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孽债

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第三届爱情主题积分赛活动。

孽债/文  零度寒冰


01

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这天是小年,临近中午,太阳从乌云里探了头,洒下了道道金光,大地一片温暖。

死寂的大王庄,突然热闹起来了。村民们都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老妇人们把手拢在棉祆袖子里,晒着暖,嘴里闲谝着家长里短:谁家的庄稼丰收了,谁家的母猪下了几个仔,谁家又翻盖了新屋了……你一嘴,我一嘴,闹腾着如同一群炸窝的鸟雀;小媳妇们涂脂抺粉,穿戴一新,打扮得花枝招展,另起一堆,捂着嘴窃窃私语说着笑话,时而伸长着脖子、踮起脚尖往进村的路上瞅着,时而又爆出一阵大笑,无所顾忌,引得众妇人们斜视一眼,接着又在各自的人堆里八卦。老头们倒是相对安静,围了两圈的热闹:一圈的中心,是两个老汉在对奕着象棋,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另一圈是三个老头斗着地主,喝着茶,谁要多嘴,老头们就把脸一黑:闭嘴。围观的就把嘴一撇,不满地瞪一眼发话者,却果然闭嘴不言。孩子们的热闹很简单,来回穿梭在这几堆的热闹中间,追逐打闹着找寻自己的快乐。

欢欢带着喜喜在孩堆里奔跑,忽然见娘和文英婶子携着手朝村囗走来,便离了队伍,张开小手欢叫着朝娘奔去。叫声惊起一只正在树上东张西望的乌鸦,‘哇一一哇一一哇’地大叫三声冲上云霄,瞬间失了踪影。

听到乌鸦叫,看着奔来的欢欢,翠枝对着乌鸦消失的地方“呸呸呸”啐了三口唾沫,蹲下身子迎了欢欢,顺手一揽把她抱起。她和文英是来村口等自家男人的。春来前些天来信了,说年前会和福贵一起回家,约摸着这两天就到。欢欢、喜喜两姐妹这两天吵着要迎爹,吃过早饭,都顾不上抹掉嘴角的饭粒,蹦跳着就冲出家门。翠枝洗了碗筷,喂了猪羊,搓了一会玉米棒子,老是沉不下心做事,便用篮子装了些鸡蛋,提着上了文英家。拉扯了两句闲话,想着很快就能见着福贵,文英也沉不下心,便怂恿着翠枝一起去村口。翠枝本不想去,村口这几天坐着好多人,不是女人盼男人回家的,就是老人盼儿女归来的。反正早晚都得回,去了倒让人笑话。她脸皮子簿,不喜人窝子前说笑,可架不住文英鼓捣,便应了她,相伴一起来到村口。

村囗的热闹,让翠枝眉头微微一皱。可来都来到人堆前了,想避也避不开。刚想悄声从人群外围绕过去,不想村妇女主任老赵嫂子亮起嗓子和她打了招呼:翠枝,你来迎你家春来了?听欢欢说他爹要回来了?还未应口,说笑的村民都住了嘴,纷纷看向她和文英。她俩同时出现,众人并不意外。翠枝和文英都是嫁进大王庄的媳妇,翠枝要早来五年。平日春来和福贵就要好,情同兄弟,翠枝嫁给春来第四年,见福贵还单身,就张罗着把同村要好的姐妹文英说给他为妻。去年年后,春来带福贵出外打工,翠枝和文英就相互帮衬着,日子虽清苦些,倒也不用求人。这不,文英才过门一月,春来带着福贵就离了门,转眼出门有了一年光景,盼着男人回来也是人之常情的,全村人并没笑话她们,谁不是在这等自家男人儿女归来呢?

可翠枝的脸皮红了。当着全村人的面,她只感到脸皮发烫,摆弄着欢欢的衣角,低着头用蚊子的声音应道:是哩。村里人都是良善之辈,一见翠枝窘成这样,就不好继续说笑。倒是文英,头发往脑后一甩,抻抻衣角,胸膛一挺:是哩,老赵嫂子,我和翠枝姐等我们男人回家哩。人群中传来了小声的哄笑声,她却不再理这些闲言,上前牵了翠枝的手,往村道上翘首张望。

欢欢眼尖,远远就瞅见爸爸了,挣扎着从翠枝身上滑下,叫上妹妹朝爸爸奔去。春来正在村道上走着,看见两个小人朝自己奔来,眼睛立刻就湿了,日思夜想的两个女儿啊,多少次出现在梦里。待到近前,丢下行李,一手抱一个,左亲亲,右抱抱,咋爱也爱不够。不一会,众乡亲都拥着翠枝和文英来到春来的近前。翠枝见春来黑了也瘦了,心里一阵心疼,想说句体己话,一见周围拥着这么多人,红着眼只说了一句:孩她爹,回来了?春来道:回来了。翠枝上前接过春来的行李:孩他爹,走,咱回家。春来却没动弹。他见文英正踮着脚往他身后看。没见到福贵,文英有些焦急,扯了一把春来的袖子,“春来哥,咋没见我家福贵呢?”闻言,春来的脸瞬间黑了下来,见到家人的喜悦之情荡然无存。翠枝听到文英的话,也往春来身后望了几眼,随即开囗问道:春来,福贵呢?咋没和你一起家转?

周围的人瞬间静了下来,都盯着春来看,奇怪两人一起出的门,咋春来自个儿回来了?春来的唇动了动,想说话,见这么多人望着自己,便住了囗,瓮声瓮气对着翠枝说道:咱回家再说。文英,你也来。然后一手牵着欢欢,一手牵着喜喜,顺着人群让开的道,大步朝家走去。

乡亲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福贵发生了什么事,心里的猜测就一个个浮上脑海,但当着翠枝和文英的面,谁都不敢说出囗,表情复杂地看着文英。翠枝听到福来的话,先是一怔,见福来已走出人群,随即拎起地上的行李包,拽着文英的手,快步朝福来撵去。看着她们都离去,人群才炸开了锅,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更有好事的几个老妇人小媳妇,拉扯上老赵嫂子,尾随着翠枝和文英来到家。好奇心像一根棍,把村民们的心搅动得上下翻滚,七嘴八舌地嚼着舌根子,久久不愿离去。飞走的乌鸦不知何时又飞回到大槐树上,对着人群又是“哇一一哇一一哇”三声啼叫,“呸呸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林婶子被这鸦叫搅合得心烦,对着那只乌鸦大声吆喝了几声,受到惊吓的乌鸦再次飞起,在大槐树的上空盘旋飞翔。

02

院里的枣树,光着身躯在微风中抖动,弯曲的虬枝,像张开的双手刺向蓝天。太阳虽暖,春来却蹲在枣树下打着冷战。院门里聚集了几个老妇人,远远靠着院门不说话。

翠枝搀扶着文英,站在福来的身边。文英的刘海有些散乱,神情有些恍惚,她不敢猜测福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她看着蹲在地上打着冷战的春来,带着哭腔颤声道:春来哥,福贵到底怎么了?你…你到是说呀?别吓我呀?看着仍一声不吭的福来,翠枝来了火气:福贵,你说呀?你是想把我们急死?欢欢、喜喜从堂屋门后伸出了小脑袋,满脸疑惑地看着妈妈。

春来长叹一囗气,颤抖着声音说:文英,福贵……福贵没了。说完抱着脑袋哭出了声,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哇……”文英大嚎一声,泪如泉涌,一屁股瘫软在地上,浑身被抽空了力气,“春来哥,福…福贵是…咋…死……的…,这走的……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咋说没……就没了…,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啊……”。听到文英的哭声,翠枝也忍不住落开了泪,她使劲拽着文英的胳膊,想把她拽起来,三九时节的地还冻着,坐久了伤身,可连拽了几下,文英软得像一瘫泥,没拽动文英,反倒把自己也拽到了地上。她一抹泪,拽住男人的胳膊,拍打着他的胸囗:不是让你照看着福贵吗?你看的人呢?你说呀,福贵怎么死的?你说呀……

春来看着坐在地上的媳妇,一脸内疚,他答应她要在外面好好照看福贵的,可如今,把福贵丢在外面,自己一人回来了,福贵可是一直把他当大哥看待呀……事到如今,再悔也晚了,唉,他长叹一声,抓起翠枝的手,哽咽着说起了经过。

那天工地完工,就等着第二天领钱回家了。福贵心情不错,想到就要见到文英了,洗过澡换了衣服,非要让春来带他去街上转转,他要给文英买几身大城市女人的时髦衣服。年也近了,春来也想给翠枝和欢欢、喜喜买些东西,就各找工头预支了二千元,高兴地相约上街了。南方的冬天并不冷,大街上的人衣着光鲜,来来往往。福贵“啧啧”咂嘴叹道:大城市的生活就是舒服啊,我以后要多挣钱,带文英也来见见世道,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春来笑着说道:我倒没那么想,翠枝带两个孩子,又种着地,太辛苦了,等再干几年,我就不出来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守着她们安心过几年舒坦日子,想想就美。

两人说笑着就来到了芷江桥上。芷江穿城而过,水深浪急,它的上游南岸,就是繁华的商业区,林立着许多高楼大厦。过了桥,两人无意间朝桥下瞟了一眼,发现桥下江边,一个女孩纵身跳入芷江,几个浮沉之间,已随江水漂流了百米。福贵大叫一声不好,从口袋里掏出钱和身份证,往正在发呆的春来手里一塞,拔腿就顺着江边的人行道跑去。待到春来反应过来,福贵已经纵身跳进了芷江,朝着那个女孩奋力游去。

春来腿有些发软。福贵会游泳,他是知道的,可在水流这么急的江里救人,他想想就害怕。他像发了疯似的,边喊着救人,边顺着江边的人行道跑去。女孩的头在江水中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福贵的头也随着江水漂流而下,春来的心此刻提到了嗓子眼。有路人驻足朝江中看去,也有人惊呼,还有人顺江边小道朝下游跑去。有个红衣女子正在用手机打电话,他路过女子时,喘着粗气对女子嚷道:小姐,麻烦你快帮我报警。女子呆楞片刻,挂上电话拨了报警电话,他长嘘一口气,继续向福贵追去。而此刻,他清楚地看见,福贵已靠近了跳水的女子,而那名女子上下挥舞着手臂,一把拽住了福贵,两人沉入江中,瞬间不见了踪影。春来一下瘫软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才逐渐回过神来。

警察在芷江沿岸搜寻了一天,也没找到福贵的尸身,只能通知他节哀。他不相信福贵就这样没了,发了疯似的沿着芷江寻找着福贵,但芷江太长了,穿州过县的,他凭着两只脚,怎么去找啊?福贵见义勇为的事迹上了当地报纸和电视,当地民政部把两万元慰问金递到了他的手上,他痛哭涕零。王福贵成了英雄,但郝文英却成了寡妇,他答应文英要好好照顾福贵的,他该如何面对文英呢?

春来颤抖着手,从包里取出二沓钱放在文英的手上:文英啊,这一沓是福贵的工钱,这一沓是福贵的慰问金,节哀吧。文英看着手上的钱,泪水又涌了出来,突然,她把手中的钱抛向空中,红色的钱币在微风中打着滚,缓缓飘落。文英嘶哑着嗓子大声吼道:春来哥,我要人,要福贵,福贵都不在了,我要这些钱有什么用?话刚说完,她的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文英悠悠醒转来,痴呆地望着屋顶的檩条,仿佛那里坐着福贵。老赵嫂子见文英醒来,长吁了一口气。林婶子赶紧喊叫翠枝。翠枝正坐在院里的地上,不停捶打着春来。她怪春来带走了福贵,却一个人回来;她怪文英命苦,结婚一月福贵就去了南方,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一年的光景,却盼来了噩耗;她还不知道怪谁,自顾自地大哭,气实在无处出了,抓了春来就再捶几下。春来手拢在袖子里,蹲在灶屋门口任翠枝捶打,他的心也疼,刀绞般地疼,可事到如今,疼也没法呀。欢欢、喜喜围着春来也在哭,年幼的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疼她们的福贵叔不在了,以后她们再也吃不到福贵叔买的糖果了。

听到林婶的叫声,春来站起了身。翠枝从地上爬起就往堂屋跑。穿过堂屋进了卧房,一见文英痴痴呆呆的模样,吓得坐在床沿揽起了文英,心悸道:妹子呀,可别吓姐呀,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呆坐的文英一见到翠枝,泪就默默流了出来,想大哭却发现嗓子发不出大声响了。

见她哭了不再痴呆,众人才松了口气,抻起袖子擦了脸上的汗。谁摊上这事都是过不去的坎,众人同情地看向文英。老赵嫂子陪着落了会泪,哑着嗓子对文英道:文英啊,福贵也不在了,你还年轻,不行你就改嫁吧,我是妇女主任,给你撑着,村里人不敢嚼舌根子,一个人的孤苦日子难熬啊。哪料文英泪一抹,哑着嗓子斩钉截铁道:我不改嫁,我要给福贵守三年。我累了,想睡觉了,婶子们都走吧。说完离开翠枝,躺下翻了个身,把背留给了众人。老赵嫂子叹了囗气,挥手赶走了众人,翠枝拉开被帮文英盖好,掖了掖被角,又瞅了一眼文英,摇摇头也出了屋。

03

惊蛰过后,万物复苏。猫冬的人们,不再闲聚。春回大地,一切都开始充满勃勃生机。不管愿不愿意,文英都得振作起来。过去的一个多月,她的泪也流干,身形消瘦了不少,力气在每天晚上的自怨自艾中消耗殆尽。她还没有完全从失去福贵的阴影中走出来,年就尽了,春天的脚步总是那么匆忙,催促着她不得不放下悲伤,日子总得朝前奔啊。返青的麦苗正需要力气,该施肥了,再这样下去,今年的口粮就成了问题。

文英早在心里原谅了春来。春来哥有什么错啊?福贵跳进芷江,又不是他推进去的?这都是命啊,怪只怪自己命薄、福薄,才结婚一个月,福贵就离开了自己,熬盼了一年,莫名其妙就成了村里最年轻的寡妇,守家三年,三年啊,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这是多么漫长的岁月,她得吃多少苦,守多少个孤单的长夜啊。熬吧,熬一年是一年,等熬不下去了,就随着福贵一起走吧。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就会落泪,要不是翠枝和春来常来相劝照应着,她想她活不过今年的春天。

翠枝的心,除了在这个家上,还分了一半给了文英。自己的这个妹子,口直心快,一根肠子连个弯也不会拐,这门亲是她给介绍的,福贵是个好娃,年纪轻轻就失了性命,他这一走不声不响,连走到哪里都不知道,他倒走得轻巧,他父母下世的早,也无兄弟姊妹,这下更是轻省,连个痕迹都落不下,这可苦了文英,就是到清明、年前,想去看看他都不知去哪看呀!每每想到这,她就怨恨起了春来。可怎么恨得起来呦,一个床上睡觉,春来几乎夜夜失眠,长嘘短叹,这才多久的日月,他人就瘦了,头发都见着雪了,原本那么一个开朗的汉子,现如今成了闷葫芦,只知道埋头干活,年也过了,再不说出门寻钱的事了,仿佛这家里的活儿都和他结上了仇怨,满膀子的力气下着死力,哎,这就是命吧。好在欢欢、喜喜这两闺女懂事,没事哄哄春来,虽没见他的笑脸,好歹有时能对翠枝说上两句暧人心的话了。

家里的猪圈翻盖好了,春来就倒腾羊圈。这天响午头,翠枝知道老赵婶子家的大黑奶下了七只狗娃,她便上门要了一只,准备给文英结个伴,一来守夜看个门,二来也能给文英逗个乐趣,不至于一个人那么孤单。来到文英家,却见大门紧锁,心里猜测着她可能去了地里,便先把小狗带回了家,只等晚上给她送来。

春来正蹲在地上磨着镰刀。翠枝瞥了眼羊圈,眼前顿时一亮:原来的木栏杆上加高加密了,破旧的门也重新修葺,圈里的粪也清出了栏杆外,拢成一堆,上面蒙着一层塑料布,发酵着肥料。圈里被春来重新撒上了柔和的干草,看上去干净、清爽。她赞许地走到春来身旁,拿起他肩上搭着的毛巾,替他细细擦干了汗,开囗说道:她爹,羊圈弄完了,你咋不知道休息一会?看这汗出的。春来没有说话,继续用力地磨着镰刀。

翠枝在心里喟叹了一声。是啊,这家里怎么能少了男人呢?有些活,咱女人想干也干不了呢。这么想着,就又想起了文英。这可如何是好呀?她爹,你也不能总这样?不出门见个人咋行?老憋在家里会病的。春来磨镰刀的手一顿,停了几秒,然后用手在那镰刃上试了试锋芒,感觉成了,起身把镰刀挂在院墙上的楔子上,扭脸对着翠枝说道:我让村长在镇上的水泥厂找了个活路,过几天就去上班。虽说钱比出门打工挣得少些,但多少也是个进项,也能帮你和文英干些重活,你看咋样?翠枝低头想了一下,心里暗道:你这哪是和我商量?自个儿都定下了的事,我能不同意?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地里、家里都能照顾到,每月还能有些进项,也算不错,遂把小嘴一撅,佯怒道:你这都决定了的事,还问我干嘛?对了,她爹,吃过响午饭,咱们去地里把肥料撒上。眼下时节,小麦正一个劲地拨节,缺了肥料可不行。行呢。春来应了声,扭脸又看到翠枝脚边跟着的小狗:哪来的?养它干啥?可别伤着咱闺女。翠枝笑了一下:这哪是咱要养的?是我给文英抱的,和她作个伴。刚才给她送去,她家锁着门哩,估计下地了。晚上你给她送去吧。哦。看到小狗萌萌的,春来来了兴致,开始逗着狗玩。翠枝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晌午时间差不多到了,就对春来说:你休息一会,我去做饭,吃了早些下地。说完从灶屋墙上拿了围裙,往腰上一系抬脚进了灶屋。

二亩的小麦,在春来的帮忙下,很快撒了一大半。翠枝直起腰,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细密的汗珠,抬眼朝福贵家的地头望去,远远瞅见文英正吃力的从架子车上往下搬肥料。两家的地相隔七八块地,不是相邻。若两家的地挨着,整完自家的地,搭手就帮文英干完了。思忖了一下,她连忙叫住了春来:她爹,地里没多少活了,你去帮文英弄吧,这点活交给我就行了。其实春来早注意文英那边了,怎奈自家的地多,翠枝一人干得也费劲,再者,放着自家的活不干,跑去帮文英干,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文英淹死。所以一直加快手中的动作,就是想早些干完去帮文英。文英生活的艰苦,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现在听翠枝这么说,便放下手中的肥料桶,大步朝文英家的地走去。

04

文英对春来的帮助,越来越依赖。虽然每次春来都不说话,抢去她手中的工具埋头就干,也从不接受她的感谢,只让她去一边歇息,她就习惯了。一旦习惯了,就越来越依赖。的确,家里有男人的日子才有盼头。不知为什么,每当坐在地头,看着春来干活的样子,她的心中就很踏实,莫名泛起一股甜蜜,这种甜蜜,就如同男女恋爱般的那种感觉。村上已经有了闲言碎语,春来也尽量避着人,但一个有家的男人,常常去帮一个寡妇干活,这让文英不认为春来仅仅是因为内疚,他应该对自己也有情意。翠枝是个善良的女人,自己绝对不能做出伤害她的事来,但是情这个东西,一旦在人心里萌了芽,也就扎下了根,日子越久,这根就扎得越深。日子一长,这对春来的情意,又哪是她一个寡妇女人可以控制的呢?春来日日都会入她的梦中来。但对翠枝的愧疚,让她无法释怀,她只能把这份情愫深藏心底,丝毫不敢对春来表现出来这份情感,哪怕是一点点的关心。只要每天能见到春来,于她就是幸福和快乐的。

一年的光景就在喜忧参半中悄悄地溜走了。

才过了清明,让文英意外的是,林婶子上门给她说媒了。她给文英说的是远房侄子。这几日,文英万分苦恼。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春来的影子在晃荡,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春来的爱?抑或是遭遇不幸后,一个寡妇对男人的渴望?守寡难,年轻的女人守寡更难,这种痛苦、熬煎和寂寞的滋味,能向谁述说?唉,翠枝和春来都是自己的恩人,亲人,罢了,伤害谁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还是找个人嫁了吧!

相亲这日,文英起了个大早。刚收拾完自己,翠枝送来的小狗就叫开了,如今,它比抱来时大了一圈,叫声也粗犷了许多。文英以为是林婶子带着她侄儿来了,赶紧出门,没料想来的竟是春来。她怀着复杂的心情望着春来,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听听他的意见。

春来手里端着筐,筐里装着红枣,见文英这样痴望着自己,那眉眼里有期待,有幽怨,也有复杂,当下心里一乱,慌忙避开了文英的眼神。本来翠枝选好了枣,是让欢欢给文英送的。欢欢刚应声,狗剩就冲进了院子,他是来叫欢欢一起去村囗讨要喜糖的。欢欢一听把筐又递回给了翠枝:娘,你拿给文英婶子吧,今个儿文英婶子说亲,我带妹妹去讨要喜糖吃。讨到了喜糖,给你和爹吃。翠枝接过筐,本想佯装训斥她的,可一想到今个是文英相亲的大日子,孩子高兴就去吧,点点头对狗剩交待着:狗剩,带着欢欢、喜喜去吧,要注意安全啊。狗剩是老赵婶子的孙子,比欢欢大两岁,他开心地应了,牵着欢欢、喜喜出了门。正巧春来在堂屋吃完饭,出来拿锹准备去地里转转。翠枝扭脸见了春来,就使唤春来去给文英送枣。春来本不愿去的,文英对他表现得过份热情了,他不呆傻,文英对他的热情就像一把火,时刻燎拨着他,可这话又没法明着和翠枝说,便沉下了脸:你去送吧,我去地里看看。翠枝一见春来推托,便生了气:我从早上一起来就忙到现在,又是做饭又是挑选枣子,你们父女吃过饭,嘴一抹就走了?猪没喂,碗没洗,这家就我一人?还有,今儿是文英大事,我们不得过去帮忙?地里有啥转的?春来的头开始大了,连忙接过枣,说道:行,行,我去送还不行吗?翠枝这才算饶了春来,转怒为喜:你先去,看文英有啥需要帮忙的没有?我忙完手头的事就过去。

文英家的院子里,现场气氛一度尴尬。文英并没接红枣,而是看着春来:春来哥,今天是我相亲的日子,一旦相中了,我就再见不到你了。说完,热辣辣的眼神望着春来。春来心烦意乱,避开了文英的眼神,看着正在摇尾的狗,开囗说道:我听说林婶子家的侄子人品不怎么好,爱赌,爱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他前妻就因为受不了他这样,才和他离的婚,你可想好了,要往这火炕里跳?文英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什么火坑不火坑?难道我现在的日子不是火坑吗?树挪死,人挪活,我不能在福贵这棵树上吊死啊?春来突然可怜起眼前这个女人来。苦命的女人哪!文英见春来不说话,开口说道:春来哥,我是你和翠枝嫂子介绍给福贵的,我最相信你,你说不让我嫁,我就不嫁,我听你的。文英的话,在春来的心里,如春雷般炸响了,春来的心软了,也化了。他沉思了一会,把筐塞到文英的手里,开口说道:这是翠枝让我拿给你补身子的。我认为你要么不嫁,要嫁就找个好人家,对林婶子的侄子,我不同意。文英甜甜一笑,露出了两个迷人的酒窝,开心说道:春来哥,我懂了。我不嫁她侄子了,我就守着翠枝姐和你一辈子。

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小声地问:那这亲还相不?文英扭动了一下身子:不相了。两只喜鹊落在了他们不远处,叽叽喳喳蹦跳着。春来哥,喜鹊来,好事到哩,你就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那行,文英,你的事自己看着办吧,我去地里转转。嗯,你去吧。

当村民们拥着林婶子和她侄儿来到文英院门囗的时候,文英牵着狗站在门囗。小孩子见到狗一溜烟地跑到众人身后,众村民们傻了眼,不知文英这阵仗是闹的哪出。笑容在林婶子的脸上凝固,继而消失。她黑着脸对文英嚷道:文英啊,你这是干啥哩?文英冷笑一声,看着林婶子说道:不干啥。我不相亲了,也不嫁,我反悔了。我答应翠枝姐,要给福贵守家三年,你侄儿要愿意等,两年后的今天让他再来,但到时愿不愿意嫁,我可不知道。林婶子的侄儿傻了眼,对林婶子吼道:婶子,这是你办的事?这叫啥事?拿我当猴耍,寻着开心是不?一甩手,拂袖离去。众村民们惊得是目瞪口呆,眼见着没有热闹可看,都纷纷散去。林婶子闹了这样的乌龙,脸面算是落了地,她气得浑身颤抖着,用手指着文英骂道:好你个郝文英,我这是好心自讨了没趣啊。说好的事,临到头又变卦,我这脸往哪搁?嗐,自此你郝文英的事,我再也不管了。说完扭身气鼓鼓地走了。

05

关于文英的流言,开始在村里像瘟疫一般流传。人们不相信年纪轻轻的文英能安心给福贵守家,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和串村的货郎说几句讨价还价的话,和谁家男人借个东西,都成了不守妇道的新闻,在村里老妇人的囗中传播。文英当然知道这话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好在她无所谓,自己本来就不是为他们而活,爱咋说咋说,只要春来信她就好。

端午节这天,翠枝又打发春来给文英送粽子。和往常一样,进了院子,春来就喊文英,没人应,守家的狗儿刚叫两声,一见是他,就又趴下,闭起眼晴摇起了尾巴。堂屋的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堂屋门一步跨进屋,却听见门被人关上后上了锁。春来的心里一惊,忙回转头,顿时血往头上狂涌。文英只穿着内衣内裤,头发还在滴答着淌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赶紧闭上眼,知道来得不是时候,看情况文英是才洗过澡。他满脸臊得通红,浑身发烫,心里像有只小鹿在左冲右撞。文英,你这是干嘛?要让翠枝知……话未说完,春来就被一只唇封住了嘴巴,一具泛着体香的柔软躯体紧紧抱住了他。他一阵眩晕,热血翻涌,浑身燥热,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了文英……

冲动的激情过后,无尽的懊悔,内疚、自责、悔恨充满春来的心间。他很想大吼一声,来发泄心中的愤懑,此刻却发不出一点声响,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掏尽了,他感到累,由内而外地累。默默翻身下床,穿好衣裤,他用力甩开文英拉他的手,一句话也没说,打开锁,一步一步离开了福贵家,他的身后,传来了文英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春来觉得没脸再见翠枝了,这一刻,他想到了死。他心中充满了恨,恨自己没能救得了福贵,也恨自己对不起翠枝,更恨自己对不起欢欢、喜喜,就是恨不起来文英,这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啊。坐在君河旁,望着河中自己的倒影,他无比鄙夷自己,嫌弃自己,他觉得自己好恶心,抡起手,不知扇了自己多少耳光。他深知自己负债了,负了福贵的兄弟债,负了翠枝的夫妻债,负了欢欢、喜喜的父亲债,也负了文英的感情债。望着夕阳落下的最后一缕光,闭上眼,他纵身跳入君河,泛起的水花一圈圈荡漾,散开,消失,直至复归平静。远处,两只白鹭悠闲地站在河边互相梳洗着羽毛,羽毛是那么白,那么净……

【后记】

春来下葬的那天,下了一夜的暴雨。第二天,文英就突然疯了,口中反反复复只一句话: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翠枝得知文英疯了以后,就把她接回了家。十个月后,文英诞下一名男婴,身体健康,眉眼像极了春来,会走路说话以后,他管文英叫娘,也管翠枝叫娘。再后来,文英在一个午后,疯疯癫癫跑出了门,一路痴痴呆呆来到了君河边,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她一边念叨一边缓缓朝河中心走去,直至慢慢消失不见,泛起的水花一阵阵荡漾,散开、消失,直至复归平静。远处,两只白鹭悠闲地站在河边互相梳洗着羽毛,羽毛是那么白,那么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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