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桑叶下看时间流过沧海,感叹空空壳壳里留不住岁月韶光。——空蝉儿

近来,桑林里总是雾蒙蒙的,我独处其中,日夜不分,方向难辨。只偶听得远处有人声传来,或高或低,或明或暗,但他们都只是过客。
无聊地拨弄枝头翠绿的桑叶,跟着它一起摇头晃脑。我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实在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我寻了棵大树,靠坐其旁,心想:“此时或许我可以睡一觉,没准儿醒来时就已天晴。”
入睡前,我择了个舒服的姿势,透过眼前最后一丝光线,我似乎看到有谁扬起了薄纱盖在我身上,那丝般的柔软拂过我的肌肤,冰冰凉凉,很是清爽。
迷迷糊糊的我扯了一把,却被水珠濡湿了指尖,过了半晌,才略有些明悟,应是我看错了罢,那不是薄纱,而是轻风吹起的一层薄雾,此时林外怕是已经起风了!

“上一次起风是什么时候来着?”我迷迷糊糊地回忆,那日似如今日一样,我也靠在树旁,在雾中熟睡,不过那时有他们在我身旁。
恍然间,我仿若听到了熟悉的琴音,温温婉婉,悠悠扬扬。
“蝉儿,别在这里睡,地上寒凉”迷蒙中,弦儿轻晃着我的肩膀,脚边的枯叶和衣角摩挲出微微细响。
“让我再睡会儿嘛!”我揽着大树,决意不动,拉着弦儿的广袖撒娇“弦儿,帮我教教琴儿好不好,他那个升调儿弹的有些吵。”
“唉,真拿你没办法”,弦儿宠溺的揉了揉我的头,轻轻离开,而不多时,曲子就轻柔起来,“果然还是你弹的好听啊!”我睁开眼,抱着大树咯咯地笑,你总是对我这么好,所以我这一生也忘不掉。
我转头看向长亭,亭中两人并肩而坐,那抚琴的人儿和此时的琴音一样,温婉,悠扬。
“弦儿……”呢喃着他的名字,心一阵阵的慌,从梦中惊醒,看着桑林里的白雾,我对自己说,“或许我应该听你话的,在大雾中睡觉,的确寒凉。”

“弦儿,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我轻声问着虚空,鼻尖儿有些酸楚,下意识的用指头蹭了蹭,我举头仰望高远的树梢儿,雾似乎又大了,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往事历历,在脑中回旋,它让我的手开始颤抖,心也跟着刺痛。
冷风起,琴弦崩,桑林没,山水平。
那一夜,长亭断墟中,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影,我抱起桌案上沾血的断弦琴,在浓雾中跑了很久,很久,可此时天地间仿若就剩下我一个人,我又能跑向何方?
“跑,不能停下,蝉儿,如果有一天,风起桑林,你一定要跑,护着我们的琴,越远越好”脑海里,弦儿的话出现在耳畔。
“好,我跑”我哽咽回应,“弦儿,你放心,我会一直跑,跑得很远很远,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护好我们的琴。”
回忆至此,我望向桑林深处,在那片被浓雾遮挡的地方,琴好好的,弦也好好的,只是自你们走后,它再也未响。
“弦儿,我想你了……”

泪若溢出眼眶,就要狠狠抹去。
“别哭,蝉儿”我告诫自己,“你得听弦儿的话,不能伤心,不许哭,你要坚强,你……”林外的声音,让我立刻咽下接下来要鼓励自己的话,我捂住口鼻,深深呼吸,却不敢发出声响。
有人已经进入桑林,我侧步藏在树后,听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我听出那是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人身上似有种熟悉的气息。
没来由的,因为那气息让我十分紧张,“逃,要快”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而桑林深处是我要保护的琴。
我是跑不快的,天命如此,没人能改变,所以我只能小心再小心,只盼着这迷雾能阻挡住他们的视线。
身后传来他们的闲聊声,让我精神有些紧张。
“风哥哥,你不是说这里有仙灵嘛?可我们一路走来,连半个人影儿都没见?”说话的是个女孩儿,大概十六岁左右,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天真和好奇。
“是啊风哥,你莫不是记错了吧,这片桑林被划给山寨已经很久了,如果真有什么仙灵,也早被抓出去了,怎么还能轮得到我们。”这次说话的是个男孩儿,听声音男孩儿应比女孩儿大些。
“不可能,这是我在我爹的书房里,亲眼看到的,就是这里,那图上画着圈儿呢。叶,影,你们可以不信我,但总该相信我爹吧,他可是御封的捕灵人,所以我确定这桑林一定有仙灵”那个被叫做风的人说。
“捕灵人!!!”在我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脚下立时一阵踉跄,好在我抱住了一旁的树干稳住了身型。我记得弦儿曾和我说过,我,琴儿,弦儿,我们三个同是仙灵。
“有动静”风警醒地道。
“那边”影补充。
“是仙灵吗?是仙灵吗?”叶欢呼着,先一步朝我追来。
“不好”我这才意识到,刚刚被我晃动的大树,已泄露了我的行踪。
再不敢耽搁,我朝着桑林深处奔去,我答应过弦儿,无论何时都要保护好我们的琴。

可叹,我是跑不快的,弦儿曾因此还为我找了很多方法,但收效甚微,天命如此,没人能改。所以当他们追上我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意外。
小心的将琴背在背上,我面对着他们,看着为首那个男孩儿,他身上的气息我很熟悉,却偏此时想不起来,只是下意识的,我已尽可能与他拉开距离。
“你,你们是谁?”我摸着身后的匕首,尽量压制内心的恐慌,我告诉自己,“我不能慌,我还有匕首,还有一拼之力。”
“围住他,千万别让他跑了”那为首的男孩儿下着命令,只听声音,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做风。而下一秒,我便被他们围在的当中。左边是女孩儿叶,右边是男孩儿影。
风冷冷的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生恐惧,冷冷地他盯着我就好像盯着一个猎物,他道:“我们是谁,不重要,如果你识相的话,就放弃抵抗,和我们走”风说着,便向我前进一步。
我看着他,慢慢后退,同时警惕着身边的影和叶。
叶扑闪着大眼睛打量着我,我感觉得到,她是这里面最弱的一个,如果可以,她应该是我唯一的出路。
然而我的想法立刻被看穿了,因为风动了,他伸手入怀,也不知道摸出了什么,就见一道银光朝我射来,直到离得近了,我才看出,那竟是锁仙绳。
“不好”我连连后退,然而,我哪里能比得过锁仙绳的速度,相传这绳子专门克制仙灵,只要被捆缚住,就绝无逃跑可能。
而此时,那锁仙绳打着圈儿,把我和琴都围了起来。
圈儿逐渐缩小,在影和叶的欢呼声中慢慢收紧“捆住了,捆住了”他们抱在一起十分快乐。
“完了”我想着,拔出匕首,已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就在此时,奇迹出现了,不知什么原因,预料中的捆缚并没有到来,那捆仙锁不知道是不是法力耗尽,竟掉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效用。见此机会,我哪里肯放过,一步跨过锁仙绳,拼尽全力一路向后逃去。
“站住”
“别跑”
很明显,这样的意外让他们也有些措手不及。风率先追了上来,感受着那股熟悉气息的逼近,我拼了命的逃,浓雾在我身边掠过,水珠打湿了我的头发,此时此刻,我多希望这雾再浓厚一些,最好在我我身后凝成一堵阻住他们脚步的墙。
我胡乱的想着,然后前方竟真的出现了一堵墙,只是这堵墙拦的不是风,而是我。
当眼前如墙一般高大的男人将冰冷的噬魂剑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知道我跑不掉了,我紧了紧绑缚着琴的绳索,小心看着面前男人的一举一动。
“爹?你怎么来了?”追上来的风惊讶地喊,可我却已经将他自动忽略。
因为当我从这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熟悉气息时,我的注意力就全部放到了他的身上,那股气息就像是打开记忆的闸门的最后一把钥匙,而在闸门被拉开的那一刹那,我的怒,我的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握紧匕首,狠狠的盯视着他的眼睛,因为在这一刻我确定,他就是那个伤了琴和弦的人。
“别动”他的剑割破了我的颈,这痛让我清醒,也让我濒临疯狂,我的身体在颤抖,琴身也跟着我一起摇晃。
“是你”我冷冷地道,“你就是伤了琴和弦的人”
“不错,是我”他毫不掩饰的承认,就好像这件事有多么光荣一样,他疑惑的看着我问,“你是谁?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自然也是仙灵。”此时此刻,我已经不打算和他耗费时间,既然已为鱼肉,又何惧眼前刀俎。
“仙灵?哈哈哈……”男人听了我的话突然哈哈大小,他指着风手上提着的锁仙绳道,“小东西,你可诓不了我,锁仙绳可从不会放过一个仙灵,如果我没猜错,你恐怕只是一个沾染了仙灵之气的灵器罢了!”

“什么灵器?我听不懂”我紧张的看着他,小心的护着身后将要滑落的琴。
“你不知道?”男人看着我很惊讶,而后他似略有所悟地道,“也对,这种事情他们怎会告诉你,灵器而已,本就是为了主人而生,你只是他们为自己温养的一条命罢了!”
“你什么意思?”我紧张的看着他,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关灵器。
“可怜啊!看你这表情,你竟从未怀疑过他们的用心吗?”男人怜悯的看着我,“说实话,今日我见到你,真的让我很惊讶,一个器能跑得这般快,你也着实是个可塑之才。这样好不好,你把琴给我,我保你不死,并助你修行。”为表诚意,他移开了我脖子上的噬魂剑。
我看着他,将匕首横在胸前,摆出战斗姿态,“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你也别想挑拨我和他们的关系,我绝不会把琴给你,除非我死”
“你不是我的对手”男人好笑的看着我,就好像看着一只正在反抗的蝼蚁。
“我知道,可是你不敢杀我”我冷冷一笑,而后反手将匕首对着自己的胸口,看着他猛然突变的脸色,我知道,我猜对了。
“你,你要做什么”男人紧张的看着我,我的行为已超过了他的预料,他伸出手本想夺走我的匕首,而当他看到我胸前晕开的血红,便僵住了身体。
“你,你不是灵器?”男人急道,我看的出,他在紧张,他在后悔。
“我当然不是,我说过,我是仙灵”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看着他再次变了脸色,我开心的笑了,按住身后即将滑落的琴,我小声说:“弦儿总说我笨,可他忘了笨孩子也是有聪明的时候的,你瞧,你费心费力甚至不惜用生命也要瞒着我的事情,终于还是被我打听到了。”
“你别乱来”男人再次抬手想要抢过我的匕首,“别动”我再次用力,让胸前喷出了几点梅花,我知道,再用力,这匕首就能刺穿我的心脏。
“好,我不动”男人举起双手,而后看着我慢慢的道“我不动,你也别动,你先听我说,琴和弦并没有死”
“我知道”
“你知道?”男人诧异。
“我能感觉得到他们,只是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有回来”我垂下眼眸,不愿让他看到我的哀伤。
“那你能否感应到他们的存在,我虽伤了他们,却一直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这些年,我看着你,也只是想在你身上打听到他们的下落,可没有要你性命的意思!”男人一边解释一边追问。
“我怎么信你,你可是当年伤害他们的人,是你毁了桑林,平了寒山,害我无家可归”我质问。
“我……我是捕灵人啊,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要把仙灵带回仙界,他们违抗天命私留凡间,就算不是我,别的捕灵人也是要来捉拿他们的。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
“我凭什么听你的,我又不认得你”我看着他,目光执着。
“对,对了,我有信物”他伸手入怀,从里面摸出了一块金灿灿的天帝令牌,上面充沛的仙气,让我知道,这是真的。
“你看,天帝令,这可是无法造假的!”他双手托着令牌放到我跟前。
“嗯,的确不错”我看着天帝令下面的“竹”字而后问,“这是你的名字?”,男人见我思绪平缓,而后点头。
“那竹大哥,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他看着我,对于我突然改变的态度,很不适应,但他不敢乱说话,紧张的看着我握着匕首的手。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私留凡间吗?”
“不太清楚,只听说他们是为了一个人”
“什么人?”我追问。
“不,不清楚,你能不能先把匕首放下”他顾左右而言他,目光死死盯着我的手,很怕我做出什么事。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而后换了一个问题“那么竹大哥,如果琴和弦回到仙界会受处罚吗?”
“当然不会,仙界已经太久没有琴音,五音天柱正等着他们回归本位呢!”竹很肯定的说“你既然说他们没死,可能感应到方位”
我摇摇头“他们不见了,去了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我看着竹,松开了匕首,在竹紧张的表情前,将其还于刀鞘。
“竹大哥,我相信你,琴,就交给你了”解开了腰间的束缚,我小心的抱着琴,将他送到竹的手中。而我在他碰到琴身的时候,从他的眼睛里感受到了失望。
“爹”风见此事已平,连忙跑了过来,他目光复杂的看着我,却没说一句话。
“你的伙伴迷路了,他们在东南方”我对风说。
“谢谢!”他看了竹一眼,得到允许后,朝东南方奔去。
“带上琴,你也走吧!”我看着竹,缓缓靠坐在临近的大树上。
“你……”他本想说些什么,但他终究没有说“好”他捧着琴,而后消失在我的眼前。

“为什么,你们都要瞒着我呢?”我躺在草地上,看着明亮的天,原来不知何时,浓雾已散。
而此时一阵风冲入桑林,“弦儿,风起了”我轻声说,抬手在虚空中拨弄琴弦。
“弦儿,这次,我不跑了,好不好。”
闭上双眼,我感受到阳光已照入桑林。在手指触到草地的那一刻,苍穹之上似乎传来了熟悉的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