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嘉兴工作生活多年,有很多的同学、同事、学生和家长,其中不乏许多工人和农民,化肥厂的姚守仁师傅就是属于家长中的一位。
我和他的认识完全是一次意外事故造成的,他的长女是东栅中学的一名高中生,但我没有直接教授过她。那时正值文革,毕了业也没有工作可做,在现在讲就是“待业”,她家就在学校旁边,当时她得知学校的校办工厂需要分装化学试剂的学生,他女儿美钧愿意暂时在校办厂工作,并约定了上班的时间。
那时候一般的工人家庭不大去大城市购买生活用品,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化肥厂正好有卡车去上海装货,于是让美钧高高兴兴地搭乘便车去上海,可是这一去带给他是失女的不幸。
那时嘉兴赴上海的公路,通常是经嘉善、枫泾、朱泾过米市渡乘汽车渡过黄浦江然后到上海。这天车子刚过枫泾不久将到金山朱泾时,与对面开来的一辆公交车发生碰撞,发生车祸,除了美钧受伤外还有同车的一位女子伤得更重,或要瘫痪。美钧则脾脏破裂急需手术,就在当地金山医院进行,并输血,幸手术成功,约一个月左右,治愈回家,并在某一天的下午来我家看望我。不过意外事件终于发生在约手术后的三个月以后,突发急性肝病,并送上海华山医院治疗,抢救无效,不幸去世。怎么会得肝病呢,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经也是西医的美钧舅舅研究,可能是一个医疗事故,问题就出在输血环节,经查当时输血的血源是在医院工作的一个工人提供的,此人曾患肝炎而经治愈,而他提供的血液带有肝炎病毒,真想不到当时的救人变成了害人。
意外的失女给本来幸福的家庭带来无穷的忧伤,就在姚师傅悲痛之时,我常去看望他、安慰他、也就慢慢熟悉起来。
姚师傅在进入化肥厂之前,原在嘉兴电池厂工作,妻子则在嘉兴冷冻厂上班,冷冻厂在火车站旁,那时主要加工生猪等肉类的工厂,产品为上海市服务,失女后心情不畅,故因病提前退休。他还有一个儿子年龄稍小,不过儿子不及女儿聪颖,一家人本过着平静的生活。
姚师傅擅长钳工,而且技术娴熟,可是在文革期间没有升级或考级,他还有利用钳工的特长,爱好修理挂钟或座钟。一九七十年代及以前,电子钟还没有像现在那样进入千家万户,有一台座钟就不错了,如当年上海产的“三五”牌台钟,还须凭票购买。但姚师傅常常收集一些废旧的挂钟、座钟,经他摆弄一番,就正常地走动起来,而且可以继续使用,他曾经给我一台经修理的挂钟,我请人做了一个钟框,加上钟面,俨然是一台像样的挂钟,一直使用了大约十年。而且一有问题,又请他再修。
在一九七十年代较大的企业的职工宿舍,基本上由企业建造并分配,姚师傅最先住在化肥厂建造的宿舍中,那片宿舍有三座楼房,二、三层高,可住几十户人家,后来搬迁到由化肥厂投资参建的另一座小楼,被分配到最高层四楼,在四楼上还有一个阁楼,也可贮藏物品,也可睡觉,有效面积增大。在那时候我常常穿过半个小镇到他家游玩。在那些时间他告诉我一个令人十分伤感的事。他说他曾做了一件“出钱买做贼”的事。事情的经过大致上是这样的:某次他和几个同事去外地出差,一个同事偶然发现自己携带的钱少了一些,于是在旅馆中吵闹起来,弄得不可开交,为息事宁人,姚师傅出资安抚此人,不料回厂后,该人不但不感激姚师傅而且大肆散布姚师傅是小偷、是贼,我与姚师傅接触多年,他是一个老老实实的老工人且不善言辞,我相信他是清白的,否则也不会把“糗事”告诉别人,并告诫我也要记住这样的教训。按现在语言来说,姚师傅是被“碰瓷”了。不过我忘记问了是什么时候发生,也许正是在文化大革命的紊乱年头。
一九七十年代,我有次因公去安吉买纸,安吉是浙江的一个竹乡,也是一个茶乡,他托我在农贸市场上买一些茶叶,当年安吉县城递铺很小,有少些各式商店,在回家的当天早晨就去农贸市场转悠,顺便为他买了些茶叶,那时候我不喝茶,也不懂茶叶的好坏,等到买回来后,他告诉我茶叶上有白色茸茸的墨绿色茶叶,是上品,而我为他买的正是这一种。
姚师傅还有很多爱好,如种花、养鱼等。有一次他给我一条很大的金鱼,正值我回上海小住,为防金鱼饿死,临走时候特意多放了一些鱼饵,一周后回来鱼还是死了。原来金鱼不怕冷,不怕饿,但热和胀反而会使金鱼死亡。又有一次他给我盆栽花卉,是一盆盛开的茉莉花,花香充满房间,也是一种享受。
在一九八三年前后,姚师傅又搬了一次家,这次选择是空间较大的底楼,门前开阔可以摆放很多盆花,姹紫嫣红很是好看,栽种的菊花更是花瓣很大,花色多样,给家门口抹上一片彩色。
当有新的盆栽,总要叫我去欣赏,买了个双声道的收录机也要播放音乐给我听,还有儿子的婚配也告诉我请我参谋……直到一九八四年我调离嘉兴,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二〇〇八年,我因学生之邀重赴嘉兴,并到原东栅中学学校游览,在原化肥厂门口休息之间,此时化肥厂已拆除,二十四年前守仁师傅就居住在厂门对面不远处,一查询得知守仁还在,于是走去看望他,姚师傅夫妻俩都约八十岁了,身体尚可,只是师傅患过脑梗,行动不灵敏,语言也不清晰,大家都还记得当年往事。儿子顶替姚师傅上班,原在化肥厂机修车间工作,现化肥厂撤消,调往远在乍浦的热电厂工作,由于距嘉兴约八、九十里路,很少回来。两位老人相依为命,现在又多年过去了,我总常常忆起曾经相处的日子,也默默祝愿他们健康长寿。
2014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