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到外婆，是在她的灵柩前。我跪下来，磕着头，哭着说：“外婆，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上个月底，外婆开始吃不下东西。我以为只是天气太热，老人家没胃口，过几天就会好。果然，没过多久她又能吃一些了，精神也见好。我心里想：看来是好转了，那就先不急着回去吧，下次再找时间回去看她。
过了一周，她吃得越来越好，精神状态也不错。我们又合计着：那就再等等吧，等下一个周末再回。
后来我们计划好了星期六回去，可临出发时，小孩闹情绪，哭喊着说不想坐那么久的车，说端午节才刚回老家，太累了。我看了看视频里外婆的样子，觉得她精神状态还算稳定，心一软，又改成了下周再回。
就在那天晚上11点多，表弟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表弟问外婆认不认得他，外婆摇摇头；问她认不认得小女儿，她也摇了摇头。可当我妈妈凑近喊她时，她却笑了起来；当问她还记得谁时，她竟然清晰地喊出了我们的名字，笑着叫我们的小名。
那一瞬间，我眼泪就下来了。我猜到，她谁都不认得了，却还认得我们——她心里一直挂念着我们。
当晚我和妹妹在家族群里发了信息，说外婆还记得我们，我们很感动，近期会回去看她。我们又私下商量：明天一早回老家，外婆一定很想我们。
那夜我几乎没合眼。反复看着那段视频，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醒来，我跟老公说我们回老家吧。他打开天气一看，台风“美莎克”就要登陆广西，狂风暴雨正在路上。我们带着两个小的出门，实在太危险。我和妹妹又商量了一下，都觉得这天气确实不合适，要不……下周再回吧。
当天11点，我们达成共识，定下来下周再回。
上午11点15分，电话响了。妈妈带着哭腔说：“你外婆走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泪水夺眶而出。彻底崩溃了——我一次一次往后推，一次一次觉得还来得及，外婆等了我十几天，却没有等到我回去看她。
我甚至觉得，她是有感知的。她知道我们这周不回了，所以撑不住了。她在上午11点多离开，如果我那天一早出发，两个小时的车程，也许11点前我就能赶到。
如果我昨天就出发，她昨天就能看到我。
如果我上周末回去，她上周末就能看到我。
如果端午节回去，如果三月三回去，如果春节时即使小宝才一个多月，我也抱回去让她看一眼……
我像倒排工作一样，倒排着每一次与她错过的时机——我是怎么一次又一次，让她等空了？
我突然意识到，外婆给了我足足两个周末的时间，让我回去。甚至在她走的那个星期天上午，她还在下雨时问我妈“下雨了”，像是在担心我们路上方不方便。也许她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就不等了。
我妈说，外婆走的时候呼吸急促了两声，然后神情安详地离开了。没有留下一句话。
“神情安详”这四个字多少安慰了我，但我仍然无法原谅自己——我让外婆带着遗憾走了。我无法原谅自己为什么一次次拿“来日方长”来搪塞。
我想起毕淑敏写过的那句话：“我们都以为来日方长，却不曾想，来日并不方长。”
我无法原谅自己让外婆带着遗憾离开，也无法原谅自己为什么会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
外婆，你可以原谅我吗？下辈子，你还做我的外婆好不好？我一定早早回来，一定不再让你等。
台风天的雨很大，可我的眼泪比雨还急。可哭又有什么用？外婆不会再醒来了。
外婆走了，我再也没有外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