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打算说些什么,突然听见街面上一阵骚乱,有男人粗暴蛮横的声音高呼着:“让开,快让开,别找死。”
再定睛细看,几匹高头大马正极速奔来,纵马之人皆着末凉贵族府兵的衣袍,正一边呼喊,一边扬鞭催促,竟是丝毫不见他们有一丝减速的意思,道路两旁人群纷纷惶恐躲避,被撞翻的摊位货物撒了一地,街道上一时一片狼藉。
路裴凌看着那队人马所着衣袍分外眼熟,正努力回想究竟在哪里见过,却看长街正中,正有一老妇人抱着啼哭的孩子跌坐着,似是被那队人马吓傻,不知所措。
他焦急万分,正要出手相救,却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个红色的人影,奋不顾身奔向那一老一少,张开双臂,像一只大鸟一般护住两人。
眼看那女子躲避不及,路裴凌下意识往前一个步子冲上去,揽住那人和老妇人的肩膀,一左一右,四两拨千斤地转了一圈,堪堪闪到一边,那红色人影似是惊魂未定,睁着两只亮亮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路裴凌,一只手攀在他的胸前,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刚刚站稳,还未及道谢,路裴凌看那纵马之人没有停下的意思,心头火气,从一旁卖油纸伞的摊位上随手抽出一把伞抛向那高头大马的蹄下,马儿被纸伞绊住,一个趔趄前蹄跪倒在地,那驾马之人措手不及,一时掌握不住平衡,也被掀翻于马下。
落马之人被摔的不轻,一边挣扎着站起,一边怒气冲冲的回头,寻找着害自己当街坠马的罪魁祸首,眼中似有烈火喷涌。
路裴凌遥遥看见那人的长相,面熟得很,却死活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看见过这人。
那纵马之人此时也看到了路裴凌,眼睛蓦然睁大,正想向前来说什么,旁边有人快速跑上前来,对着他低声说了一句,他面色一变,也顾不得自己坠马的狼狈,催促马儿快点站起来,慌慌张张的骑上马绝尘而去。
路裴凌正疑惑他的奇怪反应,手却被人拉住,他回头一看,却是那抱孩子的老妇人,正流着眼泪朝他道谢。
他低声安慰几句,抬头看见那红色人影也在柔声安慰老人,这才看清那人的长相,却是墨曦羽。
墨曦羽拍拍老妇人的肩膀以示宽慰,又忽然做了个鬼脸,逗得那怀里原本还嗷嗷哭泣的孩子破涕为笑,她捏捏那小孩的脸,柔声说:“笑了就不害怕啦,和阿嬷回家吧。”
那孩子似是还不会说话,咿咿呀呀的回应着。
路裴凌看着墨曦羽哄小孩的侧脸,有不同于以往的温柔,温暖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如同她自己正在发光。
墨曦羽将那一老一少送走,又朝着他们挥挥手,才看向路裴凌,见他也在目送那老人离去。
路裴凌在阳光下蔚然而立的身影,有无坚不摧的坚定之感,让人没来由就觉得安心和可靠。
他又救了自己一次。墨曦羽如是想到,心里似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似曾相识的那种感觉,如绒毛般柔软,又像果壳般坚硬。
路裴凌也无意识的低下头看向墨曦羽,眼神相触的那一刻,两个人又都有些不自在,只相交了一瞬便不着痕迹的错开了。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两人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路裴凌身后突然传来女子的声音,略带惊讶的喊道:“你的手臂……你受伤了。”
路裴凌一听这话,才突然觉得手臂有些隐隐作痛,他抬起来看了一下,却是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伤了一个口子,流了点血。
这点小伤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正要撕下一块自己的衣服简单包扎,一旁的两个女孩子却忽然异口同声道:“小心。”
那不知姓名的女子拉住路裴凌的手细细查看,说道:“还好伤口不是很深,小女略懂些医术,也正好要去附近的药铺,公子还是和我一起去包扎一下为好。”
墨曦羽闻言,伸出去要拉住路裴凌的手不着痕迹的默默收了回来,她看了一眼路裴凌,小声的说了一声谢谢,便又对着那女子说:“那就麻烦你了,你们快去吧。”
路裴凌看向墨曦羽,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忽然觉得有些郁闷,这感觉莫名其妙,毫无缘由。
路裴凌想对墨曦羽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却被人从身后一拍,生生打断。
“哥哥,你怎么在这?”
又是你,神出鬼没的路连欢。
路裴凌咬牙切齿的转过头,对上路连欢茫然无害且真心实意的一张小脸。
“父亲不是让你在家闭门思过,你怎么在这?”
路连欢听他这样说,连忙跑到墨曦羽身后缩起来,对着路裴凌吐舌头说道:“你也太不关心你的亲妹妹了,父亲早就允我出门了。”
路裴凌近日来正忙于调查达穆罕大会事故的原因,确实很少在家,他一时理亏语塞,所以果断闭嘴。
“哎?”路连欢注意到自家哥哥身旁竟然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子,顿时好奇心燃起:“哥哥,这是谁?”
路裴凌还没说话,那女子就主动站出来,向着众人行礼,自报家门道:“我叫瑶朵,初来此地不甚熟悉,想要去最近的药铺,多亏这位公子带路。”
路连欢一双好奇的眼睛不住的打量着瑶朵,甜甜一笑说:“我叫路连欢,你口中的这位好心的公子是我哥哥,路裴凌。”
路裴凌看路连欢不怀好意的冲自己笑,做了个佯装打人的动作,路连欢嘻嘻一笑,也冲他做一个赖皮的鬼脸。
“这位是墨家的二小姐墨曦羽。”路连欢接着介绍道。
瑶朵听到三人的名讳,脸色微微一变,却不着痕迹的又掩饰过去。
“原来三位都是末凉城里鼎鼎大名之人,瑶朵来这末凉城不过几日,却频频听人说起墨家和路家,今日有幸与各位相识,是瑶朵的荣幸。”
一番话虽说得得体大方,却有些疏离之感。
可这三人却并未察觉到,仍是十分热络谦逊,连说没有没有。
客套一番后,瑶朵看了看路裴凌的手臂,仍然有血珠在往外冒。
“路公子这伤还是得快些止血。”
路裴凌点点头:“天色也不早了,我快点带你去附近的药铺吧。”说完又看向墨曦羽,“你们……”
路连欢看了眼路裴凌,又亮起了那副不怀好意的笑容,朝着路裴凌点了下头,状似了然的样子,然后拉起墨曦羽的手臂,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我和曦羽姐姐还有别的事情要走,就先走啦,哥哥你一定要安全的把瑶朵带到药铺去哈~”
墨曦羽被路连欢拉着,踉跄着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向路裴凌,只一会儿便又转了过去,随着路连欢走远了。
路裴凌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嘴里想要说一起走的话还没咽下。
“路公子,那就麻烦你了。”
“哦哦。”路裴凌被瑶朵从失神中唤醒,“那咱们也走吧。”
两人并排,朝着药铺方向走着。
路裴凌将手上的那只手,偷偷背在身后,怀里有一只簪子,上面还有一点点血珠,是墨曦羽的,她的簪子掉下来,刚好划上了路裴凌的手臂,他本就发现了,本想着还给她,却又怕她因为自己受伤而自责,一直拖到现在,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只能另外再找合适的时间了。
路裴凌这样想着,心情莫名的变得有些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