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十二章 知府深宅

驴车一路颠簸,出了青溪镇,官道两旁的稻田连绵铺展,稻叶被晒得卷了边。日头慢慢往西沉,橘红色霞光漫在天边,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清鸢靠在车边,指尖一直摩挲着胸口那枚刻着 “安” 字的玉扣,一路没怎么说话。谢临渊看在眼里,悄悄往她手边挪了挪,手臂虚虚护着她,低声道:“不必太紧绷,先看看病症再说。”

“我只是在想,知府公子的疹子,若是和李家坳的暑疫同源还好,倘若是别的时疫,府中人来人往,怕是更容易传开。” 季清鸢抬眸,眉头轻轻蹙着,“官家宅院规矩多,行事怕是不比在村里自在。”

谢临渊微微颔首:“你说得是。等下诊病,少言多看,万事谨慎。”

等赶到临县知府府邸门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朱红大门两侧立着石狮子,门檐下灯笼高悬,府内静悄悄的,一点都没有寻常大户人家的热闹,反倒透着一股压抑的沉寂。先前去青溪镇的公差早已在门边等候,见驴车到了,连忙上前引路。

“二位大夫随我来,公子安置在西侧跨院,已经单独隔开,闲杂人等都不许靠近。”

穿过层层回廊,庭院里花木繁盛,假山池水样样齐全,只是四下都静得可怕,仆婢们走路放轻脚步,连咳嗽都捂着嘴,神色惶惶。空气里除了熏香,还掺着一丝淡淡的药苦气。

跨院门口守着两个仆妇,见他们过来,掀开帘子。床上躺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色潮红,双目半睁,呼吸急促,脸颊、脖颈爬满细密的红疹,时不时低声呻吟。床边摆着一排空药碗,地上还放着盆秽物。

柳知府一身藏青锦袍,站在床侧,眼底满是疲惫焦灼。看见谢临渊与季清鸢进来,连忙迎上来:“谢大夫、季大夫,劳烦二位了!犬子已经这样三日,几位名医看过,汤药喂下去全无起色,高热反反复复。”

谢临渊上前,先示意季清鸢在一旁准备银针,自己坐到床边,抬手搭上少年腕脉。指尖静静停留片刻,又拨开少年眼皮看了眼舌苔,再仔细查看那些红疹。

季清鸢安静立在一旁,仔细观察少年呼吸与神态,没有贸然开口。

片刻后谢临渊收回手,缓缓开口:“脉象浮数,湿热郁于内里,疹是热邪外发。和李家坳的暑疫根源相近,只是公子身居深宅,平日养尊处优,内里痰湿更重,所以病症来得更凶险,普通止泻退热的方子压不住。”

柳知府心头一松,又揪着心:“那还有法子医治吗?”

“有。” 谢临渊点头,“只是方子要重调,以清热透疹、化湿和中为主。另外他高热久了,容易惊厥,季姑娘用针辅助,先帮他把热度稳住。”

季清鸢应声上前,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指尖消过毒,取穴轻柔稳妥。少年烧得迷糊,针扎下去只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剧烈挣扎。

柳知府站在一旁看着,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一边吩咐下人赶紧按方子抓药熬煮,一边又忍不住打探:“听闻二位在青溪镇开了一间清安堂,李家坳那场暑疫,全靠二位奔走救治,真是仁心。”

“行医本分而已。” 谢临渊淡淡应声,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留意他的气息变化,不多攀谈。

汤药很快熬好,药色浓褐,气味苦涩。少年神志昏沉,很难自主吞咽,季清鸢便取小银勺,一点点慢喂,谢临渊在一旁帮着扶稳他的头,防止呛咳。

一整夜,两人守在跨院。府里送来晚饭,摆在外间桌上,一直放到凉透,谁也顾不上吃。

子夜时分,少年身上的热度缓缓往下退,红疹不再继续往外冒,呻吟声轻了许多,沉沉睡了过去。

柳知府熬了大半宿,见此情景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二人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大夫!今夜若无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时辰太晚,西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二位暂且歇息,明日再看犬子情形。”

谢临渊没有推辞,应了下来。跟着仆婢去往厢房,房门关上,方才紧绷的气息才松下来。

房内只点着一盏微光的油灯。季清鸢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道:“暂时稳住了,可湿热难清,明日还要再换方子,得盯紧疹子,若是向内收敛,便是凶险。”

谢临渊走到她身侧,伸手替她揉了揉肩,声音压得很轻:“辛苦你。方才诊脉的时候,我留意到府里不少下人都面色倦怠,怕是已经有被传染的苗头。”

季清鸢心头一沉:“若是下人陆续病倒,这府里,很快就要乱了。”

“不止如此。” 谢临渊眸光沉了几分,“方才柳知府问话的时候,有意无意打听我们过往来历。此地是官家地界,咱们要多加提防。”

窗外,庭院里的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偌大的知府宅院,华丽安稳的表象之下,疫病的暗流,还有看不见的打量,一同蛰伏在夜色之中。

他们以为,此行只是来救一个少年。可此刻才隐隐察觉,这深宅里藏着的事,远不止一场病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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