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小说】卿卿如晤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多年前的旧文,爱而不得的故事)

樊青刚当上信扬集团首席总裁秘书的时候,闺蜜就曾半开玩笑地说:“这下你可成了全公司女人的公敌了。”

她开始时不以为意,渐渐地却有些吃不消。

樊青一向视工作如生命,再忙再累从来没有抱怨过,不过首席秘书这个头衔,却生生把她如置炭火之上。

抛开信扬的前几任首席秘书皆是男性不提,樊青虽然出色,但到底年纪轻,经验也不见得有多丰富,多少人心里不服气,背地里没少对她评头品足。

樊青就亲自撞见过一回。

那天是办公室的饮水机出了问题,她端着杯子去休息间冲咖啡,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酸溜溜的声音。

“樊青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咱们老板一向都用男秘书,这次怎么偏偏看上她了。”

“就是,这妮子倒挺有手段,看她长的斯斯文文,背地里指不定干了什么勾当呢。”

“你别开玩笑了,咱们老板那样的男人能看上她?”

“哎哟,这可不一定,山珍海味吃腻了,还不能换换粗茶淡饭啊。”

话说得很难听,樊青立在门口用力地咳了两声,里面顿时鸦雀无声。她端着杯子神情自若地走进去,不慌不忙地冲完咖啡后,眼光扫到几张尴尬的脸。

但樊青仍旧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了出去,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樊青虽然一向心态极好,但那段时间压力着实不小,在公司里都没几个朋友。不过她素来信奉压力是弹簧这句话,两年下来不仅工作做得十分出色,连质疑声也少了一大半,很多人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倒是颇为服气。

“苏先生,这是明天的日程。早上9点是例行的视频会议,中午11点是和江总的私人午餐,下午两点三十是和衡为公司的谈判,我已经帮您预定好了晚餐的地点,是您常去的那家餐厅。还有,衡为的肖董临时有事,所以代表换成了副总经理邱洛宜和市场总监徐彬正。”

苏崇本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微微皱眉,“邱洛宜?怎么又是她?”

樊青没有作声。衡为这几年一直在暗中与信扬较劲,大有赶超之势,而它最大的功臣便是这位刚满三十岁的女副总。

樊青曾听别人暗地里议论过邱洛宜。原来她大学毕业之后曾经在信扬工作了两年,听说是因为不受重视而跳槽到了当时实力远不如今的衡为,并一跃成为股肱之臣,与信扬数次交锋丝毫不念旧情。

樊青知道苏崇一向对她颇为忌惮,甚至是有些厌恶。于是试探性地问道:“苏先生,您要不要也指派别人……”

“不必了,”苏崇平静地打断她,“一切按照原定安排。”

“是,苏先生。”樊青恭敬地退出办公室,并小心地关上门,忽然听见有人叫她:“青姐。”

声音极为优美,樊青转过身来礼貌地微笑:“蒋小姐。”

蒋芳语走近,语气略带嗔意:“青姐你总是这么客气,都说了叫我芳语就好了。”停了停又问,“老板在忙吗?”

樊青说:“苏先生这会儿应该有空。”

蒋芳语嫣然一笑,“谢谢青姐,那我进去应该不会打扰他。”说罢轻轻地敲了敲门,听见回应后冲着樊青又是一笑,这才推门进去。

樊青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无端生了一番感慨。全公司只道她与老板关系密切,却不知最接近苏崇的却是这位大客户部总监,蒋芳语。

不过几乎没有人去讲蒋芳语的闲话,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整个公司,能配得上苏崇的就只有蒋芳语。

樊青其实也认同这个观点。她确实承认,蒋芳语是个极标准的美人坯子,眉目间仿若工笔描绘,或颦或笑皆是风姿绰约,宛若一支开到极盛的桃花,明媚而鲜丽。而且樊青还听说,苏崇即将与蒋芳语订婚。

第二天与衡为的谈判准时进行,而蒋芳语曾经任职于衡为,且是邱洛宜的直系下属,对她的行事有一定的了解,所以也必然要参与会议。

樊青不止一次见过这位邱副总,其实抛却商场上的唇枪舌战,她的人倒与她一贯的行事风格颇为相似,沉稳而淡然。而且樊青觉得,她有一种由内而外的强大气质,给人一种不可亵渎的高雅。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不过苏崇始终很少开口。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甚至连微笑都很少,一贯都是在沉默与平静中杀伐决断。樊青一度觉得他非常冷漠,因为似乎天底下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心,但现在她已经慢慢习惯,既然身处琼楼玉宇,俯瞰繁华众生,就自然,高处不胜寒。

谈判结束之后,樊青又有了新的任务,协助公关部门筹办一场商业晚宴。

晚宴的承办方选择了本市最有名的五星级酒店,一切场景布置、灯光音响、食物菜品都力求完美。樊青将酒店推荐的菜品名单一一过目,觉得没什么问题,正准备交给苏崇,却见蒋芳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出于礼貌,樊青把名单递给她,“蒋小姐,你看看有什么不妥,我再去拿给苏先生过目。”

蒋芳语打量了一眼,笑着说道:“我也不懂这些东西,看着都很好。”她顿了顿,“不过,这道芝士焗乳山生蚝虽然不错,苏先生却是向来都不喜欢吃生蚝。”

连老板的饮食喜好都一清二楚,关系自是非比寻常。樊青微微思量,便将这道菜去掉。等拿给苏崇的时候,他简单看了一遍,忽然说:“怎么没有生蚝?”

樊青一时愣住,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酒店推荐了几款乳山生蚝的做法,芝士焗或蒜蓉蒸。”

苏崇点了点头,“都可以。”樊青收回菜谱,沉吟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苏先生喜欢吃生蚝?”

苏崇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不怎么喜欢,但生蚝是法餐常见的一道菜,招待客人,礼数要周全。”

樊青深深懂得,当下答应道:“知道了,苏先生。”

晚宴举办的当天傍晚,樊青整理好文件正准备前往会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经过员工办公区,却意外地看到了苏崇。

他站在宽阔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整个人都笼罩在金色的夕晖中。樊青略一迟疑,还是走上前去,轻轻地叫了一声:“苏先生。”

没想到苏崇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声音有些恍惚地问:“青青?”

樊青登时愣在原地,她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但眼前的男人立刻恢复了常态,平静地与她对视,“樊秘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在会场才对。”

樊青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使声音尽量平稳,“非常抱歉苏先生,我临时整理了一些文件,正准备赶往会场,”她深深吸气,“不过苏先生,您也应该准备起程了。”

“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啊。”樊青微微侧首,只见蒋芳语盈盈笑着走过来。她已经换好了礼服,是一件银色的抹胸长裙,走动时腰间的流苏宛若水波摇曳,衬得她整个人好似一尾美人鱼。

“再不走的话就要落在客人后面了。”说完,她自然地挽住苏崇的手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青姐,你不走吗?”

樊青礼貌地微笑:“你先和苏先生出发,我随后就到。”

两人离开之后,樊青下意识扶住了墙壁,感觉自己的脸竟然微微发烫。

在信扬工作四年,她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样的苏崇,他从来都是沉着而冷漠的,从不曾有过这样温柔的表情,更不曾唤她,青青。

樊青匆匆赶到晚宴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苏崇。会场里衣香鬓影流光溢彩,宾客都是业界的精英翘楚,但他永远都能在一众光芒四射的人中脱颖而出。

此时他正微笑着与人交谈。樊青看过去,原来是华瞿地产的副董简泠,而站在她身边温文儒雅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程翊。

简泠是华瞿的接班人,比苏崇小几岁,两人自幼相识,说起话来也自是不拘束。她细细打量了一番苏崇身边的蒋芳语,脸上满是笑意,“真是个大美人,我还以为你要当道士了,没想到眼光还不错嘛。”

一番话下来,蒋芳语不由得微微红了脸,笑着说道:“简总真是爱取笑。”

苏崇似是漫不经心,语气也是淡淡的,“不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程翊与简泠本是青梅竹马,生得一表人才,家世修养皆是极好,此刻站在苏崇身边毫不逊色,却不似他那般冷漠的性子,愈发显得温文儒雅,风度翩翩。

“我跟简泠讨论过这个问题,只是她还没做好成为新娘的准备。”程翊微笑,声音十分温和,“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会第一个通知你。”

正说着,只听得门口那里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樊青顺着方向望过去,原来是富江集团总裁江邵远的独子江绪凡,因他向来游戏人间,在商场上与信扬也没什么来往,所以樊青从未见过他本人,这一见心里暗暗地惊艳了一番。

苏崇已然十分英俊,但他素来沉默而内敛,所以一贯给人难以接近的印象。而这位江公子却是完全相反,他一路走来,已经引来很多目光,甚至有异性主动搭讪,而江绪凡也是来者不拒,皆是一脸笑意。

樊青早就听闻他是个花花公子,凭着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四处招蜂引蝶,娱乐圈的一众女星皆与他传过绯闻,不过他似乎从来不介意自己的声名狼藉,依旧日日悠然自得。

樊青正想着,只见他已经走到了苏崇面前,笑容依旧不变。

“对不住了,我老爹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能过来,苏总别介意。”

话说得很随意,不过苏崇对这位大少爷一向有所耳闻,所以也只是淡淡回以一笑,“江少爷能来,也是我的荣幸。”

“江少爷向来很少出席社交活动,这次真是难得看见你。”江绪凡回过头去,原来说话的正是衡为的董事长肖祁,他与夫人向来感情甚笃,虽已年过不惑,但每每出现在公众面前皆是执子之手,十分恩爱,末了又看向苏崇,“苏先生与蒋小姐,当真是十分般配。”

蒋芳语曾在衡为任职,这时少不得一笑,“肖董,肖太太。”樊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他们身后看见了邱洛宜。

她独自站在香槟塔前面,面容温婉沉静。今日她画着淡妆,一袭简洁的墨绿色长裙,除却颈间的项链外别无它饰,仿佛一块温润典雅的祖母绿。蒋芳语已经走了过去,亲密地揽住她的肩膀,“邱姐怎么一个人?”

邱洛宜回过头来看见是她,忍不住微笑,“刚才在外面碰到了几个熟人,聊了很久,这会儿清闲一下。”她望了望前面的人,又说:“你在信扬怎么样?”

蒋芳语妆容精致,此刻俏皮一笑,更添妩媚,“还可以吧,当初我跳槽,只怕你会不高兴呢,邱姐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你能有好的发展,我高兴还来不及。”

这边只听肖祁说道:“江少爷今天怎么没有女伴?”

江绪凡笑了笑,神色却颇有些无奈,“她最近在跟我闹别扭,不肯来。”

肖祁对他的行径一向心知肚明,也不深问。蒋芳语和邱洛宜私下里有些日子不见,自是十分亲热。樊青环顾全场,却见到简泠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边,端着酒杯,正和一个侍者模样的男人说话,神色看起来非常不悦。

樊青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走上前去,却在离他们数步之遥的地方听见简泠冷冷地说道:“纪轩,你怎么在这儿?”

名叫纪轩的男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简泠微微提高了声调,“站住,把话说清楚。”

纪轩有些无奈地停住,“这是酒店的安排,对不起,简小姐。”

简泠冷笑一声,握着高脚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对不起就完了,你以为你是谁?纪轩,我早就叫你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你听不懂是不是?”

纪轩沉默了一晌,终于说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保证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他走了一走,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简泠手里的酒杯,轻声开口:“简小姐,你肠胃不好,少喝加冰的东西。”

简泠没有作声,似乎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直到纪轩走得远了,她才抬起头来,没想到正对上程翊的目光。她努力地一笑,声音有些干涩。

“抱歉,我不知道他在这儿。”

程翊很仔细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温和,神色却冷了几分,“没关系,我都明白。”

蒋芳语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想了想,低低一笑:“我一直很羡慕肖总和夫人伉俪情深,现在看来,简总和程先生青梅竹马,感情自然要比旁人更加深厚。”她侧过头,“邱姐,你说呢?”

邱洛宜淡淡回答:“也许吧。”

蒋芳语抬眼,只见苏崇正注视着她,不由得报以温柔一笑。肖祁也看向这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低头和夫人耳语了几句,见夫人点头,两人便一起走过来,“洛宜,方才我正好看见弹钢琴的乐手,想到去年年会时你演奏的那首肖邦的<即兴幻想曲>非常出色,不如今晚再当众弹奏一曲,怎么样?”

邱洛宜一愣,忙微笑着推辞,“今晚信扬是东道主,我怎么能喧宾夺主。再者,我学艺不精,肖总您就别再让我献丑了。”

肖太太出身世家,微笑也是温婉得体,“洛宜,你就不要推辞,信扬虽是东道主,但苏先生也一定不会拂了客人的意思。”

“原来邱小姐还精通乐器。”苏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语气难得有了几分兴致,“衡为有这样出色的员工,真是让人羡慕,不知邱小姐能否赏光。”

不好推辞,邱洛宜只好走向会场中央的钢琴,坐下后稍稍思虑,便开始演奏起来。

晚宴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灯光师还十分知时宜地开了聚光灯。简泠平日里素喜古典音乐,只听了开头便识得这是有名的《爱之梦》。

李斯特的原曲难度稍大,此刻邱洛宜演奏的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版本,细细听来只觉得虽不复杂,但技巧娴熟流畅,情感丰富,颇具柔美与诗意,心里不由得赞叹。她环顾全场,却不见了苏崇,一时也不在意,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便与程翊打了招呼,独自走到了庭院里。没想到却在巨大的喷水池边看到了苏崇。

简泠知他素来不喜欢热闹,只当他也是出来透气,于是走过去打趣说:“怎么,你这个东道主都溜了,让我们这帮人怎么办?”

苏崇见是她,神色仍是淡淡的,“你怎么出来了。”

简泠也不回答,只是笑道:“怎么,看到人家衡为有多才多艺的员工,你眼红了?”

苏崇瞥了她一眼,“是你眼红才对。”

“没错,我是挺眼红的。”简泠在她身边坐下,“不过我更眼红另外一件事。”她顿了顿,“我听说,几年前,上海音乐厅展出了一架法国皇后曾经弹奏过的绝世名琴,在拍卖会上被一个神秘的嘉宾以3000万的价格拍走了,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

苏崇说:“你不是早知道那是林铎拍下的,搭讪的本事未免太差了。”

“苏崇,”简泠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的性格真糟糕,林铎都告诉我了,那时候你在美国出差抽不出身,所以才拜托他帮你拍的,林铎什么时候出手这么大方过?”

她凑过去仔细观察苏崇的表情,见他毫无所动,心里有几分气馁,索性明说:“咱们好歹认识二十多年了,我可是知道你在音乐方面一窍不通,老实交代怎么回事,你不会无聊到买回家附庸风雅吧。”她以手支颐,神情一派探究。

苏崇站起身来就走,简泠没想到他竟这般别扭,急怒交加竟一时愣住。却见苏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有些惘然。

“那是送给我前妻的礼物。”

晚宴已经接近尾声,蒋芳语似是十分高兴,香槟喝了很多,此刻已然颇有几分醉意,她只觉得不舒服,独自一人去了洗手间。

樊青心下担心,于是便跟了过去。没想到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正是蒋芳语。

“你以为什么,以为苏崇很爱我吗,哼,真是可笑。”

樊青不由得一惊,本欲回避,双脚却动弹不得。

里面似乎还有人声,不过听不真切,只听得蒋芳语笑起来,“他知道我利用他,所以他也利用我,一个为了向上爬,一个为了甩开绯闻,真真是天造地设。”

她语气凄凉,全然不复平日模样,“我在他身边这么久,出双入对亲密无间,可他却连碰都没有碰过我。”她讥讽地笑了笑,忽然一字一顿地说:“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没想到苏崇这样的男人,也是个十足的傻子,都过了这么久了,他竟然还为你守身如玉,卿卿,我真是羡慕你。”

樊青贴着墙壁,感觉背后冷汗涔涔,又湿又凉。

苏崇向来严谨而低调,他的私人飞机却叫做“ILQQ”,引得公司里偷偷议论了很长时间,甚至有人声称和苏崇进行过网聊,说他以前曾热衷于偷菜。

有一次,苏崇将手提电脑遗忘在办公室,里面有即将开会所需要的材料,樊青请示之后得到了密码,是5277。

原来,他叫的是卿卿,不是青青。

原来,他爱的,是这个叫卿卿的女人。

樊青思绪一片混乱,分不清是尴尬、惊讶还是悲伤,却忽然听见脚步声临近,一时慌乱,下意识躲了起来。

蒋芳语脚步不稳地走出来,身影似乎在颤抖,半晌,另一个人也慢慢走了出来。

樊青偷偷看过去,差点脱口而出。

竟然是她?

邱洛宜刚从会场走出来,就听见有人叫她,“邱小姐。”她转头一看,原来是苏崇的司机梁浩,不由得有些疑惑,“有事吗?”

梁浩恭恭敬敬地说:“邱小姐,苏先生有些事想和您私下里聊一聊,不知您是否方便?”

邱洛宜说:“如果是公事的话,改天我会亲自去信扬,今天已经很晚了,就不打扰苏先生了。”

梁浩仿佛已经预见她会推脱,态度仍是十分恭谨,却添了几分恳切:“苏先生交待我务必要接您过去,还请邱小姐体谅,而且,”他略一迟疑,还是说道:“苏先生很想见您。”

地点是一家极为幽静的私人会馆,邱洛宜下了车,早有侍者殷勤地过来,引着她穿过酒店大厅。已是深夜,曲廊两侧皆点了风灯,远远望去,宛若一串熠熠的珍珠。侍者领着她走到长廊的尽头,原来是一座水榭。

侍者替她开了门,躬身说道:“苏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苏崇侧身对着她,正专注地看着窗子外面,见她进来,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邱小姐来了。”

邱洛宜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苏先生有什么事?”

苏崇收回目光看向她,“今晚在会场,我的下属说了不该说的话,还请邱小姐见谅。”

邱洛宜平静地与他对视,头顶的仿古吊灯投下阴影,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苏先生言重了。不过你既然决定和蒋芳语订婚,就应该好好对她。”

苏崇神情依旧淡漠,“难为邱小姐费心,另外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为什么蒋芳语会知晓我的饮食喜好?”

邱洛宜语气微带讽意,“苏先生这么晚找我来,就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交谈?”她忍不住嗤笑,“她左右也要成为你的妻子,多了解你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不过这件事情委实是我多嘴,以后决不会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如果苏先生没有别的事,请允许我先行告辞,现在已经很晚了。”

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只听苏崇说道:“邱小姐伶牙俐齿、强词夺理,倒是与当年没有什么分别。”

邱洛宜听得这话,不由站住身来笑道:“是啊,从前我很任性,也很不成熟,让苏先生见笑了。”

苏崇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似乎有些疲倦,“你从前任性,是因为有我在你身边。”

邱洛宜背对着他,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苏崇仍旧坐在椅子里,眼睛没有看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我们形同陌路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卿卿。”

邱洛宜深深地呼吸,“苏崇,我们已经离婚三年,你不应该这么叫我。”

苏崇自嘲地笑了笑,“你说得很对,但天底下,只有我能这么叫你。”他声音略微低沉,“我已经习惯了。”

他站起身来,压抑良久,终于从背后拥住了她。

邱洛宜身体僵硬地颤抖,他的怀抱熟悉,带着曾让她十分贪恋的温暖。理智差一点就要崩溃,她拼命地抑制住,却听见他在耳边轻问:“今晚的生蚝好吃吗?”

蒋芳语供职于衡为的时候,曾经随意地问过邱洛宜:“邱姐,没想到你这么爱吃生蚝,连市里各个饭店的生蚝是什么味道都知道?”

没想到邱洛宜听完之后忽然笑了笑,似乎有些怅然若失,“以前我一直以为我前夫也很喜欢吃生蚝,因为他知道全城所有饭店生蚝的做法,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点也不喜欢吃这个,只是因为我喜欢而已。”

“我早就不爱吃了,”邱洛宜奇迹般地冷静下来,“太过于喜欢某种东西,时间长了,反而觉得腻了。”她狠一狠心,“人也一样。”

“是吗?”苏崇的声音十分平和,但她知道他已然动了怒,“你终于肯说实话了,当初我就曾问你,你坚持要和我离婚,难道只是因为无法忍受我行事卑劣不择手段?”他的怀抱越收越紧,“我今天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你觉得腻味了。”

洛宜吃痛,却也不挣扎,只是说:“你是个很好的丈夫,是我不懂得如何成为一个好的妻子。”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呼吸萦绕在耳畔,就仿佛是从前的无数个夜晚,她醒来的时候看见他熟睡的样子,总会觉得非常的安心。

世界上恐怕只有邱洛宜知道,苏崇所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比如他很讨厌吃生蚝却相当喜欢鹅肝。再比如他恐高,有洁癖,会做一手好菜,讨厌吃药,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她、不然就会失眠……他在睡眼惺忪的时候特别黏人,就像小孩子一样,而他生气的时候也像小孩子,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言不发。

离婚前的那段日子,他每天回到家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后来有天早上,她起来之后在餐厅看到他,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前,似乎在等她吃饭,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得骇人,“洛宜,如你所愿,我同意离婚。”

平日里他总是叫她卿卿,即使是在吵架的时候。但这次却没有。

她知道,他已经对她失望到了极点。

回忆就像一把温柔的刀,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人割得遍体鳞伤,邱洛宜感觉喉间堵得难受,她颓然地闭上眼,“放开我。”

苏崇没有理会她的挣扎,“卿卿,你总是这样,存心要激怒我。我也真是恨我自己这样蠢,你弹琴的时候我竟然不敢看你,还像个傻瓜一样的躲到外面去。”他极力抑制着情绪,声音有些颤抖,“离婚之后我总是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当初不同意你去衡为,一切是不是就会相安无事。但我真是笨到家了,就像我自以为是的以为,你从心底里在乎我,就像我在乎你一样。”

苏崇越说越急,仿佛已经隐忍了太久,他向来涵养极好,此刻却完全失态。半晌,他终于松开了手,似乎在极力平复,语气十分狼狈:“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邱洛宜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地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信扬一直想要兼并衡为,所以,只要我在衡为一天,我们就是敌人。”

苏崇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多谢邱小姐提醒,在商场上,我决不会手下留情,很抱歉打扰您这么久,梁浩会送你回去。”

邱洛宜仿佛正等着这句话,她一把推门出去,几乎像逃一样。初夏的夜风潮湿微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竟平添了几缕萧瑟。她浑浑噩噩地走着,回廊七弯八绕,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恍惚间,四下突然一片漆黑,她有轻微的夜盲,又极怕黑,当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声来。恐惧瞬间涌来,如黑暗一般把她兜头盖脸地包围,她茫然四顾,却什么也看不清,心怦怦直跳,仿佛要从嗓子里蹦出来,直到一个人把她紧紧抱住,语气温柔,带了几分哄意,“别怕,我在这儿。”

周围重又恢复了明亮,她本能地闭眼,只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原来是会馆的工作人员,连声向他们道歉,说是电力一时出了故障。洛宜惊魂甫定,却还记得挣脱怀抱,踉跄了几步走到一旁。

苏崇垂下眼,声音低沉而无奈,“卿卿,我一直都希望,离开我之后,能够有更好的人照顾你,你现在这样,我根本无法放心。”

邱洛宜以手抚额,淡淡地说:“苏先生放心,等我结婚的时候,一定会发请帖给您。”

苏崇的嘴角动了动,仿佛是在微笑。

“好。”

樊青回到家的时候,竟有些失魂落魄。

她回想起苏崇与邱洛宜的无数次碰面,他总是刻意不去看她,近在咫尺,却仿若隔了千山万水。

樊青微微有些怅然,在听到蒋芳语那番话的时候,她是有些嫉妒的,但只是一瞬。

因为她清楚地看见,邱洛宜走出来之后,抵在墙壁上,失声痛哭。

原来,爱而不得,并不只她一人。

还好,她已经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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