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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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对我说:去找你的快乐吧,别整日跟着寡人屁股后头。
我回禀:陛下,作为一名忠实的史官,我必须跟着你,以便随时随地记录您的言行举止,让后世知道你都干了什么。
王说:如果你不想死,就赶快滚,否则......休怪寡人无情!
我说:陛下,这是先王定下的规矩,不杀史官,不干涉我们的记录。
王哑然,拂袖走出乾清殿,我紧紧尾随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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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叶子挂在树上摇摇摆摆,风一大,呼啦啦就飘下一地。王的龙足踏在这些落叶上,发出清脆破裂声,他怏怏地望着一棵梧桐,梧桐后暮色渐浓。
一名小宦者捧着翻牌疾步而来,扑通一声跪在王身前,举起盒子,用尖细嗓音说:请陛下挑选今晚临幸的娘娘。
王回头瞥了我一眼,我正准备用笔刀在木牍上刻下他的选择。
他摇摇头,对跪着的小宦者说:去告诉王后,今夜寡人在她那儿歇了。
小宦者仍跪着,没有离开的意思。王说:还有别的事?
小宦者欲言又止,王不耐烦地干咳一声,他才唯唯诺诺地说:陛下,王后娘娘今日月事,恐无法接驾。
王斜睨一旁的我,见我正在做记录,他突然吼道:月事又怎么了,难道寡人还不能去陪陪她?非要行房才可以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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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正在喝茶,茶香先涌进她的鼻孔,随之茶水的清甜布满她的舌尖,徐徐又进入喉咙,她感觉身体一阵温暖。
一名宫女在旁轻言细语:回禀娘娘,这是产自星牛山的顶级茉莉花,专取花蕊两边最嫩的几瓣制成,饮者可以从这花瓣的香气里找到生命的快乐。
王后伸出她的手:确实玄妙。不过,我有些头晕,来扶住我,我想休息一会儿。
宫女将她搀到床上,她平躺身子,眼望自锦帐顶垂下的一串珠饰,几颗宝石闪烁着迷离的光彩,她的眼睛随着那光彩进到了另一个世界。
牛浪在她眼前出现,钟爱的情人,骑着马,在无垠的草原的暮色里飞驰,又俊朗又健康。
她走出小巧玲珑的帐篷,望向他,怦然心动的爱意使她轻盈的身躯微微震颤。
此时她在床上焦躁起来,口中有连连喘息,然后,命令宫女给她按摩小腹。她感到了疼,但也感到了兴奋。
王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宫女正用铜盆洗手,水里漂浮着几片粉红花瓣。
他盯着那盆水和里边白皙的两手,若有所思笑笑,说,把这些倒进酒坛里,明天让她喝,就说是寡人的恩赐。
我在皇帝后面如实做了记录,关于那盆水,和王看那盆水的表情,以及他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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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端着铜盆,没去酒坊,月光照着她的影子去到了御花园,将那盆水泼在了一棵桃树下。
这像是打招呼,接着她低声对桃树嘟囔:哥哥,王后一直没忘记你。
桃树下埋着牛浪,他听见了妹妹的话,苦涩一笑,泥土在他周围扑簌簌抖动。
他想回答妹妹,又觉多余,仅嗅着那盆水进入地里的气息,里面也有王后洗过脸的味儿。
他想起她给他的毒酒,说爱他却要杀死他,因为这是迫不得已,否则他们都会被王处死。
她宣称,他要为她牺牲,她将永远记住这份爱!永远!
他死后,她把他埋到这棵桃树下,又将他妹妹招入王宫做了自己的贴身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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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回来时王后仍在熟睡,王已离开了。她立在凤榻前,透过锦帐敞开的一道缝隙朝里看,一时有些出神,竟没察觉我走进来站到她身边。
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单薄的后臂,她猛地回头,差点叫出声,我捂住了她的嘴。
姑娘不必害怕,我是陛下的史官,奉陛下命令来求证几个问题。我在她耳边低声细语。
她这才认出了我,总在王后面的那个跟屁虫。她尴尬地冲我眨眨眼。
我们走出寝殿,在列柱廊下讲话,月光斜斜地照着我们,彼此都有些不自然。
我说:姑娘,你与那棵桃树是什么关系,为何叫那桃树哥哥。
宫女慌张地抬眼看我,说:你跟踪我?
是陛下让我尾随看你是否遵守了旨意。
她惊恐地说:你要向陛下禀告吗?陛下会杀了我!
不。陛下只是想弄清你和那桃树的关系。
没什么关系啊,我只是随口那么一叫。
姑娘别撒谎,你的话我全听见了,那桃树下是不是埋着王后的情人?
没,没有。
前不久突然失踪的御林军副统领牛浪,是不是就在那桃树下?
她手足无措,张大的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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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王下令挖掘那棵桃树下的秘密,王后也被请了来,脸色惨白,好像昨晚的月光仍刻在她的脸上。
树的根上爬了许多蚂蚁,褐色的泥土中没有任何死人的痕迹。挖了硕大的一个坑,桃树都被挖倒了,依旧不见牛浪身影。
那宫女扑到坑中,大声呜咽,又被拽了上来,但她很快又跳下去,要人们将她和她哥哥一起埋了。
王原本满心期待,结果却化作泡影,他瞥我一眼,我照常认真做着记录。
他瞧向王后,她依然那么苍白,两眼茫然地盯着挖出的大坑。
她哽咽了两声,接着冲向那大坑,疯疯癫癫嚷:牛浪君,我对不起你啊!唯有一死赎罪啦!
她摸出怀里的剪子往自己的咽喉猛刺,鲜血喷了一丈远,然后她栽进坑中,重重地压在那宫女身上,宫女也瞬间瘫软下去。
王见到此景勃然大怒,他厉声呵道:岂有此理!快把她俩都埋了!
侍从们一时静默,王咆哮:你们也想被碎尸万段吗!
此话一出,大坑被侍从们迅速填平。
王满意了,转身对我说:寡人如此行事,不算凶暴吧?
我躬身:皇区淫乱宫闱,陛下有权反击。
他阴沉地瞪着我说:寡人还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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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有凑巧,牛浪正好短暂离开了桃树,到周围散步,再回来时,桃树已经没了,只见到王后和妹妹。
两人奄奄一息,还剩最后一口气。牛浪不知如何搭救,毕竟自己现在只是魂魄,不足以将坑中的泥土全部翻开。
难道只有眼睁睁看着她俩死吗?王后死了倒无所谓,但妹妹太无辜了。
他想着想着,接着发现了一群蚯蚓,于是哀求起它们。
它们不搭理他,他绝望地叫嚷,马上就要大放悲声。
一只胖胖的蚯蚓忽然对他说:我们只能放松泥土,又挖不动,你找我们有何用。
你们可以多叫点蚯蚓来,先把我妹妹弄上去!
胖蚯蚓叹息两声,不再搭理牛浪,和同伴离开了。
这时王后首先断了气,她的魂魄跳出了身躯。
她看见了满面惊慌的牛浪,先是一愣,紧接着慢慢靠近。
她抱住他,连说:事情败露了。我也是迫不得已,你要原谅我啊,牛浪君!
牛浪一把推开她,说:少来这一套,我们现在什么关系也没了!
她说:你看清楚,我已经不是王后,我现在可以做你的妻子了,夫君。
我们现在都是死人,还讲那些干吗。你就别烦我了,我现在只想救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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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问我:你觉得快乐是什么?
我收起笔刀,默然沉思,许久都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此刻,他坐在御花园里的凉亭中,我站在他身边,他喝着酒,一杯接着一杯,渐渐有了醉意。
下午的太阳藏进了一片乌云里,初秋的风刮入亭子,略有些冷,对面的桂花树被风拍打着,发出沙沙之声,有几瓣花朝我们这儿飘来。
他说:是不是要下雨了。
兴许是的。陛下,我们还是走吧。
今日,寡人处死了那荡妇,心里很是欢喜,要饮个痛快!先生,你也坐下与寡人一起喝两杯吧!
他斟了一杯酒递上,我慌忙放下木牍,躬身接了。
他说:先生,不必客气,今日我们就如普通人对饮,免了君臣之礼。
之后,我与他推杯换盏,好似时隔多年重逢的友人,我渐渐有些恍忽。
亭外已是一片细雨迷离。他吩咐琴师奏乐助兴。
接着他起身,随曲而舞,又拉起我,口里念叨着:真痛快!
他掀翻了大理石桌上的韭菜,站上去像个疯子一样扭动,我在下面为他欢呼拍手。
最后,他又冲出亭外,在雨里狂魔乱舞,侍从也跟出为他喝彩,后来,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陛下,这可能就是快乐吧!
关于王酒醉的这一段,按照正史的书写规矩应该被省略,但是,我却保留了下来。
我很喜欢这一段,这时候他不是皇帝,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杀妻犯,很真实,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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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浪在他妹妹周围转悠,王后也跟着他,眼看妹妹就要完全没气了,他禁不住失声抽泣。
王后忙安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死了并不就是彻底的毁灭,像我们这般,也还是不错!
你倒说得简单,你将我弄死了,你很快乐对吧?
我害你是迫不得已和一时糊涂,如今,我不是来陪你了吗?
谁稀罕要你来陪!
妹妹在他们的说话间断了气,他们看见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魂魄在一阵涌出的乳白色烟雾中显现,向他们走来。
她面色憔悴,好似瘦了一大圈。看到哥哥与王后,一个劲咯咯傻笑。
牛浪上去抓住妹妹的手,说:玉儿,我对不起你!但我不是有意的。我想救你,可是,我做不到啊!
她说:你是我的好哥哥,我们终于团聚了,带我回家吧!
牛浪看着妹妹,踌躇着,王后在一边插嘴说:我看她是得了失心疯。吃些麻归子就能醒过来。
牛浪说:我们都是死人,怎么会疯掉。我们没有肉身,仅是一团真气,如何又会得病?
王后说:别讲得那么肯定,世事难料,快点,我们找个宽敞的地方安顿下来。
阴寒的夜朝他们靠近。
玉儿又说:哥哥,我们回家!
牛浪对她苦笑:我们家在天南,如今我们在天北,回去谈何容易!
王后走到一棵梨树边蹲下,用纤细的手刨着潮湿的泥土,感到强烈的无力,几只红头蚁从泥里钻出,被她赶开,最后她在泥土中发现了几根白草丝。
她把那几根草丝交给牛浪,说:这些麻归子给玉儿吃了,她便会正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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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梦见了春秋,她在一棵樱桃树下看书。那是一本关于狐狸精的专史。
我走到她身前,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那本泛黄的厚厚史书。
苍白月光从我们脚面一点点爬升,进而将我们笼罩,在那书里,描绘了许多狐狸精似的尤物故事,其中,便有本朝的王后。
她和一个叫牛浪的御林军统领发生了真正的爱情,但是最后为了保全自己,竟用毒酒鸩杀了他,将他埋在了一棵桃树下。
无独有偶,正如我把我心爱的春秋埋在一棵樱桃树下,王后经常去桃树下与牛浪私语,而我常常梦里看到那株葬着春秋的樱桃树。
我们有同样的忧虑、记挂,和同样的罪恶。
梦里,春秋对我说:你杀死我的时候,我仍爱你!
我苦笑,说:是你逼我的,你如果不硬要我与母亲一刀两断,我也不会在盛怒下失手杀你的。
你母亲不是人,想方设法拆散我们,甚至雇用混混来污辱我,还鼓动你抛弃我!
你这是诬陷,我能相信吗?一个母亲再恶劣也不至于如此!她的确不喜欢你,但是,她绝对不可能害你啊,这一点我敢保证!
你始终只听她不信我,有时我觉得爱你是愚不可及!每次谈下去我们都会大吵。
那是你总对我母亲充满偏见和敌视。
所以你不会听我的,最后一次大吵,结果你气急败坏地让我闭嘴,像条疯狗似的朝我扑来,把我压在地板上,使劲掐我脖子,直到将我掐死为止。
可是你说得太过分了,把我的母亲骂得一无是处,我实在没忍住,对不起!
你真的是一个史官么?如此是非不分,连调查都不愿意去调查一下,你的笔又怎么能写出客观的历史?
春秋气得身体发抖,站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她只是一片立着的巨大的落叶,叶面上点缀着无数血红的斑点。我伸手去摸,血红粘了我一手。
她早已经死了,被我埋在了故乡的一棵亭亭玉立的樱桃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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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浪把麻归子撮成小团,塞进玉儿口中,找来一些水顺着给她灌下,接着等她慢慢从疯癫转为正常。
她没抗拒,只是仍一直念叨带她回家的话,同时又提到了另一个名字,小雨,说很想小雨。
王后问小雨是谁。牛浪说:玉儿曾经养的一条狮子狗。
王后问那条狗现在在哪儿。牛浪说:进宫前让她给勒死了,埋在一株梅树下。
王后打了一个寒战,想再问点什么,却一时开不了口。
此刻,亭外阴冷混杂着残月的光晖蔓延,周围漆黑的树影若隐若现,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王后恍忽记起,第一次,王就是在这样的月色里,把她带到这儿的树丛中,让她跪在跟前与他喝酒。
然后王拿起皮鞭,像野兽一样占有她,摧残折磨她......
她满眼泪水,却不敢发出一丝悲声。
那以后,他们保持着表面的夫妻恩爱,而她心中一直恐惧他,无数次想要在他睡着后刺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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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长庆宫,王把头枕在新晋的萧疏妃丰满的胸前,萧疏妃赤裸,周身洋溢着刺鼻的香气。
他醉眼迷离地看着这雪白的肉体,忽然想到了一柄闪光的利刃。
他轻轻抚摸,在女人的小腹处停止,手团成了一个拳头,他问:能告诉寡人,快乐究竟是何物吗?
萧疏妃嘻嘻地笑,说:陛下,您现在和臣妾不是很快乐吗?还要什么快乐!
他眨了眨眼,好像想起了什么,说:寡人一直都不开心。寡人时时都有自虐和虐人的念头,寡人难道有病?
萧疏妃用手抱住他的头,使他更深地埋入她的双乳之间,说:陛下是过于操劳,太疲惫的缘故,才生了这样的荒唐念头,请让臣妾给陛下放松!
他喃喃地说:寡人不快乐,爱妃,我想杀人!
萧疏妃说:陛下别胡思乱想了,睡一会儿吧。
他说:爱妃给我唱一支歌,寡人才能睡着。
于是女人柔柔地哼起一首摇篮曲:
在我儿时的时候
妈妈教给我一首歌
没有忧伤
没有哀愁
每当我唱起来
心中充满欢乐
呀咿呀咿呀
没有悲伤
没有忧愁
每当我唱起来
心中充满欢乐
......
王在萧疏妃的歌声里睡去了,一阵均匀的鼾声在锦帐里回旋。女人看着男人熟睡的脸,摸着身上的伤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接着,她翻身到床下摸索,半晌才从下面摸出一柄仔细磨过的剪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