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遊園歌
(唐) 杜甫
晦日賀蘭楊長史筵,醉中作
樂游古園崒森爽。煙綿碧草萋萋長。
公子華筵勢最高。秦川對酒平如掌。
長生木瓢示真率。更調鞍馬狂歡賞。
青春波浪芙蓉園。白日雷霆夾城仗。
閶闔晴開詄蕩蕩。曲江翠幕排銀榜。
拂水低回舞袖翻。緣雲清切歌聲上。
卻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
數莖白髮那拋得?百罰深杯亦不辭。
聖朝亦知賤士醜。一物自荷皇天慈。
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
青山讀書筆記:
樂遊園歌
(唐) 杜甫
晦日賀蘭楊長史筵,醉中作
(作於唐玄宗天寶十載(751年)。有謂作於中和節者。可是,中和節設立於貞元四年(公元788年),定於農曆二月初一,核心目的為勸農重本。並取代“晦日節”,且與三月三日(上巳)、九月九日(重陽)定為官員游賞日,官府放假一日;即所謂唐代 “三令節” 。晦日,本指農歷每月最後一天,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一年中以正月晦日(即“正月晦”,也稱“初晦”)最為隆重,核心儀式是“送窮”。本詩“晦日”,是不是確指“正月晦日”?待考。)
(樂遊園:即樂游原,長安城南,漢宣帝時建,始稱樂游苑,地勢最高,四望寬敞;乃一游賞勝地。《長安志》:“樂游原居京城之最高,四望寬敞,城內瞭如指掌。”《關中記》:“宣帝少依許氏,長於杜縣。樂(崩)之後,葬於南(杜東)原,立廟於曲池之北亭,曰樂遊原。”《三輔黃圖》卷四:“樂遊苑,在杜陵西北,宣帝神爵三年(前59)春起。”漢宣帝在此先建樂遊苑,後又建樂遊廟,死後葬於附近,號杜陵。李白《憶秦娥》即詠此苑:“樂遊原上清秋節,鹹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漢書·宣帝紀》“起樂遊苑”,顏師古注:“案其處則今之所呼樂遊廟者是也,其餘基尚可識焉。”苑,畜養禽獸並種植林木的地方,多為帝王和貴族遊玩打獵的風景園林。《周禮·秋官·雍氏》:“禁山之為苑、澤之沉者。”許慎《說文解字》:“苑,所以養禽獸。”段玉裁注:“《周禮·地官·囿人》註:囿,今之苑。是古謂之囿,漢謂之苑也。《西都賦》上囿禁苑,《西京賦》作上林禁苑。”《淮南子·本經訓》“侈苑囿之大”,高誘注:“有牆曰苑,無牆曰囿,所以畜禽獸也。”《漢書·高帝紀上》“故秦苑囿園池”,顏師古注:“養鳥獸曰苑,苑有垣曰囿,所以種植謂之園。”秦以前的苑皆為天然動物園,漢代時在北部與西部邊區興建苑數十處,主要牧養軍馬,而建在長安附近的苑則是皇家遊樂田獵之所。元駱天驤《類編長安志》卷三:“養鳥獸者通名苑,故謂之牧馬處為苑。”何清谷校注《三輔黃圖》卷四:“秦漢時期的苑主要有兩類:皇室御苑和牧師苑。兩者性質不同:皇室御苑一般集中設在京畿地區,主要豢養珍禽異獸,是帝王的遊樂場所,本卷所列其他各苑皆是;牧師苑則是一般設在適宜畜牧的邊郡,以養馬為主,兼養牛羊,是官營牧場。”)(《西京雜記》樂遊苑:“樂遊苑自生玫瑰樹,樹下多苜蓿。 苜蓿一名懷風,時人或謂之光風。風在其間,常蕭蕭然。日照其花有光採,故名苜蓿為懷風。茂陵人謂之連枝草。”)
樂游古園崒森爽(崒:zú,山勢高峻。)(森爽:樹木高聳參天,環境清朗。)。煙綿碧草萋萋長(煙綿:如煙霧般連綿不絕。)(萋萋:植物茂盛。)。
公子華筵勢最高(公子:尊稱主人賀蘭楊長史。)。秦川對酒平如掌。
長生木瓢示真率(長生木瓢:一種用木料製成的、寓意長壽的舀水或盛酒用具,以此待客顯出主人的率真不拘。《西京雜記》載上林苑有長生木。)。更調鞍馬狂歡賞(鞍馬:傳統觀點(仇兆鰲注)認為“鞍馬”就是字面意思,描寫騎馬取樂的場景。異議觀點(施鴻保等)認為此處“鞍馬”應為“酒令名”,指一種酒桌上的遊戲。)。
青春波浪芙蓉園(青春:春天的草木。)(芙蓉園:在樂遊園西南,中有芙蓉池。張禮《游城南記》:“芙蓉園在曲江西南,與杏園皆秦宜春下苑地。園內有池,謂之芙蓉池,唐之苑也。”)。白日雷霆夾城仗(白日雷霆:形容車駕經過時動靜浩大,宛如雷聲。)(夾城:《兩京新記》:“開元二十年(732)築夾城,入芙蓉園。自大明宮夾亙羅城復道,經通化門觀,以達興慶宮。次經春明、延喜門,至曲江芙蓉園。”)。
閶闔晴開詄蕩蕩(閶闔:chāng hé,神話傳說中的天門。這裡借指宮城的正門。)(詄蕩蕩:dié dàng dàng,開闊無邊。)。曲江翠幕排銀榜(曲江:在樂遊園西南,今西安市東南十里。)(翠幕:貴族游宴時搭建的帳幕。)(銀榜:bǎng,宮殿門端所懸金碧輝煌的匾額。宋吴曾《能改齋漫錄》卷六事實:“按《神異經》曰:‘東方有宮,青石爲牆,高三仞,左右闕高百丈。畫以五色,門有銀榜。’”榜又讀 bàng,指船槳;《楚辭·涉江》:“齊吳榜以擊汰。” 李賀《歌詩篇》:“催榜渡烏江。”此處不妨借此音讀。)。
拂水低回舞袖翻。緣雲清切歌聲上。
卻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只今:如今。)(悲:似乎客家話仍有作 bi1 者。)。
數莖白髮那拋得?百罰深杯亦不辭(深杯:滿杯。)。
聖朝亦知賤士醜(賤士:杜甫自稱。《論語》:“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一物自荷皇天慈(一物:仇兆鰲注釋為酒,沈德潛以為是杜甫自謂。當釋為一草一木、萬事萬物。)(荷,承載。)。
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
清·葉燮《原詩》:“即如甫集中《樂遊園》七古一篇,時甫年才三十餘,當開、寶盛時,使今人為此,必鋪陳颺頌,藻麗雕繢,無所不極,身在少年場中,功名事業,來日未苦短也,何有乎身世之感?乃甫此詩,前前即景無多排場,忽轉“年年人醉”一段,悲白髮,荷皇天,而終之以“獨立蒼茫”。此其胸襟之所寄託何如也!”
清·喬億《劍溪說詩》:“世人何目皮色蒼厚、格度端凝為杜體,不知此老學博思深,筆力矯變,於沈鬱頓挫之極,更見微婉。……如《樂遊園歌》,五律之《洞房》、《鬥雞》,七律之“東閣觀梅”等篇,學杜者視此種曾百得其一二與?”
清佚名氏《杜詩言志》(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校刻本):“此亦醉中作,蓋亦借他人酒杯,寫自家悲憤者也。首四句敘長史盛筵,借狂歡賞三字推開六句,將晦日種種繁華,盡情鋪張,然後發嘆曰:此樂不自今日始,年年如是,人人如是,遊而樂,樂而醉,卽或有人知盛衰之理,於醉後樂極而生悲,安有未醉之先,早抱杞人之憂,而先悲不自勝如我今日者乎?夫我之先悲,固自有故。蓋以此樂遊之盛,必朝野清明,天下無事,然後得以長享太平之樂。今日之時政若此,絶無繫念之人,而有心者又使之終老於塵埃之間。興言及此,令人感憤交集。此時尚有何心?甘此麴生,不難頃刻愁絶,然而無益也。世固當悲,而此生亦不必輕狥,數莖白髮,尚欲少留,不若仍然痛飮,以爲解憂之具,雖百罰奚辭耶?然則我之此心,聖朝不知視爲卑庸之賤士,與蠢然之一物,同荷皇慈於在宥而己,誰爲知我者哉?醉後俯仰無聊,惟有咏歌以見吾志云爾。一篇中瀠洄往復,深情如許,真未易尋其起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