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顾怀义李玉英
简介:上午 11 点,丈夫在浴缸慢慢窒息时,我正在小区滑梯处和妈妈们聊天。
滑梯在我家卫生间窗户正下方,直线距离不过五六米。
原本我按平时惯例 11 点回家,是来得及救他一命的。
可偏偏那天萱萱妈妈新买了裙子,热情邀请我们几个妈妈去她家欣赏。
11 点 10 分,我和女儿回家时,丈夫已经气绝身亡。
葬礼上,我痛不欲生,几度昏厥。
众人皆同情慨叹。
我的小学校长婆婆李玉英,从大西北远赴而来,众目睽睽下走到我面前。
神情坚毅,一字一顿:
「你是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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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天是个寻常的夏末周六。
顾怀义因为前一天工作熬夜,起得略晚了些,10 点才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10 点 05 分,女儿妙妙第 8 次催我下楼。
我蹲在门口给妙妙系鞋带时,她摇头晃脑地对着爸爸做鬼脸。
「爸爸大懒虫,太阳照屁股了才起床,爸爸羞羞脸。」
顾怀义发出闷笑,也学她做了个一样的鬼脸。
「妙妙小淘气,天天要妈妈陪着下楼玩,妙妙也羞羞脸。」
我手忙脚乱拿水壶拿纸巾,开门时想起什么,转头嘱咐:
「老公,今天妙妙肯定又一身汗,记得一会提前放水,她上来就能洗了。」
浴缸出水慢,每次放满得 20 来分钟。
顾怀义一只手拿着包子,另一只手双指比在太阳穴边划了一下。
「老婆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我翻了个白眼。
「走啦!」
滑梯就在我家楼下,是整个小区最热闹的地方。孩子们奔来奔去,家长们聚堆聊天。
和几个相熟的妈妈坐了会,我一摸口袋,发现出门着急忙慌没带手机,转头问旁边的萱萱妈。
「现在几点了?我手机落家了。」
萱萱妈炫耀似的拿出自己最新款折叠手机,大声说:
「10 点 40。」
话音刚落,我家二楼卫生间窗户开了。
顾怀义露了个头,笑着朝我喊:
「老婆,水开始放了,再玩会上来啊!」
我转头看了下正玩得满头大汗的妙妙,比了个 OK,「知道啦!」
顾怀义又礼貌地和妈妈们招了招手打招呼,才关上了窗。
妈妈们发表感叹。
「你们家这位真是完美老公啊,人长得帅性格也好,听说今年开始当合伙人了是吧?这不得年薪几十万啊?」
「几十万?那可不止,像顾先生这种层次的律师至少年薪百万!妙妙妈,你这个全职妈妈可当得高枕无忧了!」
「人家那么能干还每天准时回家,周末帮着做家务做饭,每天笑呵呵,又没什么不良嗜好,跟我家那位相比,啧啧,简直是一天一地。」
「我倒不羡慕别的,就羡慕你俩夫妻感情好,就说那次车祸,他真的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妈妈们纷纷点头,发出羡叹。
半年前,我和顾怀义开车去买绿植的路上,车子被一辆大货车追尾翻转,车头瞬间起火。
他驾驶位那面朝上,很快被人救了出来,而我被卡在下面,动弹不得。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所有人开始往后撤,只有顾怀义疯了似地不停拽拉,双手被割得鲜血淋漓,嘴里嘶声大喊,「救救我老婆,求求你们救救她!」
在他终于凭一人之力将我拖拽出来后不到 5 秒,车子轰然爆炸。
这起事故被人拍下来发在了网上,一时热度极高。网友们说我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找到个这么爱我的老公。
我想起那天的场景,眼眶也有些红。
顾怀义平时看着文质彬彬,没想到关键时刻那么勇猛无畏。
后来他右手两根手指因为伤了筋骨无法再做些精细动作,我心疼得直落泪。
他拍拍我的头,笑着安慰说:
「没关系,反正我是靠脑子吃饭的人,再断两根也影响不了老公养你!」
此刻。
我在妈妈们的慨叹中,诚实点头。
「是啊,他的确是个完美老公。」
2
「我老公也不差哦!」
萱萱妈提着嗓音开口。
「我老公这次去巴黎,给我带了好几条大品牌裙子,漂亮极了,走,去我家给你们看看!」
萱萱妈是老夫少妻,时时刻刻在展现老公多爱她,以证明她结婚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爱。
我笑着摇头,「我不去了,我得带妙妙上去洗澡了,你们去吧。」
萱萱妈最喜欢和我比,当下表示不满。
「你老公不刚说让你过会儿上楼嘛,去我家又耽误不了多久,你不会这点面子也不给我吧!」
11 点 00 分,我从萱萱妈家里出来。
11 点 05 分,我抓住了在滑梯旁疯跑的妙妙,拽着她要带她回家。
她起先不肯。
央求着「再 5 分钟」,「妈妈,最后 5 分钟好不好」,被我以「洗澡水要凉了」为由断然拒绝。
她只好委委屈屈地跟小伙伴们一个个说再见,旁边坐了一圈的家长们乐呵呵看着,和我会心一笑。
11 点 08 分,我和妙妙上到 2 楼,碰见对门单身邻居苏跃正出来扔垃圾。他微微涨红着脸和我打招呼。
妙妙拉着他的手娇声问什么时候再帮她组装乐高,与此同时,我拿出钥匙开了门。
11 点 09 分,妙妙在走廊和苏跃说再见时,我因为喊「老公」没人应,走进了卫生间。
11 点 10 分,我发出尖叫。
顾怀义发白的脸浸没在水面之下,双目睁圆地瞪着天花板。
已然气绝。
3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顾怀义的同事、朋友,小区相识的邻居们,还有举着挽联来的公益组织代表。
大家这才知道,原来顾怀义这几年一直通过公益组织给山区儿童捐款,每年 20 万,累计已捐出 100 多万了。
人们唏嘘感叹。
「多好的人啊,老天不长眼,怎么偏偏让这种意外发生在他身上!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啊!」
「顾律师前几年做了很多免费法律援助,今年刚升为合伙人,他还说,接下来要好好为老婆孩子努力了,没想到……」
「这俩口子感情那么好,妙妙妈怎么受得了呀!就这么几天已经晕过去好几次了,还好居委会的人守着。」
「妙妙妈没收入来源,他们家房子还有贷款,本来顾先生活着,一两年就能还完,以后可艰难了。」
「这次事故真是太意外了,听说人摔晕后水放了 20 分钟才一点点淹没口鼻的,这中间但凡他醒了,或者妙妙妈回家了,就能随时把他救回来,唉,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
窸窣低语中,我面色苍白地坐在一旁,看着顾怀义的照片发怔。
这几天,我整个人湮没在极致悲痛中,哭到肝肠寸断,几度昏厥,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叹息。
居委会干部坐在我身旁,不时暖言安慰我两句。
萱萱妈走了过来,面带愧疚地说:
「妙妙妈,对不起,那天如果不是你去我家耽误了时间,也许,也许顾先生就不用死了!」
说到后面她捂着嘴哭出声。
我哀凄地摇了摇头。
「不,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错,是我让他提前放水,是我忘了拿手机他不得不开窗喊我导致摔倒,是我说好了 11
点回家却磨磨蹭蹭晚了十分钟,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
居委会干部忙出言劝解。
「妙妙妈,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只能说阴差阳错的事谁也控制不了,况且警察也说了,这是意外,概率极小的意外事件。」
那天,我发出尖叫,苏跃第一个冲了进来,意识到什么情况后,立刻将妙妙堵在了门外,并帮着拨打了 110。
警察勘查现场和开展问询后,大致推测出了事故发生的过程:
10:40,顾怀义打开浴缸放水,同时开窗跟我说话。
因为窗子在浴缸一侧,窗门朝内开,所以他当时是斜着身子探出头的,可关窗时不小心失去平衡,整个人摔进浴缸并陷入昏迷。
10:40-11:00,水慢慢上涨,直至湮没他的头部。
11:00-11:05,溺水 5 分钟后,顾怀义窒息死亡,他全程未苏醒,因为现场没有挣扎或者水溅出来的痕迹。
11:10 分,我回家,发现事故现场。
这期间,从顾怀义在窗户露脸到我回家,楼道无外人进出,现场无可疑痕迹,判定为意外事故。
有人摇头叹息。
「真是应了那句话,阎王让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咦,门口那人是谁,大热天穿那么厚?」
「是啊,她不热吗?」
我像个行尸走肉般低着头,对身边一切毫无知觉。
「她朝妙妙妈走过去了。」
「不会来找主家要喜钱的吧?这可就太过分了,这又不是白喜事。」
一双女式灰色运动鞋映入眼帘。
鞋子款式老旧,有个小小的同色补丁,沾了些浮土,仿佛在述说着自己走了多远的路。
「妙妙妈,你认得我吗?」
略带沧桑的声音响起。
声音很近,就在我耳边。
我缓缓抬头。
眼前是一张老妇人脸。
皮肤干燥褶皱,双鬓泛白,耷拉的眼皮下却目光如炬。
炎热夏日,她穿着不合时宜的薄呢外套,一手挽着个磨白了的黑色提包,一手拎着一个旧茶缸。
「我是李玉英,你素未谋面的婆婆。」
我眼神空茫地看着她,疲惫的神经元开始延伸,搭建,联通……眼睛倏然睁大:
「妈?」
李玉英慢慢点头。
「你认出来了就好。」
众人围拢过来。
「原来是顾妈妈来了,唉,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您节哀顺变。」
「您来了就好,一家人相互支撑,妙妙妈母女俩也没那么悲惨。」
有人好心去帮李玉英拿包和茶缸,她缓缓摇头表示拒绝,转头看了眼顾怀义的遗照,随后目光直直看向我。
「从得知我儿死讯当天,我从甘兰出发马不停蹄来到这里,是为了告诉警察一句话。」
她盯着我,神情坚毅,一字一顿。
「你是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4
李玉英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开了,谁也拦不住。
她突然出现。
又骤然消失。
仿佛就是为了来说这么句话。
大家面面相觑后,都过来安慰我。
「妙妙妈,老人家可能是伤心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啊,这个时候可不能伤心又动气。」
「是啊,农村老太太没见识又不了解情况,想必是听别人乱说当真了,回头好好沟通下就好了。」
「以前怎么从没见过顾律师的妈妈啊,人一死就赶来了,该不会是来争孩子争财产的吧?」
「别说见,听都没听过!妙妙妈,刚才那老太说跟你素未谋面,你确定这真的是顾妈妈?」
我没说话,整个人虚弱得快支撑不住。
居委会干部递过来一杯热茶。
「好了好了,你们别再问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葬礼办好,让妙妙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自然都会解决。」
我低头抿了几口热茶,头脑慢慢清晰了些。
是的。
李玉英,的确是顾怀义的亲生母亲。
八年前,我和顾怀义结婚时,第一次在视频里见到这个婆婆。
她在顾怀义十五岁那年和顾父离婚,抛下一切去了西北任教,从此母子分离,数年未联系。
顾父死后,顾怀义也有了一定的能力,几经辗转找到了她,要接她来养老。
她拒绝了,说当年决定进入山区时发过誓,绝不离开那片土地。
这几年,顾怀义只身前往西北去看过她两次,而我,只在每年妙妙生日那天,和她短暂视频。
此时此刻,我陷入深深的疑惑和茫然。
不明白这个发誓永不走出大西北的女人。
为什么突然风尘仆仆远赴而来?
为什么突然对我冒出那么一句话?
我在悲伤中,百思不得其解……
葬礼后,李玉英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她住了下来。
自然没有住进我那套房子,而是住在一个火车站旁的小旅馆。
深夜,明月高悬,俯瞰人间悲喜大地。
我独自看着顾怀义的照片抹泪,心中作出了决定。
无论她是为何而来。
孩子。
财产。
又或是有什么误会。
她终究是我丈夫的母亲,孩子的奶奶。
我总不能完全不管她。
5
转天,我收拾了一些生活用品、床褥被罩后,敲开了对面苏跃的门。
他看见我,目光一颤。
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衣服。
我婉转地表达了需要他帮忙,问他有没有空,方不方便送我一趟。
「当然。」
「我随时都行。」
他看着我说。
苏跃开车载着我和妙妙,来到了火车站旁的小旅馆。
小旅馆破旧昏暗,门口立着个牌子:【住宿一天三十】
「妈妈,奶奶住在这里吗?这里这么破,我们让奶奶住家里吧?」
妙妙稚气的声音响起。
我叹了口气。
「奶奶是个有点固执的人,她不会同意的。」
苏跃抱着大包小包走过来。
「妙妙妈,东西太多,我送你上去吧。」
我迟疑,「还是不了,太麻烦你,你在这里等我们就行。」
苏跃面露一缕忧色,温声说:
「那天老人家对你说那种话,你们单独相处别有什么争执,我在场能照看着点,主要别吓着妙妙。」
我苦笑点头,「那辛苦你了。」
再次看见李玉英时。
她正坐在简陋的房间里摆弄手机。
见我站在门口,她凝然一霎,起身站起来,目光沉静。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
「妈,我知道您肯定不愿意住回家,给您送了点东西来。不管您对我有什么误会,希望您看在怀义和妙妙的份上,别拒绝我的这点心意。」
我回头看了苏跃一眼。
他抱着东西走进来,放下,又默默退到走廊上。
李玉英站着没说话。
不答应也不拒绝,面无波澜地看着。
妙妙怯怯走上前,小声开口。
「奶奶,您为什么不和我们回家住啊?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出差,要很久才回来,你跟我们一起住到家里等爸爸好不好?」
李玉英的眼神刹那柔和,粗糙的手掌轻抚着妙妙的头,褶皱漫布的眼眶泛了红。
「妙妙乖,奶奶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还不能和你回家。」
「奶奶,我想爸爸了,你也想爸爸吗?」
「对,奶奶……也很想他。」
她看上去平静沉着,但发颤的嗓音还是泄露了极力隐藏的情绪。
我转头,对苏跃轻声说了句话。
他立刻走进来,哄着妙妙先下楼去了。
屋子里剩下我和李玉英两人。
这间小旅馆夹杂在鳞次栉比的高层中间,只有寥寥天光从破败的窗子打进来。
外面的嘈杂喧闹,反衬出这狭窄一隅的寂静。
「我已经报案了。」
李玉英平静地注视着我,忽然开口。
我怔了怔,在昏暗的门廊旁轻叹一口气。
「对于我的嫌疑,警察早就排查完毕。我没有作案时间,作案手段,更没有作案动机。怀义的死,对我现在的生活百害而无一利,我怎么可能去害他?妈,我实在不明白,您究竟为什么会认定我会要我丈夫的命……」
「所以这是你今天来的目的?」
李玉英嗓音沉稳,「你很好奇,远在几千里之外的我,怎么会知道你是杀害怀义的真正凶手,所以你来了对吗?」
我心中升起一种悲戚无力之感。
想说什么,又觉再说什么也无意义。
「既然您这么固执地认定我是凶手,那就等警察来给出结论吧。」
我寂寥说完,转身离开。
在走廊中刚走几步,李玉英的声音在身后沉沉响起。
「其实,我本来也不完全确定。」
「但你今天来了,还带着那个年轻的男人来。你是想误导我认为你和那个男人有私情吧?你想引导我让警察从这个方向去查从而扑空……」
「现在,我确定你是凶手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走廊陷入骤然寂静。
我缓缓转身……
在逼仄,阴暗的走廊中。
与她沉默对视。
6
我被叫到刑警队传唤问话。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走进刑警队内部,忐忑又有些无助,以至于接警察递过来的水时,手一软,洒了半杯在他袖口上。
「你也不用太紧张,因为死者母亲报案,我们根据流程开展调查而已。」
两名警察坐在我对面,出言安抚。
「你那天基本的行动轨迹我们已经掌握,现在再跟你确认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我默默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浴缸提前放水,是谁提出的?」
「我。」
「为什么?」
顿了几秒,我慢慢开口。
「妙妙性子活泼,每次玩都一身汗,那个浴缸出水慢,二十多分钟才能放大半缸,我担心妙妙感冒,就让怀义提前把水放好,想着回家直接洗。」
「嗯,第二个问题,你那天为什么不拿手机?」
我低喃:
「我也不知道那天怎么了,平常手机是绝对不会忘的,偏偏那天就忘了,手机就放在鞋柜上,可我忘了。」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又接着问:
「这个暑假你几乎每天上午 10 点左右带孩子下楼,在小区滑梯处玩 1 个小时后,11 点钟回家,可那天,你为什么晚了 10 分钟回去?」
我眼眶一红,嗓音变得艰涩。
「我去邻居家了。其实我本来不想去的,可我脸皮薄,别人说两句我就觉得不好意思……」
「你丈夫死在自家卫生间,为什么你对面邻居苏跃,也会在第一现场?」
「苏跃?」
我愣愣回忆了好一会,「我进屋时,妙妙还在走廊和苏跃说话,我喊老公没人应,就去了卫生间……卫生间正对着大门,我瘫坐在门口叫出声,苏跃就冲了进来——」
年长警察忽然冷笑一声,厉声打断了我的话:
「程女士,从顾怀义最后一次露脸,到发现死亡现场,你每一步都有完美人证,这是不是太巧了点?」
我怔然地看着他,随后低头,双手紧捂住脸,抽泣声从指尖溢出。
「是,都怪我!那 20 多分钟,我丈夫在孤独无助中慢慢死去,而我,不慌不忙,在萱萱妈家耽误时间,劝妙妙回家耽误时间,在楼道和邻居说话耽误时间。」
「是我害死了他!」
「我才是害死我丈夫的凶手!」
我颤声喊出这几句话。
悲伤、痛苦、惶恐、自责,各种浓烈的情绪如潮水般,在我这具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躯体内疯狂窜涌。
我终于支撑不住。
晕了过去。
……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小的医务室里。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风将窗子吹开,也将走廊轻微的低语声送了进来。
「你觉得她有问题吗?」
「不好说,她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充满了巧合,但每一步又的确是她日常生活中顺理成章发生的事,之前调查时也问过,那个萱萱妈说叫人去她家是临时起意,对门邻居也是出来倒垃圾偶然碰到。况且……」
「况且什么?」
「别人被怀疑,都是极力洗清自己,可她却相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引,甚至有些事情明明可以说清楚,也说得含糊不清,这种表现,要么真的因为遭受打击没了章法,要么,她是心理和头脑都绝佳的犯罪者。」
「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进门时紧张得连水都拿不稳,你一激她就情绪失控,她……会吗?」
「不知道。不过就算她是,有个关键也没法解释。」
「什么关键?」
「作案手法。」
「是啊,就算她是万里无一的高智商犯罪者,精心设计了一切细节,可她怎么能保证顾怀义开窗就一定会摔倒,就算摔倒了怎么能保证恰好昏迷——」
「对不起,打断你们谈话,我女儿一个人在家,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两名警察骤然回头,讶异地看着站在他们身后的我。
我垂着眉眼,脸色苍白,虚弱得有些站不稳。
年长警察咳了一声,「你人没事的话,今天的问话就可以结束了。」
「谢谢。」
我低声道谢,离开。
刚走了两步,又转身,看着二人慢慢开口。
「警察同志,我不知道我婆婆做了什么,让你们又开始重新调查这件事,为了我和我孩子能平静生活,我觉得还是应该说清楚。」
「你们刚说的什么不在场证明、作案手法,我不懂,但我知道,做一件事总得要个理由。我没有任何理由杀害我丈夫,这一点,想必你们也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了。」
「辛苦你们为了我丈夫的事操劳,谢谢你们。」
我向他们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我慢慢走出刑警队大院时,两人在走廊上烟雾缭绕。
「你刚怎么说的?你说我们故意让她偷听到对话,心理学上,作案者看见警察因为自己陷入迷雾,会在独处时下意识呈现真实反应,然后我们把摄像头下的她拿给微表情专家分析……可她刚刚,唔,主动走了过来,所以这算什么?」
年长警察默默抽了口烟,啐了同伴一声。
「算白费功夫!」
7
早上去的刑警队,回家时天已经暗了。
我拖着疲惫虚弱的身体,敲响了苏跃的门。
他是自由原画师,平时宅在家,今天我把妙妙托付在他家。
妙妙捧着一堆玩具进家后,他忽然低声说,「妙妙奶奶开直播了。」
我眯了下眼,「什么?」
「前天我带着妙妙在旅馆楼下等你时,听见服务员抱怨说农村老太太学着开直播问得她烦死了。我留了个心眼,这两天在网上刷,果然让我刷到了,看,是这个直播间,虽然没几个人,但是她播了一天了。」
给妙妙打开了电视,眼见她被动画片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我默默进了房间。
靠在床头闭眼冥思了一会,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名为「真相永不埋没」的直播间。
李玉英规规矩矩坐在镜头前。
依旧穿着那件有些年头的薄呢外套,身后是旅馆斑驳脱落的白墙。
直播间里有些零星弹幕。
【老人滤镜吗?效果不错。】
【这是真人!这老太太儿子死了,怀疑是儿媳妇害的,在网上寻求帮助呢!】
【明白了,又是一个孩子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在网上制造舆论求同情,最后要不为了流量,要不就是为了多要钱呗!】
李玉英那双镌刻岁月痕迹的眼眸动了一下,忽然开口。
「我不要钱,我是小学老师,每月有 2280 元工资。」
【对对对,你不要钱,不要钱报警去啊,到网上来找什么真相呢?】
【课代表来了:我就住在事发小区,这其实就是个意外事故,她儿子儿媳原本感情好着呢,就是半年前外环桥附近车祸爆炸的那对夫妻。】
【啊,我知道!那个新闻当时轰动一时,大家都被夫妻俩生死不离的感情震撼,我还感动哭了!】
【我也记得!丈夫为了救妻子命都不要,妻子反过来杀丈夫?打死我也不相信!】
【老太太,你还是去看看医生?光凭臆想可不能乱给人定罪。】
李玉英盯着屏幕,平静开口:
「我没有臆想,我已经报警了。」
「我学着开直播,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抢孩子,更不是为了什么流量。我只是,想为我的孩子求得一个真相。」
「我儿子顾怀义,从小聪明、开朗、有礼貌,是个天才儿童,身边的人没有谁不喜欢他,没有谁不夸他!有一次,我在外面腿扭了,他硬是咬着牙背我走了几公里回家,那会他才十一岁,瘦瘦小小,个子还不到我肩膀。」
「十四岁那年,他兴冲冲举着中考成绩单给我报喜,可那天,我却因为和他爸离婚,要离开那个家。」
「我后来时常会梦见他那天的样子。小心翼翼拉着我的衣服,表情无助又惶恐,一遍遍喊妈妈别走。」
泪水从她眼中流了出来,顺着沟壑丛生面庞慢慢流淌。
「一周前,我儿子顾怀义死了,35 岁的大好年龄,溺死在自家浴缸里。」
「所有人告诉我那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他是被人害死的。」
「当年,我决绝地甩开了他的手,现在我回来找他了。我虽然是个没能力、没人脉、没本事的妈妈,但我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让我儿子孤孤单单,不明不白地死去。」
她的声音苍老疲惫,眼神却透亮之极。
一个母亲的柔和与坚韧,在她身上交织、融合、延伸……
直播间一时陷入寂静。
随后弹幕涌动。
【我相信这不是演的了,我不信有表演这么真实的演员。】
【阿姨,我们帮您!】
【我刚录屏了,做成切片转发出去,让更多人看到,或许有人能提供什么信息。】
我凝视着屏幕。
屏幕里的李玉英。
8
「妈妈。」
我霍然抬头。
妙妙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我身旁。
我迅速摁灭手机,挤出一个笑容。
「怎么了?」
她手里举着一个漂亮盒子,兴高采烈地说:
「妈妈,看,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客厅里,我和妙妙坐在地毯上,慢慢拆开那个礼品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精致的卡片。
上面龙飞凤舞一行字。
妙妙一年级,顾怀义每天晚上专门抽时间教她认字,识字量有两三千。
她对着卡片,一个字一个字读了出来。
【祝全家最大的老婆生日快乐,永远开心、漂亮!永远永远爱你的老公。】
「哈哈,是爸爸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沉默地看着盒子里的奢牌包。
我和顾怀义一次逛商场时看见了这个包,当时很喜欢,但标价两万八,所以我也只是多观赏了几眼。
没想到,顾怀义竟然偷偷买了回来。
下周是我生日。
他大概是想下周给我一个惊喜。
妙妙忽然抱着我,带着委屈的哭腔说: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我好想爸爸,每天晚上想他都想得睡不着,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伸手紧紧搂着她。
「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妙妙别怕,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一滴泪,悄然落在了她头发上。
又一滴。
……
妙妙在小床上慢慢睡着时,眼睛还是红肿的。
我轻吻她的小脸,起身离开了儿童房。
已是夏末,暑气消退,窗外噼里啪啦下起了雨。
伴随着雨声,我走在寂静的屋子里。
穿过客厅,走进卫生间。
顾怀义死的卫生间。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李玉英的直播间。
她果然还在直播。
人气比刚才多了些,弹幕不停刷动,网友们正在帮她分析可能的杀人动机。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弹幕,一条条回应。
「不是情杀,警方调查过了,两人都不存在男女关系问题。」
「也不是为财,他们结婚时各自掏了一半积蓄买的这套房子,这些年一直在还贷款,我儿子每年还给公益组织捐款,两人没多少积蓄。」
「没有买保险。」
「……」
我把手机放在水台上。
在李玉英回答网友的声音背景中。
缓缓转身,看向浴缸。
浴缸的里侧一角嵌在卫生间的转角里,严丝合缝。
我慢慢爬了过去。
窗外一道闪电。
卫生间顶灯「滋滋」闪烁了两下。
我头也不抬,双手卡住边角一抬,一个隐秘的小空间露了出来,里面放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图纸。
「他们一个在南方长大,一个在北方长大,读大学时认识,恋爱,以前没有任何交集。」
伴随着李玉英的声音,我从浴缸中慢慢直起身。
一张张翻开图纸。
每张上面都写满了字。
画满了各种方位计算图。
从人的身高、窗子能开启的最大角度、身体弯曲的斜度,到各个角度倒下的位置……
翻到其中一张时,我停下了。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小字。
【备选方案七:步骤及可能性分析】
中央的图,正是一个成年男性躯体仰躺在浴缸中,被水慢慢淹没口鼻的样子。
我拿出一个盆,将所有图纸放进去。
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灯忽然熄灭。
卫生间陷入黑暗。
我划开一根火柴,扔进了盆里。
火苗慢慢延伸,一点点舔舐着图纸。
所有的字迹、图案,慢慢湮灭……
我其实不喜欢用手写。
但电子版的东西,多少会留下痕迹。
将盆里的黑灰全部冲入马桶后,我转身,凝视着手机里那张苍老的脸。
黑暗寂静的空间里,低喃声响起:
「李玉英,你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于此同时,李玉英看着镜头。
「她究竟为什么要我儿子的命呢……」
9
我将房子挂在交易平台上。
李玉英找上门来。
她站在门口, 「你不能卖房子。」
我诧异于她的消息灵通。
但想到她直播间里的人,也不奇怪了。
我慢慢开口。
「这套房子,每月房贷 5800,贷款期限还有 15 年,我供不起。」
「我没有收入来源,我和妙妙需要有一笔维持到我找到工作前的生活费。」
「怀义的墓地也需要一笔费用。」
「不卖房子,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李玉英直直注视着我,一字一顿。
「死去的人还没有瞑目。」
我倚在门边,低低叹了口气。
「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不是吗?」
楼梯间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居委会干部,还有萱萱妈和一群邻居,拎着大包小包从楼梯上来。
他们看见李玉英,有些意外。
萱萱妈忽然扬声开口。
「顾阿姨,我们几个昨天都去警察局了,主动去的,证明妙妙妈无辜。」
几个邻居一片附和。
「对,我们都是她的证人。」
「阿姨,您糊涂啊,妙妙是您的亲孙女,您这么瞎折腾,对她们母女俩太不好了,她们已经够可怜了。」
李玉英没有作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不进屋,也不离开。
众人摇头叹气,将慰问的东西放进屋子,又极力安慰我一通。我送他们离开时,李玉英还站在楼道里。
我想了想,对她说:
「房子我肯定是要卖的,法律上,我完全有处置这套房子的权利,您守在这里也没用。如果您不肯进来,我就要关门了。」
门正要关上时,李玉英突然开口。
「你是当年残疾人连环被害案的死者家属?」
手离开门把手。
我缓缓抬眸,看向她。
她目光不闪不避,也看着我。
安静的楼道里,声音沉沉响起。
「我在平台上收到一条私信,说是你老家认识的人。她告诉我,你母亲是小儿麻痹患者,是当年那起专门杀害残疾人的受害者之一。」
「怀义虽然只去看过我两次,但我们时常会视频通话。这些年,他几乎什么话都跟我讲,工作的,生活的,但这件事我从没听怀义说过,所以,他应该也不知道吧?」
「但我曾听他说过,他在读研期间,曾跟着导师参加过那起连环杀人案嫌疑人的辩护,最后胜诉,嫌疑人无罪。当时,怀义是当以往经历的得意事件讲给我听的。」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杀害怀义的理由是什么,所有人都说没有动机,甚至连警察都对我这么说,可如果,你恨怀义帮助了杀害你母亲的凶手,这算不算杀人动机?!」
最后一个字落下,因为太过铿锵用力,在楼道里响起一层层余音。
我默然片刻,垂下眼。
「妙妙去学校了,家里没人。」
「你要不要,进来说话?」
10
李玉英走了进来。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儿子生活的地方。
看得出她有些激动,手紧紧攥着,胸膛起伏。目光在掠过卫生间时,倏地一颤,快速挪开。
我进厨房,给她拿杯子,倒了茶。
她摇头表示不喝,目光警惕地看向我。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抿了抿唇。
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和那边低声说了几句,没一会,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通,将手机递给李玉英。
她疑惑地看着我。
「这是关律师,是怀义的大学同学兼律所合伙人,你说的当年那起连环杀人案辩护,他也参加了。」
李玉英接过,看向视频里的人。
关律师的声音沉稳响起。
「伯母,我上次在葬礼时见过您,请您节哀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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