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又沉下来了,铅灰的云低低压着屋檐。我立在窗前,望着外间淅淅沥沥的雨丝,竟不自觉地出了神。这雨下得颇有些缠绵,既非滂沱大雨,亦非毛毛细雨,只是不紧不慢地落着,仿佛要将这世间万物都浸润透了才肯罢休。
街上的行人撑着各色的伞,匆匆走过。他们的脸上,多带着几分焦躁,几分不耐,想来是被这雨搅扰了行程。偏有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模样,非但不急,反而故意踩着水洼,溅起朵朵水花,脸上漾着纯真的笑。孩子的母亲在一旁嗔怪,眼里却含着宽容。我忽然心下一动:原是我们这些大人,将晴雨分得太清楚了。
记得幼时,乡间有位老伯,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他住的茅屋甚是简陋,每逢雨天,必是“外头大下,里头小下”。旁人替他忧心,他倒好,取了盆罐来接水,听那叮咚之声,竟如听琴瑟一般,还怡然自得地吟起诗来。问他何故如此,他笑道:“屋漏心不漏,便是晴天。”当时只觉奇怪,如今想来,竟是至理。
人生在世,难免遭遇风雨。有的雨看得见,打湿衣衫;有的雨看不见,浸透心灵。世人多喜欢晴朗日子,厌弃阴雨天气,殊不知天气何曾有过善恶?不过随四季更迭,自然变化罢了。我们憎恶的,其实不是雨本身,而是雨带来的种种不便与困扰。
前日偶遇故友,几乎认不出来了。不过三五年光景,他竟苍老了许多。问起近况,他连连叹息,说的无非是事业不顺,家庭不睦,世事艰难。我静静地听,看他眉头紧锁,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为敌。最后他说:“要是运气好一些,日子就好过了。”我默然,心下却道:运气何时才能好呢?若是自己不肯放晴,即使阳光普照,也不过觉得刺眼罢了。
这使我想起另一个朋友来。她自幼失怙,家境贫寒,凭着自己的努力读完大学,却在事业刚有起色时罹患重病。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她却始终带着微笑。每次去看她,病房里总是摆着鲜花,有时是她自己插的,有时是朋友送的。她说:“既然病痛不肯离开,我就学着与它共处。”出院后,她竟比生病前更加光彩照人,仿佛那场大病不是磨难,而是洗礼。
你看,处境相似,心境不同,活出来的便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窗外雨声渐歇,云层中竟透出些许阳光来,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莹莹的光。路上行人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许多。天气转换,不过瞬息之间。
我们的心,何尝不能如此?
记得去年深秋,我因事北上,途经一片荒野。时值傍晚,西风凛冽,吹得荒草起伏如浪。天空中无星无月,唯有墨色的云疾走。四顾苍茫,不见人烟,心下不免有些惶然。忽然,远处现出一点灯火,摇曳在风中,虽微弱,却坚定。朝着那灯火走去,果然找到一户人家。叩门求宿,主人热情相迎。围炉夜话时,主人说:“这荒原上天气变得快,刚才还乌云盖顶,说不定明天就晴空万里了。住久了就知道,什么样的天气都会过去。”
什么样的天气都会过去——这话平常,却意味深长。
人生路上,我们常常期待一帆风顺,渴望永远都是晴天。但若真如此,大地必将干涸,万物怎能生长?雨雪风霜,各有时节,都是自然的恩赐。同理,生活中的顺境逆境,也各有意义,都是命运的馈赠。
心晴的时候,雨也是晴;心雨的时候,晴也是雨。
我们无法决定天气,但可以决定心情;无法改变环境,但可以调整心态。给世界一个微笑,世界便会回你一个拥抱;给自己的心一片晴空,风雨便成了风景。
那位荒野中的主人送我离开时,天果然放晴了。朝阳初升,霞光万道,草尖上的露珠折射着七彩光芒。他说:“你看,昨天的风雨,就是为了今天的晴朗。”
此刻,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云散处,露出一碧万顷的天空。被雨水洗过的世界,格外清新明亮。孩子们跑出屋子,在阳光下追逐嬉戏,那欢快的笑声,直上云霄。
原来,不管天气怎样,我们都可以给自己的世界一片晴朗。
只需一个转念,一刻释然,一寸光明。
心中自有朝阳升起,又何惧外界风雨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