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生之禁
新帝登基第二年,苏庭病故。一生为朝廷尽忠的老将军被风光厚葬。少年天子根基未稳,失了苏庭庇护,四方藩国愈加虎视眈眈。苏庭请缨平乱,受封护国大将军。
当苏麟穿上银白的铠甲,用一柄方天画戟代替了那日夜为伴的竹扇时,灵湘子愣愣望着宛若天神的他嘱咐道:“苏兄,此去平乱凶多吉少,万事小心。苏府上下,我定当全心照料。”漫天大雪纷扬扑朔,苏麟系了红色战袍的带子:“有你在,我便可放心出征。”
夜半月明,寒窗染雪。他想起那时父亲病故前,将他唤至榻前:“二十年前,我在漠北偶得姹蛮书,上面记载着各种修仙异术,精怪之谈。后来,归途中救了只白莲小妖,便将那书赠予她助其修行。那日你所画红衣女子模样扮相与书中的描述的扶摇上仙十分吻合……”“正是扶摇上仙。”苏麟轻声应着,眼角微垂。
“麟儿,为父知你心有太多忧虑。我时日不多,无法细细开导你。只能要你答应我两件事,”苏庭看那院中梅花开得正盛,却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头,“一是要你替我继续守护皇室的使命。二是…去追寻你那意中人,莫论她是何身份。”老人鬓角风霜刺眼,纵使眼神已有些恍惚,依旧拖着沙哑的嗓子道出埋在心中多年的秘密:“麟儿,其实你并非幼年丧母,你娘还活着。她是天界唯一的女战神昆仑奴,那柄方天画戟是她留在苏府的…是我没能看护好她,让她被关进了盘庚肆中。”冬夜的风呼啸着扑开窗闯了进来,夹带着不少雪花。苏庭目光所及之处,漫天星星簇拥着那轮明月,白月光柔柔地披在皑皑白雪上,他的姑娘身披战甲,从那雪地里一步一步踏进了他的梦乡。“麟儿,我看见你娘了。真好。”他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缕执念,安心长眠。
寒风吹熄烛火,苏麟深深吸气抑制眼泪涌出。黑暗中,是他微微颤抖的肩膀。那一夜,他握着一支印心鉴,直到手指冻得发红才下了笔。
流星划过天际的瞬间,衣衫艳红的女子踏着院中茫茫飞雪款款而至,一双乌漆漆的眼望进他心底。苏麟着实惊讶了:她竟然来了凡间。
婠汐从袖中取出盘庚肆,以伏生铃催启:“昆仑奴是天界重犯,我不能擅自作主放她出来。不过,你可以进去看望她。一柱香的时辰。”苏麟点头,一道金光落在他身上,眨眼间,雪地里只剩婠汐一人赤着玉白的双足,守着盘庚肆,眼波流转。脚踝上的伏生铃不觉地铃铃作响,她不顾濡湿眉睫的雪花,仰面去折那殷红如血的梅花,贪婪地嗅着那香气。几百年前,在他的前生,她也曾坐在漫天大雪中嗅着这样的梅香,为嫁给了一个叫扶苏的公子而偷偷欢喜不已。然而…婠汐的眸子黯了,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
“娘!”隔着囚笼,苏麟强压着声音里的哽咽,与青丝凌乱的昆仑奴对望。这,便是他的娘亲么?昔日名动三界的女战神,在囚笼中依旧穿着那身紫色战甲,破损的长袍仍不显狼狈紫色双瞳中是掩不住的杀伐之气,削瘦的脸上神色倨傲。
昆仑奴打量苏麟片刻,齿间溢出冷笑来:“你是苏麟?”紫瞳中迸射的幽幽寒光令苏麟心底一凉:“正是孩儿。”“你是如何进得这盘庚肆的?”昆仑奴的疑惑不无道理。当年苏庭请了无数高人,使尽浑身解数,不仅未能救她出去,反倒触怒天帝,将盘庚肆锁在了浮屠城中。她可不信,这文弱书生强得过苏庭。苏麟思忖,该是娘亲被关押太久才会这般淡漠,便不顾她的蔑视低头应着:“孩儿…是得扶摇上仙相助。”昆仑奴闻言,眼底忽地亮了,踏前一步:“她既肯帮你,必是交情不浅。你只要拿她的荆叙钗启封盘庚肆,便能救我出去了!”苏麟蹙眉,娘的那双紫瞳闪着疑似兴奋的光芒,像极了…对,是狼::“孩儿从未听过这荆叙钗,是扶摇上仙的随身之物吗?”昆仑奴倒难得解释:“那是女娲娘娘削取自身唯一一根纯元骨制成的钗,能使任何结界封印破除,能割裂相生相融之物,是上古神器至尊。那宝物是扶摇上仙受封之际,女娲娘娘亲自赐给她的。神器一旦认主便互属命格。所以她一定会贴身带着她的。毕竟神器若是出了差池,主人便难逃仙骨尽剔之罪。不过,她愿意冒着受罚的风险用伏生铃暂时催启封印助你进来,必然愿意借你荆叙钗一用…”
为什么从她的脸上感受到的只有即将获救的快意,并没有骨肉重逢的欢愉呢。苏麟怔立良久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娘,孩儿不能拿扶摇上仙的性命开玩笑…”“只是借来一用,完璧归赵不会有大碍的!”昆仑奴愤愤地盯着苏麟,她生的儿子竟是这般软弱无能。“娘,你急着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见爹吧?面对一被生下就从未和自己见过面的儿子冷漠疏离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对那个令自己抛却所有,不惜违背天条也要执意结发厮守的男人,她还是那么地一往情深。所以才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能出去的机会,只是为了继续与他白头偕老的约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苏麟感念着那一片痴心,然而昆仑奴回答得干脆利落:“为了报仇。我身为天界唯一的女战神,为保三界太平曾立下赫赫战功。只不过因为当年一时糊涂和苏庭有了段姻缘,天帝竟为了维护天界声誉将我锁在盘庚肆中忍受孤独。若能出去,我必要血洗凌霄殿,教他天界不得安稳!所以,救我出去,好吗?”一缕青丝不经意落在她破碎的战袍上,而她仍是满怀希冀的看着他。“一时糊涂?所以你对我爹并无爱意,只是一时兴起的糊涂想法是吗?”看着昆仑奴无言以对的样子,他突然替爹觉得不值,终生只爱了她一人,甚至知道无法救出她也没动过纳妾的念头,换来的竟然是“一时糊涂”四个字。
“娘,你知道吗?爹到死都没能说服自己不爱你。”
“……”
以娘对天庭的怨恨,若是放她出来,必会在三界掀起腥风血雨伤及无辜,倒不如待在盘庚肆中修习心性更为妥当。苏麟直直跪下,唇角有寒气涌入:“恕孩儿不孝!娘亲既是天庭重犯,便由不得孩儿擅自放出!”他跪伏在地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去。
“等等……你爹临死前,说了什么?”昆仑奴尴尬地开了口。
苏麟顿了顿,僵直了背重复了那句话:“麟儿,我看见你娘了。真好。”
脚步声渐远,紫色的眼眸终于水雾氤氲。初遇苏庭的场景又在眼前重演。那日她闲来无事赶巧见到钶智国的大将军带兵抗战。那人身骑枣红大马,白袍银甲,英俊无比。漫天黄沙飞舞,他冲在队伍的最前方,娴熟地用手中的红缨枪打的敌军节节败退,最后毫无悬念地大获全胜。她兴致勃勃地骑着爱驹踏着黄沙到他眼前,执意要会会这个与自己作风极像的人:“钶智国苏庭,你们的皇最英明的抉择就是选你捍卫他的江山!”
也许,不全是一时糊涂吧…
一柱香的时辰已过,苏麟刚踏出盘庚肆,便看见倒伏在雪地上静默的那片红。心下一沉,不安地扶起她:“婠汐,婠汐…”她脚踝上那串银铃剧烈地摇晃着愈渐紧缩,苏麟抓住泛着白光的银圈拼命地想拉开,直到指间鲜血浸染了银圈,它突然听话的松开了。伏生铃终于不再摇晃。
苏麟急切地唤她:“婠汐,婠汐!”她悠悠转醒,却闭眼依在他怀中:“苏麟,你可曾想过我为何帮你么?”苏麟抱紧了她,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太过美好,所以生怕一松手就会跌入现实。“你是想起了什么,竟唤起我本名…罢了,你不该想起的。过了这一世,你就平安了。”她长叹一口气,起了身。方才那落了一裙的梅花,纷纷跌入雪中。银铃声响起,赤足的女子敛了鲜红的裙裾收起盘庚肆,转身欲要离去。
“婠汐…”那一身红在苏麟的喊声中回头,有白雪落在她的乌发间。
“那银铃方才饮了我的血,便是认了我做主人。待我平乱归来,定会想个法子叫它离了你!”苏麟盯着她脚踝上未散去的淤痕,很想问一句“痛不痛”,却听她沉声道:“肉体凡胎,竟妄图让神器听命于你。可笑之极!”她轻蔑的言语像是沾染了寒气,嘲弄他的不自量力。不及他反驳,院中飞雪稍乱,红裙翻飞,跃入云间。
我一定,会解开伏生铃的!苏麟垂了眼睑,摊开掌心是消融的雪。
……
浩荡开进的队伍,向漠北逼近。队伍前方的苏麟手执方天画戟在马背上领军指挥,银…甲与茫茫白雪相衬,如同画卷。然而将士们紧锁的眉头终不得舒展。苏将军虽出身将门,但毕竟初次领军,能有几分胜算呢?若不是如今朝中无将可用,谁又愿意在这寒冬跟着毫无作战经验的后生平乱?苏麟当然明白众人心思,他知道急需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但,需要等。
果然,隆冬的深夜,向来嚣张的阢跖军没有料到敌人会在此时闪击他们。当熟睡的士兵从惊呼中醒来,耳边只有刀剑厮杀声,那些侥幸躲过的将士想冲到马坊拿起弯弓反抗,却绝望的发现成群受惊的马匹和燃着熊熊火光的粮仓。
一夕之间,苏麟率军大破阢跖,阢跖国君俯首称臣,归顺钶智王朝。
苏麟平乱,首战大捷,令诸将士心悦诚服,随从士兵更是钦佩不已。
苏麟淡然,不过是应了时机。阢跖军虽深居漠北勇猛彪悍,但不是没有弱点。他们认为朝廷的军队养练在京师,习惯了南方的气候,没有胆量冒着严寒到苦寒之地作战送死,总以为我军会如往年般选择春夏作战,所以放松了警惕。恰好年关将至,夜晚阢跋士兵都回营帐休息,这就给苏麟谋划放马烧仓提供了机会。而他之前就早早的整顿了军队,用大部分常年在北方作战的精兵替换了老弱病残和新兵,冒着风雪连日赶路,在漠北的深山雪地中蛰伏多日,于深夜伺机而动,最终大获全胜。
班师回朝之日,在众臣仰慕与敬佩中受了封赏,苏麟便匆匆回了府。
“苏兄,你果真不负众望,文可安邦,武能定…”灵湘子迎上前,不料一语未毕,苏麟便擦着他的肩撇下一句“日后再说”就进了房门,留他一人在园中郁郁自欢,真是好不悲伤!
伏案悬笔的苏麟,竟犹豫着不知如何下笔。似是千言万语却难言说。不曾落笔,却听得那熟悉的如清风拂水的声音:“我都知晓,你打了胜仗。”苏麟讶异,回首见她血色罗裙,明眸脉脉,顿觉惊艳一室。
“我找到了解开伏生铃的办法,只需引我少许心头血喂它即可。”这是他向阢跖百姓打听来的方子,或许可以一试。
“这会要了你的性命。”婠汐的脸沉在一片阴影中,黛眉轻蹙。“只是少许,并无大碍。何况出了万一,还有你这上仙在。”苏麟笑言,解下战袍。
“不,这不一样!”突然安静的空气,苏麟不解的表情,她稳了稳呼吸:“我脚踝上的伏生铃是龙筋,一条白龙身上抽取的。这是天帝给我的惩罚,是我的劫。”
“那更应拆去。”他的声音听来有些虚,怕听到不愿意听的事。银铃再次响起,剧烈摇晃着向她脚踝处道道淤痕紧缩。苏麟扶住因痛楚而站不稳的她:“一定要解了它。”然而她开了口,字字句句像最锋利的刀,将他枉付的痴心刺得血淋淋。“不,伏生铃若是被强行解了去,我会灰飞烟灭,另一个人也会白白受了三世轮回之苦,一切都将前功尽弃。”她忍受着疼痛,眼里却柔情似水,“扶苏他因我受了削骨抽筋,三世轮回之苦,我岂能放弃承受这点痛楚!”
扶住她的手渐渐冰凉,苏麟沉默良久,问:“扶摇上仙的意中人,是几百年前的秦国大公子扶苏?”她愣神片刻,几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原来,是他多情,教她为难了。她的良人虽已逝去,却以另一种方式陪伴着她,使她甘愿受那伏生铃禁锢之苦,也不愿拆去它。何况,公子世无双,他自愧不如。苏麟凄笑,是他不懂,怪他冲撞。可他仍想听她说些什么宽他心的话,再望向她的方向,看见的却是倒地多时,气血无几的她。苏麟抱起她,瞥见了地上凝结的点点猩红,循迹探看,竟是被伏生铃割破了脚踝上的肌肤。“婠汐!”苏麟惊惧地触探她微弱的呼吸,见那银铃愈加频繁地摇晃收紧,却不敢抓住强行拆去。情急之下,他只好故伎重施,划破手臂以鲜血喂那银铃。果然,伏生铃安静了下来。
“如果你真的是扶苏的龙筋,总不该看着她遭罪的。倘若我以心头之血喂你,可否解开她的禁锢?”她脚踝处伤口已被白布裹好,药草的清香沾染在他的袖间,弥漫满屋。
“扶苏,撑住,还有半世。”她虽闭着眼,泪痕却清晰可见。苏麟抬头拭去她的泪珠,却情不自禁在她额间印上了一个吻。冒犯也好,天谴也罢,一命换命总是值得的。
他取下她髻上的荆叙钗,能割裂任何相生相融之物么?那便用你来取我的心头血了。锋利的钗刺入心脏,他听见血肉分离的声音,胸腔内不断涌出鲜血,却没能使伏生铃解开。为什么,为什么。他无力地闭眼,无边的黑暗中白光乍现。
有些被尘封已久的东西,正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