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我轻柔的敲门,手上还提着一袋衣服。
维克多利亚把门打开,接过我手中的那袋衣服。卢拉,维克多利亚养的那只黑色的母狗,认出我来,高兴的向我扑来,算是和我打了个招呼。
我进屋,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换鞋,和维克多利亚互相深深的拥抱了一下。
维克多利亚到厨房给我准备咖啡和糖果。我环顾了一下维克多利亚的新公寓。很小巧,很温馨,很漂亮,很舒服。一如维克多利亚一样。
维克多利亚是我的好朋友,一个俄罗斯人。我们交往多年,彼此都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
维克多利亚很漂亮。小巧的白人女性,金色短发,褐色眼睛,看上去非常的干练。
屋里很暖和。
我来到餐桌前,坐了下来。餐桌装饰的很漂亮,铺着俄罗斯风味的桌布,中间有一个俄罗斯风味的花瓶,里面一大束盛开的花。餐桌上垂吊着一盏灯,散下暖暖的温柔的黄光,笼罩着整个餐桌。
卢拉跟着我。看我在餐桌前坐下,卢拉在我身边趴了下来。我轻轻的拍了拍卢拉的头。卢拉很受用,舒适的趴在地毯上。
维克多利亚端来现煮的手工咖啡和放在布满了装饰花的碟子里的各种巧克力。维克多利亚又端来两副漂亮的咖啡杯和咖啡盘,然后坐在我前面,餐桌的另一边。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的坐在餐桌的两边,沐浴在暖暖的温柔的黄光下,开始了我们下午茶的聊天。
维克多利亚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然后说:“我喜欢黑咖啡。你随意。”
我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又加了点奶。我解释道:“我喜欢咖啡里加点奶,意大利风味的。黑咖啡太苦。”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满是咖啡的香味。
我轻轻的咂了一口咖啡,说:“你都已经搬来一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你的公寓。”
“是啊。”维克多利亚也满是感叹的接口道:“因为疫情。我也是很难相信自己在这个公寓呆了一年,都没有怎么出过门。”
我说:“现在换了个总统,也许疫情会慢慢消失。”
“希望如此吧。”维克多利亚说着靠在了椅子上。
“你学习学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毕业?”我问。
维克多利亚说:“今年八月。你相信吗?我每个学期修16个学分。我真是疯了。要不是疫情,我不可能每个学期修16个学分的。我每天都在学习。”
维克多利亚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的很缓慢而认真:
“我每个学期修16个学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
维克多利亚向我解释:“一个学期修8个学分,等于40个小时一周的全职工作。一个学期修16个学分,等于80个小时一周的全职工作。一般学校不给学生一个学期修16个学分的。但是因为疫情,学校不想让学生到处乱跑,所以允许学生最多修16个学分一个学期。而我也是疯了,我就每个学期都修16个学分。这样本来两年修完的课程,我一年就修完了。所以今年八月我就毕业了。”
“而且你还有个儿子需要照顾。”我补充到。
“迈克呢?”我这时才意识到维克多利亚的儿子不在。
“他今天在他爸爸家。”维克多利亚向我解释。
我点点头,表示了解。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问维克多利亚。
“明天下午六点。”维克多利亚回答。
我从盘子里捡了一块巧克力放入口中。巧克力入口即化,满嘴的甜味。
“巧克力不错。”我赞赏道。
维克多利亚很高兴:“这是我从俄罗斯带来的。我很高兴你很喜欢。”
我小小的喝了一口咖啡,体会着苦涩的咖啡混合着牛奶的丝滑夹带着巧克力的甜味滑入我的喉咙深处的感觉。
“你和迈克的爸爸,就是你前夫现在关系如何?”我放下咖啡杯,问道。
“和以前一样,很糟糕。”维克多利亚喝了口咖啡,回答道。
“每次迈克回来,我都要花很长时间来安慰他。”维克多利亚补充道。
“你不能老是指望阿卡来安慰迈克啊。迈克毕竟是你的儿子。你需要学会自己去安慰迈克啊。”我说。
“和以前比,我现在越来越会安慰迈克了。”维克多利亚说。
“那就好。要学会独立。阿卡呢?你们分手后,他有没有来找你?”我问。
“每一次分手,我都会更坚强一点。这次我和阿卡分手一个月,我一点不难过,我还觉得挺不错的。我自己的生活都可以安排的很好。” 维克多利亚说。
“那就好。坚持下去。你会彻底和阿卡分开的。”我说。
“不过阿卡感觉不好。他又回来了。”维克多利亚说。
“什么?阿卡又回来了?”我很吃惊。“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他’又回来了?”
维克多利亚向我解释:“正如我刚才说的,阿卡感觉不好。他又回来了。”
“什么叫阿卡感觉不好?管阿卡什么事情?”我有点疑惑不解。
维克多利亚说:“阿卡以为我会和以前一样,分手后感觉特别不好。但是这次我们分手后,我感觉很好。我觉得我自由了,我很高兴的安排自己的生活。我没有去找他。一个月都没有去找他。也根本没有去想他。所以阿卡感觉很不好。他觉得我不需要他了。对。我是不再需要他了。所以他就自己回来了。”
“他敲门了?你开门了?”我问,“你为什么要开门?既然你决定要分手,就应该坚持下去。你为什么又开门放阿卡进来呢?”
“阿卡没有敲门。我没有开门放阿卡进来。阿卡有我家的钥匙。”维克多利亚说。
“阿卡有你家的钥匙?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怎么他还有你家的钥匙?”我问。“你为什么不在分手的时候把钥匙从阿卡那里要回来?”
维克多利亚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黑咖啡。
“你是怎么知道阿卡‘又’回来的?”我换了个问题。
维克多利亚抬起头,把背靠在椅背上,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一些,然后向我描述:“这次刚开始分手的时候,我一点不伤心,很高兴。而且我发现自己比以前坚强了点。很多事情我以前认为没有阿卡我就做不了,但是我却发现我自己是可以办到的。”
“是的,你很坚强。你不需要阿卡。”我在一边鼓励道。
维克多利亚继续说:“就这样,每过一天,我就越来越觉得自己可以独立。我可以完全离开阿卡。日子就这么平静的过着,直到有一天,我在家打扫卫生。我突然发现有张收据被捏成一小团,塞进暖风机的风口。我绝对没有做这个事情。我开始怀疑阿卡是不是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来过。所以我没有动那个被捏成一小团的收据,就这么让它待在暖风机的风口里。”
“嗯,继续。”我鼓励着。
“然后是另一天,我发现我写好作业的U盘不在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然后我去检查了那个暖风机的风口。那个小纸团已经不在了。我怀疑阿卡又来过了。他拿走了U盘,同时把小纸团拿走了。”维克多利亚说。
听到这里,我插嘴道:“他应该不会拿走那个小纸团的。一个大男人不会记得这种小事情。有可能那张收据就是掉落到暖风机里。过了几天,就给烧掉了,或者掉落到更深的地方。关于那个U盘,你是不是忘记放到别的地方了?”
维克多利亚说:“我发誓我没有。我真的记得那天晚上我写作业写到很久才睡,U盘就插在我的电脑里。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我想继续把作业完成,就发现U盘已经不在电脑里了。我那天只是外出把迈克从他爸爸那里接回家,其他时间我都在家。阿卡知道我什么时候接迈克回家。他是在那个时候到我房里拿走我的U盘的。”
我问道:“你确认U盘不在房间里?”
维克多利亚说:“我确认。”
我说:“那你有没有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给阿卡,询问他是否拿走你的U盘?”
维克多利亚说:“我没有。我不想让他误认为我找借口又来接近他。所以我重新把作业又写了一遍,然后交给老师。”
我点点头:“你做的很对。分手了就应该分的彻底点。”
维克多利亚接着说:“有一天,我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我听到客厅有动静。我似乎听到了阿卡的声音。听到阿卡和迈克交谈的声音。还有阿卡和卢拉交流的声音。我很惊慌。我匆忙洗过澡,来到客厅,但是阿卡不在。我询问迈克,阿卡有没有来过,但是迈克怎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犹豫了一下,小心的询问道:”你是不是幻听?“
”不会。“维克多利亚毫不迟疑的回答:“我可以发誓。绝对不是幻听。我百分百有把握阿卡来过。他有我家的钥匙,他完全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没有说什么。
维克多利亚继续说:“还有一天早上,我从梦里醒来,看到阿卡正站在我床头,很仔细的观察我的脸。我毛骨悚然,差点惊叫出声。阿卡看见我醒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迅速离开我的房间,离开我家。我可以听到大门轻轻关闭的声音。”
我思索了一下,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请原谅我问你一个很冒昧的问题:为什么分手的时候你没有问阿卡把你公寓的钥匙给要回来?”
维克多利亚沉默不语。
我接着说:“我完全理解你说的和你感受到的。你在你自己的公寓,但是你却感觉到非常的不安全。一个你很讨厌的人,没有你的允许,有权利随时出入你的公寓。他冒犯了你的安全感。但是,你却允许他拥有你公寓的钥匙,默认他这么随时出入你的公寓,打乱你的生活。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分手的时候你没有问阿卡把你公寓的钥匙给要回来?”
维克多利亚仍然沉默不语。
我说:“你这种做法完全不寻常。一般情侣分手,都会要求对方把钥匙退回来。我屋里的那些房客,退房的时候,我都要求他们把钥匙一起退给我。我上次和我前男朋友分手的时候,也要求对方把我公寓钥匙退给我。并且我还恐吓他,如果他分手后还来骚扰我,我会打电话报警。所以自从分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你的问题是,阿卡还有你公寓的钥匙。你为什么不问他把钥匙要回来呢?这样你会让他误认为你们还没有分手,或者他还有希望和好。”
维克多利亚显得很犹豫。我很有耐心的等她。
维克多利亚犹豫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向我坦白:“我害怕当我问阿卡要钥匙的时候,会惹怒他。他会不高兴,会在屋里砸东西,会变的非常暴躁,会变的非常可怕。”
我接着说:“那个时候你就应该报警。你报警了,他就会把钥匙退给你,并且离你远远的,永远不会来找你。你们就彻底分手了。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被警察当家暴男给逮捕。”
维克多利亚垂着头,说:“我害怕。我不希望阿卡伤心,我不希望阿卡给警察逮捕,我不希望阿卡不高兴。我希望他可以很平静的接受分手。然后分手后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
我摇摇头,告诉维克多利亚:“分手对两个人来说,从来都不容易。但是你不用对他的难过负责。他是成年人,他应该自己调节自己的情绪。恋爱,分手,是生活中在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分手了,最好就不要做朋友了。如果一定要做朋友的话,那也只可能在分手不联系很久后,才开始做那种陌生的朋友。而这种程度的朋友对于分手后的情侣也是很难的。”
“而且,”我顿了一下,说:“根据你刚才的描述,阿卡已经变的越来越暴力了。你应该尽快和他彻底分手,否则他会变的越来越危险的。总有一天,他会动手打你。甚至会杀你。”
“你应该战胜自己的胆怯和懦弱,直接面对阿卡,大声说出你的要求,他会还你公寓的钥匙的。”我鼓励她道。
维克多利亚说:“我有时想换把门锁。你觉得我如果跟公寓管理员说阿卡的事情,公寓管理员会不会同意我换把门锁?我可以自己付钱买门锁的。”
我摇摇头,说:“公寓管理员可能会要求你去找阿卡把钥匙要回来。因为这是你应该做的,你的职责。而且,更糟糕的是,公寓管理员可能以你违约为由,把你撵走。”
我向维克多利亚解释:“当你和公寓管理员签合约租房的时候,房租合同里一般写明有几个人住这里。一般而言,如果有两个大人,两个大人都需要同时和公寓管理员签约。这样当一个人不付房租的时候,公寓管理员有权利向另一个人要求全额房租。我猜你和公寓管理员签约的时候,写明的是只有你和你儿子住。没有写阿卡也住这里。而实际上,阿卡也并没有住这里。对不对?”
维克多利亚点点头。
“但是阿卡有你公寓的钥匙。一般情况下,谁住这个公寓,谁才拥有这个公寓的钥匙。而且合约里一般明文规定房客是不允许额外配钥匙的。那么现在阿卡不是这里的房客,却有这里的钥匙。他的钥匙哪里来的?他拥有你公寓的钥匙,他是不是和你住一起?你无法向公寓管理员解释清楚。这两条你都违背了合约。
公寓管理员如果善良点,可能会告诉你,你必须从阿卡那里把钥匙要回来并且销毁掉。公寓管理员可以当作没有听到你说过这个事情。公寓管理员如果公事公办,知道阿卡有你公寓的钥匙,公寓管理员会换把锁,而且有很大的可能,以这个为理由终止和你的租房合约。
一般情况下,公寓管理员会有一把你公寓的备用钥匙,以防止你临时丢失钥匙了,可以开门。公寓管理员会另有一把钥匙备用放到别的地方。所以当你需要换锁,公寓管理员手中的钥匙必须换,放在其他地方的备用钥匙也必须换,而且还涉及到公寓管理员必须向上级汇报并且获批的程序。所以除非你有非常好的理由,否则很难找公寓管理员去给你换把锁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有个法子,就是你私下换把锁。等你要搬出去,再把锁换回来。”
维克多利亚连连摇头,否认了我的提议,说:“不行。我担心阿卡用钥匙打不开门后,他会到公寓管理员办公室告发我私自换锁的。”
“那就没有办法了。”我说,“你还是要从阿卡手中把钥匙要回来。”
我们各自沉默了一会。
我盯着自己的咖啡杯正研究着,突然听到对面的维克多利亚自嘲的轻笑声。
我抬起头,看了下维克多利亚。
维克多利亚说:“我笑自己有多傻。你知道吗?阿卡手中的钥匙是公寓给的原配钥匙。我手中的钥匙,是复制钥匙。”
“嗯?”我很诧异。
维克多利亚说:“当初我搬来的时候,就是阿卡帮忙的。阿卡到公寓管理员那里拿到钥匙,然后他就一直没有把原配钥匙给我,只是给了我一把复制钥匙。当初这个公寓就是阿卡找的。虽然合约是我和公寓管理员签的,但是前前后后的事情全是阿卡帮忙做的。”
“所以你就一直用这把复制钥匙,从来就没有问阿卡要那把原配钥匙?”我随口问道。
“我要过几次。”维克多利亚说,“但是每次我开口,阿卡就非常生气。他在客厅里会砸东西。酒瓶,玻璃台面,见什么砸什么。所以后来我就没敢问他要了。”
维克多利亚说着,就在这里苦笑着。
我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趴着睡觉的卢拉突然醒了。她很兴奋的起来在客厅转圈,时不时的还叫上一两下。
维克多利亚慌忙站起来,向我解释:“卢拉要出去。她要上厕所。”
我看看手机。不知不觉三个小时过去了。是该回家做晚饭了。
我也起身,说:“不早了。我要回家做晚饭了。我们一起出去吧。”
我们结束下午茶聊天。一起走出维克多利亚的公寓。
我和维克多利亚临别前互相抱了一下。
我鼓励维克多利亚:“鼓起勇气,找个机会,还是应该把钥匙从阿卡那里要回来。相信自己。你可以做到的。”
维克多利亚说:“谢谢你的鼓励。路上开车小心。”
傍晚的太阳染黄了周围的景色。维克多利亚牵着卢拉沿着公寓边的绿地走去。卢拉边走边不时的在绿地上小便。我走向停车场,向我的车子走去。
初稿于2021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