一起吐槽男生;谁给她写了情书我第一时间知道,谁喜欢我追求我,她一定严格给我把关……
多少人羡慕我们这种胜似亲生姐妹的友谊啊!只是,只有我们知道,这友谊,也曾经有过阴影,曾经有过裂痕……
当我神游归来,察觉到周边环境越来越偏时,发现已经下了高速,并且出了省。
是一片无垠的旷野,路两边都是长势茂盛的庄稼地,车一路疾驰,我脑海里竟然浮现出航拍下的景象:越野车里的两个女人,一个野蛮,一个柔情,风吹过去,绿浪翻滚,摇曳生姿……这要是拍下来,会不会像是一部大片的开头?
前面路况忽然有变,路右侧出现一个下行的陡坡,林岚急打方向盘,刹车踩得吱吱响,嘴里吼着“坐稳了!”车顺着陡坡就扎了下去。
我双目炯炯放光,迅速伸手紧握住车内把手,知道惊险刺激的时刻到了。
车顺着蜿蜒颠簸的坡路下滑,路两边杂草丛生,说是路,其实也不过是人和车踏平了草而出现的狭窄通道,而路的尽头是什么,不得而知。
不知道会不会就此坠落,坠落到一个无名深渊?从此这世间就少了一个对社会没有贡献的少妇,和一个大龄未婚的女老板……我忽然想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一下那坠落的感觉,车子却慢慢平衡了。
原来是到了一处谷底。应该有车经常从这里路过,同那条陡坡路一样,有一条并不宽敞的小路被压了出来,勉强可以供越野车通过,而路的两边,竟然疑似沼泽。
我挺直身子,右手紧抓扶手,大气不敢出,怕分了林岚的心。
正是正午时分,谷底却是一片阴冷,体感比地上低很多。林岚嘴巴紧紧抿住,目不斜视,握住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额头隐约出现汗珠。
仿佛经过了地老天荒。
当我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时,前面的路终于慢慢开阔,路两边也开始出现正常的野草,我心中松懈,深呼一口气,身子往后一仰,才发现刚才过于紧张,右腿酸痛不已。
“真是太他妈刺激了!”林岚右手用力拍一下方向盘,爆出一句粗口。
“差点以为要去见妈妈了。”我哀怨地说道。
“没事,要去也是我陪你一起去,只是不知道干妈会不会愿意看到我。”林岚温柔地拍拍我的手。
“妈妈”这个称呼,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我口中出现了,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阿岚聊过关于妈妈的任何事情,自打那年她救下落水的阿岚,自己却不幸离世,妈妈已经成了我们两个之间的一个禁忌。
气氛忽然就变了。车厢内一片沉寂,静得只听得见发动机的轰鸣,静得仿佛能听得见我们彼此的心跳声。
“妈妈!妈妈!”
一声声哭喊惊醒了静默的两个人,我拽着拉手坐直身子,循声张望。
路的左前方,出现了一个水塘——就暂且叫它水塘吧,因为我也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一小片水域应该叫做什么。就在那塘边,有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姑娘,正趴跪在地上,对着水面一声接一声地哭喊。
林岚把车速微微减慢,却没有停下,越野车从小姑娘身边嗖地一声穿过,继续前行。
我扭转身子,通过车后窗看着那小姑娘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禁不住急了眼。
“阿岚,你怎么不停车!?”
“我的大小姐,大少奶奶,这是荒郊野外,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这么小的小姑娘出现在这儿,你不觉得有点诡异吗?出门在外,少管闲事。”说完,林岚嘴巴紧抿,目不斜视。
“我看你就是冷血!她在塘边喊妈,有没有可能是她妈妈落水了?你这叫见死不救!”我急了眼,冲着林岚吼道。
林岚乜斜了我一眼,不反驳我,车子依然稳速前进。
“你不管我管,停车!停车!”我一边吼着,一边去拽车门。
“你抽什么风!”林岚赶紧刹车。
我打开车门,趔趔趄趄跌下车,转头就踉跄着往回跑。
身后是越野车的轰鸣,林岚把车退了回来。
水波荡漾,有绿色的水草漂在塘中,我趴在塘沿往下细细观望,一张脸慢慢浮现在水中,那水晃啊晃,晃得我眼晕,总也看不清那张脸的模样。
“妈!”一声凄厉地嘶吼过后,我忘记了自己多年不敢下水,一头扎进了水塘。
好冷,是刺骨的冷,冷水浸泡着我的身体,我感到自己浑身刺痛,四肢好像要被撕裂;身体好像在瘫软着,却又好像在漂浮着,我喉咙发紧,不能出声,不能呼吸,这是要窒息而死吗?
忽然,我的头被拖出水面,呼~自由呼吸的感觉真好。我在动,像是被什么拖拽着,艰难的,一点一点移动。
我努力睁开眼,依稀认出,拖抱着我的是妈妈。
我一定是在做梦。我闭上眼,再次睁开,妈妈的脸依然若隐若现。
“干妈!阿影!”隐约听到有个姑娘在呼喊,是阿岚么?
妈妈的动作越来越慢,是体力不支吧……妈妈,放弃我吧,妈妈,都是我不好,不该不听你的话,执意要来河里摸鱼……妈妈,对不起……
“妈妈……”我呢喃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阿影,你醒了!吓死我了!做噩梦了吗?”是林岚。
她用手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握紧我的手,那手,冰凉,凉得像梦里的水。
只是,我知道那不是梦,那是我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是我从不敢面对的往事。
高三那年的暑假,百无聊赖的我,拖着刚做暑假工回来的林岚偷摸去下河,只因为我在这个假期学会了游泳,觉得自己犹如蛟龙,在水中可以无所不能。
我在水中撒欢,林岚在岸上苦口婆心喊我上岸,说她已经告诉了妈妈,当心上大学以后妈妈不给我生活费。
我知道她是骗我的,她是我最好的姐妹,才不会背叛我。
看似无害的我,其实背地里闯了太多祸,都是林岚在替我背锅替我收拾烂摊子,只是没想到,这次的代价,太大太大。
漩涡把我淹没的瞬间,我听到了林岚惊恐的尖叫,好像还听到了她喊“干妈”的声音。
阿岚,你终究还是背叛了我,是你的背叛,夺走了妈妈的生命,而原本阎王要收的那个人是我,我是咎由自取,可妈妈做错了什么?我成了没妈的孩子,都怪你,一定是你嫉妒我有妈妈疼,而你却是个孤儿……
那天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妈妈已经永远离开了我,而我的右腿,得了痹症,再也无法跟正常腿一样强劲有力。
往事如刀,一把把扎进我的心,痛得我无法呼吸。当年的我,一口咬定去摸鱼的人是林岚,我是因为救她才下河的,妈妈是因为救她而丧命的……
不知道林岚有没有跟大家说过真相?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我在说谎?但他们却没有人揭穿我,只是心痛地看着我,怜惜着我成了没妈的孩子。
我没有哀痛,只有恨。我接受不了现实,于是,我把哀和痛变成了恨,我恨着林岚,我恨着那河水,我在那以后,再也不游泳,再也不吃鱼。
大学四年,我跟林岚形同陌路,是陈臻陪在我的身边,他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初恋。陈臻用无限包容的爱治愈了我,在我们的婚礼前夕,我终于“原谅”了林岚,我们又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只是,在她面前,我再也不提妈妈。
现在回想起来,林岚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强调过她的无辜,而我却任由错误的“记忆”侵蚀自己的大脑,把自己的责任推到林岚身上,是不是只有这样,我才能在面对妈妈的去世时,不会那么痛苦?
“阿影,你不要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林岚抱着我,一把把擦去我汹涌流出的泪水。
我不敢睁眼,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岚,她或许以为我是在跟她生气,气她今天没有第一时间去救人,只有我知道,我气的是当年的自己,是自己的任性害了妈妈,是自己的懦弱委屈了林岚。
“阿岚,对不起……”把头埋在林岚的臂弯,我呜咽着对她进行迟到了十几年的道歉。
“傻阿影,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我第一时间停车,你可能就不会落水了。”林岚紧紧抱着我,好像要透过身体给我力量。
“不不,对不起,阿岚,是我对不起你,都是因为我,妈妈才……”我用力摇头,把眼泪甩飞,含糊不清地说着。
林岚不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这么些年,她一定有很多委屈吧?
有人来了,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林岚松开抱着我的胳膊,起身迎接。
应该是点燃了火盆,因为我闻到了炭火的气味,感受到空气变得灼热。
陆续有人进来,咿咿呀呀唱着我听不懂的歌谣,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几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女人在围着火盆跳舞,她们的眼神坚定而又虔诚。
林岚看到我睁开眼,过来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我的手,说:“她们在给你跳驱邪舞。”
我静默不语,反手轻握住她,泪水再次汨汨而下。
躺了两天,我的精神和身体才缓过来,这期间为了怕陈臻担心,我俩都假装进入了偏僻地带,让手机信号缺失。
林岚说,那水里是小女孩的妈妈,她带着小女孩路过那个池塘,想给女儿打水喝,结果却失足跌落池塘。
但我看这个村子的村民们对这件事态度有点微妙,他们并没有对逝者举行葬礼,而是一直在争论什么。
林岚偷偷告诉我,她怀疑这妈妈是想带着女儿逃离的,只是没想到自己丢了命,女儿也没能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觉得林岚说的很有道理,想起那些被拐卖的妇女,有多少是心甘情愿跟所谓的丈夫过日子的呢?
当然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不论是因为什么,这都不是我们所能掺和的,我们再三对村民表示感谢以后,离开了这座村寨。
沉重的心情和疲乏的身体,让我没有说话的欲望,也没有了继续出游的心情。我歪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林岚选了一首轻柔的纯音乐,打开导航,把车开上返程的路。
音乐是可以治愈一切的吧,不知不觉中,我进入了梦乡。
梦里,我和阿岚奔跑在街道上,身后是妈妈的喊声:“你俩慢点!当心车子!”我回头冲妈妈做个鬼脸,拉着阿岚的手继续狂奔。身后,妈妈的身影越来越远……
再也见不到妈妈了,而我,也不可能再次肆意奔跑……
“你开慢点,注意安全。”车子不再颠簸的时候,我发现越野车已经上了省道,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林岚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我心中响起警铃,这家伙是个直性子,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
“说吧,出什么事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能接受。”刚复苏的记忆让我的状态很不稳定,但我不想让林岚发现,拧开杯子喝了两口水,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淡然一些。
林岚看看我,又看看路,抿一下嘴,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那个村医说你疑似有喜脉,但是他不敢确定,所以,我们现在要不要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喜脉?”我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古装剧里经常出现的词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上?而且,为什么是“疑似”?那是个庸医吗?对自己的医术还持怀疑态度?
林岚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接着说道:“因为你那时候刚泡过冷水,又情绪波动很厉害,他说你脉象很乱,所以用了疑似这个词。”
“喜脉”,那就是说,我可能怀孕了。
我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不敢想象自己竟然会有当妈妈的那一天。当年溺水事件以后,我的体质严重下降,婚前体检时,医生说我很难会有自己的孩子。
“阿影,咱们是回去检查,还是就近去医院?”林岚的话,把神游的我拉回现实。
“就近吧,先别告诉陈臻。”我感觉自己乏得厉害,说完继续歪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当地的妇幼保健院,我拿着那张显示我已有身孕的彩超单,愣愣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那椅子冰凉,而我的心灼热。
林岚握住我闲着的那只手,很用力。
“阿影,你听我说,”林岚的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你体质特殊,怀个孩子不容易,所以,我们一定是留下ta,我有存款,你也可以在家做设计,而且还会写小说,我们养个孩子不成问题……”
不是,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
我挺直了酸胀的腰,侧脸看向林岚:“你要跟我孩子的爸爸抢抚养权?”
“啊……这……孩子爸爸要负责任那当然好,但是,但是,这种出来勾引少妇的男人,能靠谱吗?能指望吗?那肯定得去父留子啊!”林岚结结巴巴说完,仿佛怕我打她,把头往后一缩。
而我,真的想打她。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勾引少妇!什么去父留子!”
我的嘴巴被林岚迅速捂住,在周围人群震惊和八卦的表情中,半抱半拖把我带离了医院。
酒店的房间里,简单洗漱以后,在林岚的紧盯之下把她打包的饭菜吃完,我抱着水杯,等她给我一个答复,一个关于为什么要“去父留子”的答复。
可她的话,让我啼笑皆非之余,生出浓浓的幸福感。
因为我的难孕体质,陈臻跟我约好,对外称丁克,但他私下,一直有意无意透露是他的问题,让双方家长都认为是因为他不育,所以他才越发对我好。而我的身体状况,只有陈臻和林岚知道,所以对于他的说辞,其他人都深信不疑。
但林岚并不认为我不会怀孕,因为医生没有给我判死刑,这说明还是有机会的,但因为陈臻的话和他的表现,让她相信了陈臻真的有问题,所以,在得知我怀孕以后,竟然第一反应是我出轨了。
我真想给她的脑袋来一巴掌,哪有人这么想自己的好闺蜜的?
“这能赖我么,陈臻到处说他有不育症,你又这么敏感多思的,喜欢上别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拿起手里的保温杯作势要打,她“嗖”地一声跳出老远,抱着枕头哈哈大笑。
“阿岚,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把头埋进杯口,任凭雾气湿了眼睛。
“傻丫头,我们为什么不能对你好?”林岚坐过来,揽住我的肩。
“我把妈妈出事的原因推到你头上,好几年都没有原谅你,你却一直没有生我的气,甚至比以前更心疼我。我是个有罪的人,我害死了自己的妈妈,还诬陷自己的好姐妹……阿岚,我不配……”
我的嘴巴被捂住了,林岚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她抬手抹去我汹涌流下的泪水,只是那泪 ,怎么也抹不尽。
“阿影,不是的,我也有责任的,干妈一再叮嘱我,要好好看着你,是我没有尽到责任,我应该在你去河边的时候,拼死拽住你,这样,你就不会下水,干妈就不会出事……”
我抱住林岚,原来,她也会哭。
“干妈待我多好啊,一点也不比待你差,你有的我有,你没有的我也有,可是,我对不起她……阿影,你若是不恨我,不怪我,我反而会更难受,所以,对不起……谢谢你……”
阿岚,原来你对我的好,只是因为妈妈吗?
我对自己心底忽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甚至眼泪都被吓了回去。
可能是我忽然僵直的身体让林岚察觉到了什么,她把跟我依偎在一起的脑袋移开,疑惑地看着我。
“所以,你对我所有的好,都是因为妈妈吗?”我深呼吸一下,决定坦诚相待,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自然不是。”林岚用已经发红的双眼望着我,满脸真诚:“我们一起长大,一起闯祸 ,一起做三好学生,一起做干妈的好女儿;我生病的时候你在,我失恋的时候你在,我痛苦的时候你在,我幸福的时候你也在,在我心中,你是我无可替代的亲人。”
“阿影,你知道我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我对你的好,就像你对我好一样,只因为你是阿影,是我最好的姐妹,跟其他无关。”
我伸出双臂,与林岚紧紧拥抱。阿岚,我懂,那么多年的陪伴,那么多年的感情,那么多年的默契,我们的感情,浓郁且持久。
“阿岚,谢谢你的不离不弃,谢谢你的包容,谢谢你对我一如既往的爱……”
林岚一巴掌拍走了我真诚但肉麻的感谢。
一夜休整。
“真的先不告诉陈臻吗?”再次上路时,林岚问我。
我呆呆地望着车窗外疾速掠向身后的树木和田野,没有回答她。
“等回去的时候你亲口告诉他也行,给他一个惊喜。”林岚又说。
“阿岚,你说,陈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是个瘸子,我还不一定能生孩子,他为什么要娶我,还帮我打掩护,说自己不能生育?”我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蓦然发问。
“大姐!你都结婚八年了!这些问题,你不应该八年前就想过了吗?”
不用看,我也知道阿岚给了我一个白眼,不,可能是好几个。
我的目光透过车前窗望向视野里并不辽阔的天空,遥远的校园回忆里,是陈臻无处不在的陪伴和无微不至的关心,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过,阿影,不要在意那些外在的东西,它掩盖不了你的光芒,代替不了你的人品,我爱你,因为你是你。
不得不承认,陈臻真的是一个特别优秀的恋人和丈夫。
回程总是很快的,当看到熟悉的标志性建筑,穿到熟悉的街道,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我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伸个懒腰,活动一下双腿,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好像有点憔悴啊!
“别回家别回家!去你那,我洗个澡,换身衣服,化个妆!”我扯一下林岚的胳膊,急促地说道。
毫无疑问,再次换来她的大白眼。
我洗漱的功夫,林岚已经整理好了她为数不多的行李,我在镜子前专心地修眉,眼角余光却看到她在身后鬼鬼祟祟打字。
咦,发个消息而已,为什么偷感这么重?这次出行,因为我出现意外,她没有接触到陌生男人啊!难不成,这家伙见缝插针,搞了次艳遇?
我假意咳了一声,镜子里的阿岚手一顿,把手机关了屏。
算了算了,我马上要上演夫妻团圆的幸福戏码,就厚道一点,饶过她这个单身女人吧。
我没有跟陈臻说几点到家,所以,当我远远看到等待的那个身影,竟然有一点小激动。
那是我孩子的爸爸!我怀了他的宝宝!多么神奇的事情啊!
我本来想优雅一点下车,陈臻却已快步冲到车前,伸出双臂把我抱了下来。
“哦豁~”身后是林岚的起哄声。
我羞红了脸,心里被幸福塞得满满的。
一进客厅,我就被从天而降的礼花包围,身边响起“欢迎阿影回家”的欢呼声。
这个陈臻真是的,只是出游一趟,用得着搞这么大阵仗?
我被他扶着走向餐桌,那上面已经摆满了一桌美味佳肴,中间是一个大蛋糕,我凑近一看,上面竟然是三个小小人……这是一家三口?
看我傻傻站在那儿发呆,陈臻用了揽一下我的腰,在我的耳边说:“我都知道了!谢谢你,我要当爸爸了!”
抬头环顾四周,陈臻,林岚,公婆,爸爸,还有一旁的芳姐,每个人都在笑着。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安排着坐下,被安排着举起酒杯,在一声声恭喜中,泪眼婆娑;“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可爱又坚韧!”
“因为你温柔且坚定!”
“因为你勇敢又坚强!”
“因为你是你呀!”
“没有为什么!爱不需要理由!”
分明没喝酒,我却醉了。
谢谢你们如此爱我,我也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