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05年正月二十二日，洛阳紫微城。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妇人躺在迎仙宫的病榻上。她已经很久不见外臣了，身边只有两个面首——张易之、张昌宗——替她过滤着外界的一切消息。朝臣想见她一面，比登天还难。这一夜，五百多个羽林兵穿过玄武门，走向她的寝宫。带路的，是五个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老臣。没有大规模厮杀，没有血流成河。从起兵到结束，核心动作只有一个：在走廊下砍下两颗人头，然后推开女皇的房门。五个人，五百兵，一夜之间，终结了一个时代。
政变前夜：女皇把自己关进了一间“信息密室”。武则天晚年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她把权力的“接口”收窄到了只剩两个人。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以男宠身份入宫，却远不止于男宠。女皇病重之后，“跟外界的联系减少，对朝政的控制力有所下降”，而二张“经常出入武则天身边”，“逐渐突破男宠的限制，开始插手朝政”。宰相一个月见不到皇帝，二张却能天天见。谁能让二张在女皇耳边说一句话，谁就能左右朝局。
更致命的是，二张用这份隐形权力，把所有人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太子李显的儿子李重润、女儿永泰郡主，私下议论二张专政，被张易之的耳目侦知。张易之添油加醋向武则天进谗言，武则天责令李显亲自审问子女。李显“万般无奈”，逼令儿子和女儿自缢。紧接着，永泰郡主的丈夫、武延基也被下狱逼死。
这件事的后果，远超二张的想象。李显失去了儿女，武家失去了子弟，太平公主也感到了恐惧。 原本在“李”和“武”之间摇摆的各方势力，因为同一个人——张易之——走到了一起。“李显、李旦、太平公主和武家各子弟在反对张易之兄弟一事上很快达成了共识”。
五个大臣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五个人，一场准备了很久的“斩首”。这五个人不是临时凑到一起的。张柬之，凤阁侍郎，年过八十，是狄仁杰生前多次向武则天举荐的人。狄仁杰说他“真宰相才也，且久不遇，若用之，必尽节于国家矣”。崔玄暐，鸾台侍郎。敬晖，中台右丞。桓彦范，司刑少卿。袁恕己，相王府司马——他的身份最微妙，代表的是相王李旦的意志。
这五个人覆盖了决策（宰相）、监察（司刑）、宗室（相王府）三条线。但真正让政变成为可能的，是张柬之做的一件事：他把禁军的钥匙攥到了自己手里。张柬之先引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随后又把桓彦范、敬晖、李湛安排为左右羽林将军，掌控了守卫皇宫的北门禁军。然后，他说动了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张柬之对李多祚说的话，直白到近乎残酷：“将军今日富贵，谁所致也？”李多祚泣答：“大帝也。”张柬之说：“今大帝之子为二竖所危，将军不思报大帝之德乎？” 李多祚当场“引天地以自誓”。
禁军到手，政变已经成了一半。那一夜：玄武门打开之后。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癸卯（705年2月20日），行动开始。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加上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率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抵达玄武门。同时，李多祚、李湛和王同皎前往东宫，迎接太子李显。李显的反应，是整场政变中最真实的一笔。史载他“拒而不时出”——太子不肯出来。 李湛上前进言，大意是：逆竖反道乱常，我们冒着灭族的风险来迎太子，太子为什么不出来？李显最终被“扶抱”上马，带到玄武门。他不是发动者，他是被五个大臣和一个将军“请”出来的合法性符号。没有他，政变叫谋反；有了他，政变叫“讨乱”。
玄武门“斩关而入”之后，五百羽林兵直扑迎仙宫。张易之、张昌宗听到动静，从廊下出来，来不及说一句话，被当场斩首。整场政变的暴力，到此基本结束。接下来是政治。“是谁作乱？”——女皇的最后一道命令，没有人听。士兵包围了武则天的寝宫。女皇惊起，环顾四周，问了一句：“是谁作乱？”
回答她的是张柬之等人。他们说得很清楚：张易之、张昌宗谋反，已经奉太子之命诛杀。然后，他们提出了真正的诉求：请陛下传位太子。武则天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李显。她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个母亲和女皇最后的威压：“乃汝耶？竖子诛，可还东宫。”——是你啊。那两个小子已经杀了，你可以回东宫去了。
回东宫。不是即位。但没有人退。政变者走到这一步，回东宫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的三天，程序被迅速推进：正月二十三日，武则天命太子李显监国；正月二十四日，下诏传位；正月二十五日，李显正式即位。
从女皇开口问“是谁作乱”，到武周变成李唐，一共三天。封王的那一天，悲剧已经写好了。李显复位后，五个人全部拜相，同日封王：张柬之汉阳郡王，崔玄暐博陵郡王，敬晖平阳郡王，桓彦范扶阳郡王，袁恕己南阳郡王。表面上是人臣之极。但封王的诏书里藏着另一句话：“罢知政事” ——封王的同时，罢免宰相实权。赐予免死铁券，“免十死”，听起来恩重如山，实际上是空头支票。
五个人不是没有机会避免这个结局。政变时，有人劝他们趁机除掉武三思，他们没有采纳。敬晖后来只做了一件事：建议把武家诸王的爵位降为公。这等于打蛇只打尾巴，蛇头还在。
武三思很快就和一个人结成了同盟：韦皇后。韦后想像武则天那样干预朝政，五王中的桓彦范直接上书，要求韦后“深居宫掖”，不要坐正殿干政。五王同时得罪了后宫和武家残余，而他们手里已经没有兵权了。武三思对李显说了一句精准到可怕的话：这五个人“恃功专权，将不利于社稷”。然后他给出了一个李显无法拒绝的方案：“不若封晖等为王，罢其政事，外不失尊宠功臣，内实夺之权。” 李显照做了。五个人从宰相变成王爷的那一天，就已经输了。结局：推翻女皇的人，死在女皇侄子的手里
706年，清算开始。五王先被贬为刺史，再贬为司马，最后流放岭南。李显未必想杀他们，但韦后和武三思要的是斩草除根。张柬之流放新州，“愤恚而卒”，年八十余。崔玄暐死在流放路上，年六十九。
剩下三个人的死法，史书没有回避。敬晖被武三思派出的周利贞“剐而杀之”。袁恕己被迫喝下野葛汁，痛苦不堪，“爪甲尽，不能绝”，最后被击杀。桓彦范被绑在竹槎上拖行，“肉尽至骨”，然后杖杀。从封王到灭身，不到两年。武则天在退位后又被尊为“则天大圣皇帝”，移居上阳宫，同年十二月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她临终前留下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
她在最后，选择了做回李家的媳妇。而那五个把她逼下皇位的人，却死在了李家的朝廷里。神龙政变之所以值得反复看，不在于它有多血腥。恰恰相反，它的暴力克制到了极致：五百人，一个夜晚，两颗人头，一道传位诏书。五个老臣用最精准的方式，完成了一次针对帝国权力接口的“外科手术”。但他们拆掉了旧的接口，却没有建起新的。武则天把权力塞进一间密室，五王撬开了门，然后发现门后面站着的，是一个比密室更危险的东西：一个想当武则天的韦皇后，和一个永远在等的武三思。
逼退一代女皇，只需要一夜。守住那一夜换来的东西，靠的从来不是政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