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嘱咐我:“你一定孝敬你外婆,她救了你的命。”
我出生时脐带缠颈,通身乌紫。
医生下令,不得给我进奶水。
外婆力排众议,给我喂了一碗温水。
不知是不是温水真的有奇效,我活了下来。
妈妈说:“多亏了外婆的那一碗温水。”
我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还并不理解救命之恩的重量。但对外婆,我自然是喜欢的。
外婆的家在平安村里,每次母亲带我乘上班车时,我便自豪地向司机及乘客介绍:“平安可是我的家呢!”
外婆总是在砍柴或者做农活,贸然地闯进屋子里,是找不见人的。
我那时嗓门大,对着山坡就开始喊:“婆婆,婆婆。”
外婆就知道是我们来了,从林子里钻出来,拿钥匙打开了屋门。
我喜欢外婆这里,这里的生活比家里有意思多了。
外婆的灶是柴火灶,下面噗嗤噗嗤地燃着火苗。做饭时,外婆会在灶下煨两个红薯,饭吃完了,红薯也好了。
焦香的红薯是最美味的甜点,我巴不得连皮也吃掉。
外婆的家宽敞,且前有院,后有田,再放眼望去,满目青山。
纵然这里的电视里总是飘洒着雪花,纵然一到晚上,只有拉绳灯上垂着微弱的灯火,许多年里,我仍将此地当做最豪华的住所。
只是有一个地方与我家相似极了,就是外婆房间的药瓶。
家中奶奶的房间里也总是摆满了药片。不过,我偷偷地去数她二人的药,奶奶的药两手数完了,而外婆的,数也数不清。
在外婆那里,我与她同眠;回到家中,就是奶奶搂着我睡。
我躺在奶奶的臂弯里,在想象要是外婆也来到我家,我们应当怎么睡呢?
有一天,外婆真的来到了我家里。
我很期待地说:“那我要与婆婆和奶奶一起睡。”
我们三个挤在一张床上,我稳稳地躺在她们中间,很快进入了梦乡。
早晨醒来后,妈妈已经去工作了,现在,轮到我来招待外婆了。
我告诉外婆,我们这里有一座大桥,走过桥去,就有一个公园,走完了公园,我们还可以再向前,走到一个大的广场上,那里,可以看到江水。
外婆说:“好,我跟着你走。”
我带着外婆和奶奶出发,势要一气走到广场上去。
奶奶那时候很矫健,走起路来连我也追不上她。
外婆则佝偻着,发出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走几步,她便因体力不支要歇息一会儿,被奶奶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我这时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时而陪伴奶奶,使她不孤单;时而等候外婆,以免她迷路。
这段路程对于外婆来说还是太过艰难,我们只走到了公园门前,便陪伴着体力不支的外婆回到了母亲的店铺。
母亲问我们去了哪里,我自豪地告诉她:“我带外婆过了桥,准备去看公园呢。”
母亲立即训斥我:“你怎么能随意将外婆带出去呢?外婆身体不好,磕了碰了怎么办?你来负责吗?”
我受惊地站在原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将我拉走。
后来外婆的身体更弱了,我最后还是以别样的方式陪她去了广场,当然,那是后话了。
因为一些缘故,母亲离家务工,我与奶奶年复一年地蜷缩在那间小屋里,见外婆的机会更少了。
某一年里,舅舅搬到了离我家不远的地方。
没多久,外婆开始住进了舅舅家。
从前我那烧柴火的外婆,已经到了事事需要人照顾的状态了。
舅舅带我来到他家里,一进门,我就看到外婆坐在沙发上。
她微笑着喊我的名字,说:“你来啦。”
我点头喊她:“外婆。”
外婆坐到了和我临近的位置上,对我说:“你要劝劝你妈妈,让她回来……”
我点头应和,可我知道,这样不过是在敷衍她。
短短几年,外婆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我所说的陪她去广场,其实是广场边上的一家医院。
舅妈打电话来让我陪陪外婆,我坐着公交赶了过去。
外婆被按在病床上,干枯的嘴唇不断地质问我们:“你们是谁?他要来了,你们快点拿水来迎接呀!”
我很快反应过来,外婆将我们都忘记了。
她嘴里那个人,或许是她爸爸,或许是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人。
外婆命我们拿剪刀,要将手上缠绕的线剪掉。
外婆挣扎着起身拿杯子,要端水给没有人的地方喝。
我一遍一遍喊着:“外婆,外婆。”
外婆没有一点反应。
外婆在医院里住了十几日后,舅舅终于从外地回来了。
他站在外婆面前,与她说着话。
外婆这时已经见好了,她最先记起了舅舅,后来记起了我们。
又过了两年,外婆忘记我们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甚至忘记了怎么吃饭,怎么便溺。
偶有一天,她记起了一两件事,对回来看望她的母亲说:“你买给我的衣服,我悉数带走;我枕头下的钱,都给我的重孙女。”
她又将舅舅家的哥哥喊去,嘱咐他:“好好过日子。”
待她说完后,母亲给她喂温水。
我站在母亲的身后,很想还给外婆一勺温水,可不知道应当怎样开口。
现在,外婆的屋舍已毁,我再不能找寻一点关于她的旧迹,只能抚摸这些渐渐模糊的回忆。
奶奶呢,也吃上了与外婆一样多的药丸。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