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书柜,翻出一些已经毛边的旧书,朴拙的封面,发黄的纸页,内里还有变淡的钢笔字迹。在唐诗宋词里,我找到一些旧书信。刚和先生谈恋爱时,人分两地,就靠这些书信,一天天增进感情。
木心有《从前慢》: 车,马,邮件都慢。有多慢?杜牧写过: 远暮归侵晓,家书到隔年。头年的书信,第二年才收到,拆封时早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所以陆游回信,时间差是这样的: 写得家书空满纸,书回已是明年事。一封书信的辗转,间隔以年为单位计。
过去写信,很奢侈,能提笔的,就算是文化人了。我读大学,七十年代的中期,写信仍然是异地交流最常用的方式,也偶有信件会中途丢失。丢就丢了,没人给你查找。那时常写信,图省事,八分钱邮票,一买一整版,100张。可以设想,在交通极不便利的古代,通过邮路驿站,不管花费多长时间,辗转流离,最终信件平安抵达,概率几何?所以杜甫有感慨: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话不夸张,字字值千金。
现在人和人交流,几乎零成本,没人写信了。偶在邮局前,看到摆放的邮筒,竟有恍如隔世之感。手痒痒了,想写封信,写给谁,寄给谁?新朋旧友都失去了地址,每个人压缩成一串数字和号码,他们被打包在一起,装进我的手机内存,如影随形地跟着我,联系人列表证明我还不算一个真正意义的孤家寡人。尽管大多数时间,它们保持着沉默。
信息的交流和银行转账都是瞬间秒到,谁还有耐心去从前慢,等一辆悠悠的马车,等一封手写的信件,等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外卖拼的都是速度。只要套餐足够,交流不再额外付费,我们还可以转发,群发,复制粘贴,分分钟搞定一切。信息没有滞后,只有超前与爆炸。忘了什么,没关系,再发一条就是,实在不行就两条,两百条都随意,反正没有成本。张籍要活在当代就好了,你看他写信时那个纠结: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大概只有在失去自由的高墙之内,与外界沟通还需要原始的书信。我不再写信,手机也几乎静悄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