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边陲小城陆家的练武场已经聚了不少人。
天刚亮,雾还没散尽,青石地面泛着冷光。十六岁的陆无尘跪在场中央,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他低着头,后背挺得笔直,洗得发白的靛青劲装贴在身上,左臂缠着一圈旧麻布护腕,指节死死扣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一点血丝也没松开。
他是陆家庶子,母亲因生他时道脉紊乱被逐出本家,难产而死。他从小跟着祖母住在马厩旁那间漏风的破屋,连族谱都排不上名字。今天是家族三年一次的道脉检测日,所有十五到十八岁的子弟都要上台测试天赋。结果出来时,检测碑闪出四个字——“道脉残缺”。
人群哄笑起来。
有人摇头:“果然是野种,血脉不纯。”
也有人说:“这种资质,连外门都进不去,不如早点送去挖矿。”
更远处,几个少年拍手叫好,声音刺耳。
陆无尘没抬头,也没动。他知道这些人想看他崩溃,想看他哭着求饶。但他不能倒。祖母临死前攥着他手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活着,就是赢。”
只要还站着,哪怕跪着,也算站着。
族老站在高台上,灰袍束腰,脸上刻着常年积压的冷意。他是陆家长辈执事,掌管族中刑罚与测脉,向来视残脉者为耻。此刻他盯着陆无尘,声音像铁块砸地:“陆无尘,道脉残缺,不得入册,罚跪一个时辰,以儆效尤!违者加重惩戒!”
话音落,没人上来扶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晨风穿过空旷的练武场,吹得人骨头发凉。太阳爬上了东墙,影子从三尺缩到一尺,再过片刻就要满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的是陆无涯,陆家嫡系子弟,族老亲侄孙,今年十七岁,已是淬体六重修为。他穿着墨黑镶金边的劲装,腰佩短匕,走起路来带风,嘴角总挂着三分讥笑。在陆家年轻一辈里,他是公认的天才,也是陆无尘最不愿见到的人。
他曾当众说:“我踩的不是人,是垃圾。”
此刻,陆无涯踱到陆无尘身边,蹲下身,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腕,猛地按在地上。
“哟,还挺硬气?”他冷笑,“可惜啊,骨头再硬,也扛不住命烂。”
话音未落,匕首出鞘,在晨光下一闪。
刀刃划过手背,皮肉分开,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几朵暗红小花。
围观的人屏住呼吸,有的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这不是惩罚,这是羞辱。
陆无尘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左手撑地才没趴下去。他盯着前方那块检测碑,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进去。疼,当然疼,可比这疼百倍千倍的事他都经历过。小时候冬天没炭火,他和祖母挤在草堆里取暖;母亲死后,他被扔进柴房三天没人管;七岁那年被人推进井里,靠抓藤蔓爬上来……
这点痛,不算什么。
就在血珠落地的刹那,怀中某物突然发烫。
一块玉简,贴着胸口藏了十几年,从未有过反应。此刻却像烧红的铁块,猛地灼了一下心口。紧接着,一股无形之力从玉简中爆发,顺着经络冲上手臂,直奔伤口而去。
陆无尘浑身一震。
他看见——不,是感知到——那把匕首挥动时留下的细微风劲道痕,竟被一股力量强行抽离,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流光,顺着空气扭曲的轨迹,钻入自己眉心。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玉简安静了,热度退去,只剩余温贴在胸口。而他的手背,血不再流了,伤口边缘结了一层极薄的淡金色痂,像是镀了层金属膜,隐隐有微光流转。
痛感消失了。
不只是减轻,是彻底没了。仿佛刚才那一刀只是轻轻擦过皮肤。
陆无尘瞳孔微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他:不能露出来。
他垂下眼帘,掩饰住眉心一闪而逝的金芒。
陆无涯站起身,收刀入鞘,拍拍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废物就该跪着。”他说完,转身走向人群,留下一句,“等你爬起来,我都练完三趟剑法了。”
族老看了眼日头,哼了一声:“时辰到,滚吧。”
人群开始散去,议论声渐远。
陆无尘慢慢撑起身子,动作迟缓,像是耗尽了力气。他低头咳嗽两声,右手按住胸口,踉跄一步,做出一副重伤难支的样子。其实体内并无大碍,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盈感,道台深处似有微弱震动,像冰层下暗流涌动。
他不敢深究,只能压住情绪,贴着练武场边缘的矮墙缓缓移动。
出口处,陆无涯正和几个同伴说话,挡住了去路。
“还想走?”那人瞥他一眼,嗤笑,“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站在我面前。”
陆无尘没应声,只是低头,继续往前挪。趁着一堆人搬器械挡住视线,他迅速绕到柴房侧后,那里堆着半人高的木料,正好遮身。他猫腰穿过狭窄的夹道,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侧门,踏上通往马厩区的小路。
晨雾未散,巷子静得只剩脚步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小心控制着力道,生怕体内那股异样波动引起旁人注意。手背上的金痂在袖口下若隐若现,时不时传来一阵温热,像是玉简在呼吸。
背后,练武场的喧嚣彻底远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高墙之内,检测碑依旧立着,灰蒙蒙的,写着“道脉残缺”四个字。那是所有人认定的命运。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刚刚变了。
具体是什么,他还说不清。但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以往有力得多,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小路尽头是破屋,屋顶塌了一角,窗纸破了洞,风吹进来能听见呜咽声。他还没进去,只是站在巷口,望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手中玉简仍温热着。
眉心深处,那道金光沉入识海,无声无息。
他站在晨雾里,影子拉得很长。
一句话浮现在脑海——
*活着,就是赢。*
可如果不止是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