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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慧芳突然回娘家了，还对娘说，这次回来多住几天。慧芳娘问，咋不年不节的突然回来了？小卖部不开了？
慧芳往沙发上一歪，没好气地说，不开了，我在家陪陪你。
慧芳娘看出慧芳说话带着气，猜到她又跟二柱闹别扭了。自家的闺女自家知道，这脾气可是像窜天猴，一点就着，一上来了，摁都摁不下去，但是也就那一会儿，一转脸儿就好了。
所以慧芳娘也没往心里搁，说道，想住就住几天，钱也没有挣够的时候。其实她知道，慧芳哪里能住的下去，她跟小财迷一样，可舍不得小卖部关门，关一天门少挣好几百呢！
慧芳娘说，我去买点肉和韭菜，咱中午吃饺子，到时给二柱打个电话，让他下班了也过来，省着做饭了。
慧芳气鼓鼓地说，你甭管他，他有饭吃。
慧芳娘看了慧芳一眼，没再说，扭头笑了一下，转身出门了。
刚走出大门，碰到二柱急匆匆赶来。看见慧芳娘后，喊了一声，娘，你去干啥去？
慧芳娘一看二柱，马上停住脚步，说道，我去买点肉，咱中午吃饺子。你咋没上班？
二柱一听，脸色变了变，挠了挠头皮，想说啥，又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慧芳娘见了，扭头往家走，说，走，进家说，我待会儿再去买菜。
二柱跟着丈母娘进了院子，掀开门帘，还没进去，便听到慧芳一声呵斥，你来干啥？
二柱停了一下，没接话，只听慧芳娘训道，说啥话呢？咋就不能来了。说着，把二柱让进屋里。
两人坐定，慧芳娘问，柱子，咋了？你俩又闹别扭了？
二柱搓了搓手，说道，俺娘前些日子脑栓了……慧芳娘没等二柱说完，便惊讶道，啥时候的事儿？我咋不知道。我知道了，咋得也要去看看你娘去。现在是在医院，还是在家？我改天看看去。
二柱说，住了一段医院，现在回家了。
慧芳娘紧着问，恢复得咋样了？听说这脑栓会留后遗症。
二柱说，发现的有些迟，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半个身子栓住了，需要做康复慢慢恢复。不过年龄大了，身子又胖，恐怕是恢复不好了。
慧芳娘一听，连连叹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慧芳，说道，你婆婆生病了，你咋还在这儿住着呢？
慧芳听了，抬头瞪了二柱一眼，没吭声，身体向另一边一扭，给了二柱一个后背。
二柱看了，叹了口气。
慧芳娘看出二人在置气，便问道，咋了，你俩吵架了？为啥事吵？
二柱看了一眼慧芳，慧芳回头瞪了他一眼，二柱嗫喏着不知怎样开口。慧芳娘看出二柱不敢说，便说道，有啥说啥，别怕她。说着，故意推了一下慧芳的肩膀。
二柱沉吟了一下，说道，俺娘病后，行动不便，不能自个儿照顾自个儿了。俺兄弟三个商量了一下，让俺娘轮流在哥仨家住着，一个月一换。我跟慧芳说了，她不同意，她说月子里俺娘没伺候过她，也没给俺照看两个孩子，所以她不同意俺娘来家住。慧芳说，伺候俺娘是我的事，和她没关系，俺要想行孝，出去租房子住……你说，娘，她这话说的……二柱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慧芳娘一听，知道了事情大概的来龙去脉，便对二柱说，没事儿，别听她的，她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今天就让她在家住一天，我给她说道说道，你先回去，她明天回去。你娘的事儿，你也不用担心。等哪天轮到你娘来你家住时，我去看看老嫂子去。
二柱听了丈母娘的话，偷偷舒了一口气。他站了起来，说道，那我先上班去了。慧芳想在这儿住了，就多住两天，她整天待在小卖部里，也确实闷，这两天好好放松放松。说完，看了慧芳一眼，挑帘走了出去。
慧芳娘把二柱送走，顺便买了韭菜和肉。
（二）
慧芳娘把韭菜放到茶几上，对脸朝里躺在沙发上的慧芳说，起来，跟我一起把韭菜择了，一会儿包饺子。
慧芳一骨碌爬起来，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依旧黑着脸，抓了一把韭菜闷头择起来。
慧芳娘搬了个板凳对面坐了，也抓了一把韭菜，边择边说，我给你讲讲你奶奶吧，以前跟你们说的少，一是因为你奶奶不在了，二是我不想提以前的伤心事，所以很少跟你们提起。今天，我就给你好好讲讲：
我嫁到你奶奶家时，才16岁，那时你爸常年在外，我跟你爷爷奶奶和两个叔叔婶婶一起生活。记得有一次，我去地里背柴禾，因为前两天刚下了几天雨，柴禾湿的多，干的少，我找的时间长了点儿，回来的晚了些。你奶奶嫌我回来的晚，到家后烧火做饭，我在烧火，你奶奶骂我，说我只知道坐街不干活，背个柴禾背半天。我只回了一句，我没有坐街。没想到话还没说完，你奶奶一把手从背后薅住我的头发向后拽，另一只手直接一巴掌夯在我的鼻子上，满脸流血。我捂着鼻子往外跑，坐到大门口大哭。有人告知了村干部，村干部把我带到大队，问明原因后，说道，这婆媳再不能在一个院子住了，再在一起住，就要出人命了。
后来，大队干部出面，给我找了一处闲置的房子，我这才搬了出去，虽然房子有些破旧，面积也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再不挨打受气，也再不过战战兢兢的日子。
你说你婆婆没有给你看孩子，你知道你们小时候怎么过来的吗？你大姐出生后，邻居去叫你奶奶，你奶奶一听是个丫头片子，来都没来，就别说给看孩子了。还是邻居大娘给我煮了一碗挂面，后来看我实在没人照顾，就对我说，你找个半大孩子，去给你娘家捎个信儿去，让你娘来伺候你几天吧！大侄子不在家，你婆婆又不来，你一个人咋坐月子？
还是这个大娘，出去给找了邻居家一个半大孩子，我让大娘给孩子买了一个粿子，这孩子跑了三里地到了你姥姥家，给你姥姥捎了个信儿，第二天你姥姥带着挂面和红糖来伺候我坐的月子。整个月子，你奶奶都没来看一眼。你二姐、三姐、四姐出生，你奶奶更是看都没看。直到你哥出生，有邻居去告诉你奶奶，生了个带把儿的。你奶奶这才上门，但也只是上门看了看，走了再没来。你出生九个月，我要去地里干活，就把你独自放在院子里的蒲团上。等我下地回来，你哭得满脸都是鼻涕，已经从院子里爬到了门口。
你们姊妹几个都是这样长大的，有时邻居实在看不过眼，就帮忙照看一会儿。
奶奶不亲你，你也不亲奶奶。你七岁那年奶奶去世，你堂哥堂姐都去送殡，只有你不去，让你去吃饭也不去。这事儿你还记得吧！小时候，你羡慕别人家的奶奶，你问我，奶奶是不是不喜欢孩子？
你奶奶不是不喜欢孩子，你奶奶是不喜欢咱家的孩子，你奶奶不照顾咱家的孩子，但你两个叔叔家的孩子，都是你奶奶看大的。原因是你二婶的娘家人厉害，不敢惹。你三婶泼辣，你奶奶惹不起。所以，同样是孙男娣女，你们姊妹六个，你奶奶没有看过一天。
这些事，你爹都知道，但是那是他娘，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所以，到你奶奶老了，躺在炕上，兄弟三个轮流照顾时，你爹没有说一句让我去照顾你奶奶的话。因为他知道，你奶奶当初是怎么待我的。
你爹那时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伺候你奶奶，上班的地方离家远，骑着车子一来一去就是二十几里地。后来，是我心疼你爹，让你爹别来回跑了，伺候你奶奶的事我来做。你爹没说什么，但看得出他很感动。所以，等后来你姥姥瘫在床上，在咱家住着，一住八年，你爹从来没有厌烦过。做了饭，每次都是先给你姥姥端过去。你姥姥喜欢吃甜食，你爹隔三差五给你姥姥买点心。你爹为啥对你姥姥好，不就是我先对你奶奶好吗？
你奶奶后来不能动，只能在炕上吃喝拉撒。你两个婶婶一天都没伺候过，都是你两个叔叔伺候。你奶奶心里有气，每次一轮到你叔叔伺候，你奶奶就骂，拍着炕沿骂，白天骂，晚上骂。她为啥骂？就是因为心里不平衡，年轻时给你婶婶干了那么多活，老了老了，一个登门的也没有。以前对我那么刻薄，现在我给她做饭洗涮。有一次，她拉到了裤子里，我给她洗身子，洗裤子。她啥也没说，但眼眶红了。自那次后，每次给她做完饭，她都一个劲儿地让我吃，我不吃她就生气。我知道，她是用这种方法向我示好。
我做这些的时候，我不生气吗？我也生气呀！我也会想到以前她是怎么对我的。但她是你爹的娘，我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就是不看她，还得看你爹的面子呢！我不想让你爹太累，也不想让你爹心里不得劲儿。我和你爹这辈子，无论你奶奶再怎么挑拨，你爹没有捅过我一个手指头，没有打过我一拳。你爹对我的好，我都记着。
再说了，其实很多时候，明面看着是帮别人，实际上是帮自己。要不是我伺候你奶奶这么多年，你姥姥能在咱家住八年？换个别的男人，早就嫌弃了。所以，人心换人心，人在做，不但天在看，你身边的人也在看。
你现在若不管你婆婆，万一我老了，有个病，有个疼的，二柱会管我吗？能对我好吗？还有，一辈传一辈，辈辈留根蒂。你现在不管你婆婆，你家大宝二宝可是看着呢！说不定以后他俩娶了媳妇，你老了也不管你呢。眼看着俩孩子也快到说媳妇的年龄了，到时让人家一打听，你不孝顺婆婆，病了也不管，谁还敢跟咱做亲家？
你嫂子当初跟你哥谈对象时，你哥丈母娘曾经悄悄来咱村打听过咱这一家子。后来听说我伺候你奶奶的事，回去后跟你嫂子她爹说，她婆婆年轻时对她那么不好，老了她都伺候的那么好，咱闺女要是到了她家，指定对咱闺女赖不了。说我是个敞亮人，咱家是个好人家。你嫂子这才安心嫁过来。你看看，做个好人，老天爷都看着呢！虽然没给我一个好婆婆，但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好儿媳。你嫂子到咱家这么多年，没跟我红过一次脸，抬过一次杠，这么好的儿媳，就是我伺候你奶奶修来的好福气。
慧芳一边听，一边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但是心里还是别扭，说道，她那时那么对我，我现在看见她就来气。
慧芳娘说道，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不管咋说，都这一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天？你就是伺候，还能伺候几天？人在，你还想着置气，等哪一天人走了，你想伺候还伺候不上了呢！
慧芳听完娘的话，心里的气消了。拍了拍手上的泥，说道，那就听娘的话，不跟她一般见识。
慧芳娘一边收拾择好的韭菜，一边笑着说道，这就对了，我家的闺女都明事理，不会做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三）
饺子包好了，慧芳娘看了看墙上的钟表，一边端着饺子，准备去厨房煮饺子，一边对慧芳说，你给二柱打个电话，让他下班来家吃饭，吃完饭一起回去。小卖部不能一直关着，你挣不挣钱不说，左邻右舍还去买油盐酱醋呢！可不能让人家空跑。
慧芳给二柱打了电话，二柱一接电话，听慧芳这语气，就知道丈母娘把媳妇的思想给说通了，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要说这丈母娘，二柱是打心眼里敬重。别看老人没有上过一天学，大字不识一个，可是心里敞亮的很，为人处世通情达理。
慧芳生了孩子后，娘不管慧芳坐月子，是自己扔下手里的活儿伺候慧芳坐月子，丈母娘知道后，啥也没说，直接带着吃的喝的来伺候闺女坐月子。那时，大舅哥的孩子还小，丈母娘就把孩子带过来，一边看孩子，一边看闺女。
大宝一周岁多，慧芳要上班，想让娘给看孩子，娘却说她看不了俩孩子，让慧芳等孩子大一点再上班。那时娘在给二嫂看孩子，那是二嫂的二胎。按说，是应该给自家看孩子的，毕竟给二嫂已经看大一个孩子，既是轮也轮到自己了。但是只因为二哥是二婚，娘怕二嫂不高兴，所以推三阻四，不给自家看孩子。最后，慧芳只能把孩子送到了姥姥家，丈母娘一个人看着俩孩子。就因为这，慧芳想起来就生气，一生气就唠叨，说得多了，二柱也烦，两人没少因为这事吵吵。
这么多年，丈母娘看大了大宝看二宝。要知道，慧芳是丈母娘的老生闺女，慧芳出嫁时，丈母娘已经五十出头。照看大宝二宝时，已经是奔六的人了。
这么多年，他和慧芳也曾经拌过嘴，生过气，每次慧芳生气回娘家，丈母娘从来没有拱过火，都是压了再压，劝了再劝。不管慧芳再怎么向丈母娘告自己的状，丈母娘从来没给自己摆过脸色。这一点，二柱从心眼里感激。
他很庆幸今生遇到了这么好的丈母娘，如果换个人，这日子还不知离了几次婚呢！这话可不是凭空说的。二柱有一个发小，娶了个媳妇厉害，丈母娘更厉害。
你说两口子在一起过日子哪有不吵架拌嘴的。发小的媳妇每次一吵架，就往娘家跑，每次发小去丈母娘家接媳妇，都得拿钱。最后一次，两人吵了架，媳妇又回了娘家，彼时他媳妇已经怀孕一个多月。发小去接媳妇时，丈母娘又让拿了钱再走。发小那天喝了点酒，仗着酒劲顶了几句，没想到隔天，媳妇就把肚里的孩子给打掉了。这一下，发小不干了，这媳妇一天也不要了。这不是娶媳妇，这是娶了个无底洞。现在竟然把孩子给打了，这日子一天也不过了。
发小离婚那天，和哥几个喝得烂醉如泥，一边喝一边哭，我这是娶了个什么媳妇，我是娶了个活阎王。她娘这哪里是嫁闺女，这是把闺女当提款机，一天天的，只知道要钱。
二柱想到了自己的丈母娘，正好和发小的丈母娘相反。那一年，慧芳下岗后找不到活儿干，便想着在配房开个小卖部，挣多挣少总算是个活儿。但是开小卖部需要装修店面，再加上铺货，需要一大笔钱，当时手里的钱不太够。慧芳和二柱一起回家时，闲聊时提了一嘴，丈母娘知道后，二话没说，把自己的养老钱拿了出来。二柱说，别别，你年龄大了，万一有个好歹，手里有钱心不慌，这养老钱不能动。
丈母娘听了，笑着说，没事，我这钱放着也是放着，你们瘸着手呢！去别的地方借也不一定能借下，这钱你们先用着，我要是真到了用钱的时候，你们再给我。再说了，我就是没钱，有个病的疼的，不还是得你们管嘛！
也正因为有了丈母娘的慷慨相助，小卖部顺利地开张了。这些年，小卖部挣得钱比他的工资都高。去年还买了新房，准备给大宝娶媳妇。二柱想到这里，再一次在心底默默地感谢丈母娘。
那天哥几个把发小送回家，回来的路上，二柱和其他哥几个还一起感叹，娶媳妇，这丈母娘太重要了。好丈母娘，像消防员，能把媳妇的火给压下去。坏丈母娘，是拱火的，小事变成大事，好好的日子能给你拆散伙了。
二柱庆幸自己有个好丈母娘，每次两人吵架，媳妇回一次娘家，回来气就消了。二柱知道，这都是丈母娘的功劳。因为有个好丈母娘，他很少做那夹心烧饼，两面“烘烤”。他也知道，这么多年走过来，自己娘在处理婆媳关系上，的确很失公允，没有做到一碗水端平。很多时候，他也理解慧芳为啥生气。其实他背地里也曾给娘说过，但娘就是偏心眼，自己能有啥办法？那是娘，自己再怎么着急也没办法。如果不是丈母娘从中斡旋，摁着慧芳的脾气，不让慧芳撕破脸，这日子能不能过到现在，还真不好说。
所以，二柱早就暗下决心，等丈母娘有一天老了，行动不便了，需要人伺候时，他一定会把丈母娘接到自己家里，像对待自己亲娘一样对待丈母娘，不为别的，只为这一路走来，丈母娘给媳妇灭过的火，给自己压过的惊，让自己的日子能过到现在。
想到这里，二柱下班后，特地去超市给丈母娘买了她最爱吃的桃酥饼干，给媳妇买了爱吃的榴莲，也给自己的娘买了一袋黑芝麻糊。他想好了，等在丈母娘家吃完饭后，回去就把芝麻糊给娘送过去，到时就给娘说这芝麻糊是慧芳给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