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舅舅家的小院来了很多人。大人们忙出忙进，时而神色凝重地相互交谈着什么。
姥姥软塌塌地躺在堂屋里的稻草上，身上盖了什么样的被子，我不记得了。脸面长什么样，我也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姥姥为什么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儿。也不知道院里为什么来了这么多人。即使过年，也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我很好奇，很兴奋。和表哥在人缝里蹿来蹿去。
我家和舅舅家只隔了一户人家。我好像是和亲戚家的几个小孩，一会欢跳回前院自己家，一会又蹦去舅舅家。
大人们各自忙自己的，没人理会我们这些小孩子。
姥姥怎样下葬的，我不记得了。那个年代，红白喜事都是从简。
没有吹喇叭，我记得很清。鞭炮好像一直响着。妈是没哭，还是哭得很惨，我不记得了，我流眼泪了吗？我也不记得了。
我太小，三岁多。姥姥的脸庞、发型、身高、走路的姿势。我全不记得了。
以至于，后来，我八岁那年，姥姥回来看我，我都没有认出来。
那天，我真的见到了姥姥。
当时，我们村里还没有通电，也没有手表，闹钟。天一黑透，大人们就催我们上床睡觉了。
堂屋里点着一盏菜油灯，卧室里不点，光线昏暗。
我刚躺下，就看见奶奶拿着一件棉袄，靠着床头放置的一口大木箱子，站在我面前。
我喊了声：“奶奶。”
“哎”我听见有人应了我一声。
我觉得奶奶拿着棉袄，似乎要做针线。我安心地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对奶奶说：“奶奶，你昨晚啥时候睡的？我都睡了，还看你拿着我袄子。”
“昨晚，你刚睡，我就睡了 ，你喊我，我还在你脚头答应你了呢。”奶奶说。
“不对，不对，你不是拿袄子站在我床面前吗？”
“哪有，昨晚我睡的早，没拿你袄子。”
“反正我就看见一个老奶奶，拿棉袄站我床面前。”
“你睡迷糊了吧。”妈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才躺下，还没闭一下眼呢。我是真的见到了。”怕大人不信，我有些急了。
“一定是你姥姥回来看你了。”奶奶悠悠地对我说。
“你姥姥想你了。”妈说。
我使劲想晚上见到的姥姥的样子，也只是一个慈祥温暖的模糊身影。
姥姥没去世之前，奶奶没在我们家。是姥姥一直照看着我们姐弟及表哥表弟们。
象梯子踏一样，一年一个。我们大小七个孩子全由姥姥一人带。
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常常姥姥一只手搂着坐在她膝盖上的我，一只手摇晃着摇篮里的弟弟。
眼里还要盯着玩耍的表哥表弟们。家中杂七杂八的事，姥姥都要兼顾着做。
妈说，我最爱哭。一天到晚不停地张嘴哇哇哭。
姥姥抱着我屋前屋后地拍哄，愣是搞不定。姥姥冲着我说：“魔鬼呀，魔鬼。”
我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闲暇时，姥姥会牵着我去邻居家串门。
每次姥姥一在别人家坐下，我就会蹭着姥姥说：“姥姥，我饿了。”
主人家慌忙起身去找吃的，姥姥有些羞赧，牵了我要走，又被主人家拦着。
我得到的多是一块红薯干或米花团子。我已经三岁多，大人的话也听的懂了，可是小孩子就觉得别人家的东西好吃。
姥姥总以为我记住了，照例牵着我串门。
我们穿的衣服鞋子，都是姥姥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给我做的偏要比其他哥哥弟弟们多，姥姥是春天走的，已经把冬天的棉衣给我做好了。
平时老叮嘱妈，说我体质弱，衣服要比别的孩子多穿些。
尽管，我一点也记不起姥姥的样子，可是，想起姥姥时，心里还是暖暖的，软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