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文峥约我去咖啡馆喝一杯,聊以打发这个无事可做的夜晚。
他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年长我四岁,我俩相识于朋友的饭局。他与我紧邻而坐,恰巧交谈中发现彼此都是同行。故此,常有私交。
小洲北路746号便是“旧屋咖啡”,一座私家老宅式的咖啡馆。近百年史的旧屋,点滴犹似年岁之韵,细细的涂满檐梁壁垣。里面的装横简朴,最奢华的要数那盏高悬于天花的复古吊灯,幽暗昏黄的光在旋转吊扇中帧帧分割,投下幻影般的温柔。
落在文峥的脸上半明半昧,方正的面容竟多出几分魅惑的味道。他点了一杯无糖美式,端起杯子抿一口,然后侃侃而谈。我点的是卡布奇诺,一开始是因为名字好听,没想到还不错。银质的小匙在瓷杯中轻轻搅动,还剩半包砂糖被我随手搁在一旁。却见文峥已注视了我片刻。
“怎么了,你在可惜拉花被我搅没了吗?”我笑着揶揄道。
文峥挑眉否认,“我在想,你什么时候砂糖只下一半,”他顿了顿,带上些许戏谑意味“你可是嗜甜得紧,当初可连着下两三包砂糖呢。”
我不仅哑然,那是因为以前喝惯了街边小店的糖精奶茶,突然来一口斋啡,必须是苦得不行。
但我想了想,并没有这么说。视线不禁的落在桌边的半包糖袋上,我眉一挑,与他讲的却是我在戒糖。
诚然,女人到了二十五,后青春时代已经收回了它的宠溺,重新换上了一套严苛的条约。而嗜糖,则加速变老。
说起来也巧,某天刚好看到一篇专门大肆讲戒糖的文章,我也是有话搬话,套旧复述一遍。
文峥边听着,手也边摆弄着那片洁白的餐纸,这会儿已经折成小船。“你们女人真有意思。”他抬头笑吟吟的看着我,却像透过我在对谁笑。“为了美,宁可违背本性。”
我被他说得有些讪讪然,委婉的扬了扬嘴角。低头继续搅弄我的咖啡。还剩丝缕的巧克力拉花湮晕在奶泡上,像以前中学美术课做的宣纸水墨。
我做出来的水墨画总是极淡,大篇留白。往往只一滴墨,渲染意境才缥缈。
若是文峥的,那必定是浓墨重彩,几近染没全篇。他的性子从不会收敛着,必须张狂到底。从言谈到入世,人送外号峥少。
仿佛陷入僵局,我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对方也保持缄默。又喝了口咖啡,我开始有些懊恼。成年人的社交有时真的,让我都怀念自己去街边小店喝奶茶的时光了。
啪嗒。我从愣中回过神。文峥的手不重不轻的拍在桌上,压住餐纸。那纸已经被顺回原来的模样。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他身靠在椅背,颇有些居高临下的看我。天生的桃花眼,笑与不笑,似乎都带三分情意。但此刻他的眼里却积了阴郁。
不太对劲,我在心中一跳,莫名感觉一丝危惧。平日里约的局,文峥是风趣幽默的话匣子,而我则是搭着话挑自己会讲的。今日这局,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