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一周。在老厂的这些日子,过得格外惬意。每日迎着晨光进山,踏着暮色归城,竟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


这里的节奏全然由自己把握。可以带饭,也可以在老厂的小厨房里现做。手头的工作只要在节点前完成,便无人打扰。偌大的厂区任我漫步,不像新厂总在领导眼皮底下,活动范围受限,连串个岗都要小心翼翼。
这座三线建设时期的老厂,静卧在子房山下的沟壑里。从厂门走到最深处的厂房,少说也要半小时。空气里总飘着香樟的清香,院墙外散落着农家小院、田地、郁郁葱葱的树林和山坡。时常能看见长尾巴的黑白相间的鸟儿从枝头掠过。
这周我在老厂上了四天班。周一带了米饭和冒菜,周二同事煮了稀饭邀我同食,周三我做了关东煮请三位同事品尝,周四又煮了酸菜鱼。没想到同事们纷纷添菜——你带豆腐青菜,他有大虾山药,还有人变出锅盔馍和香菜。七八个人一凑,竟摆出十几种菜来。
为了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干货一上班就泡上,谁得空谁就洗洗切切。十一点多,热腾腾的一锅饭菜便做好了。
饭后的一小时午休,我们常沿着厂区外墙的山路散步。在老厂工作多年的同事说,这条山路分小环、中环、大环三条线。小环半小时,中环一小时,大环则要两小时以上。
我们这拨人都是七月后才陆续过来的。虽在此地长大,却有很多地方从未踏足。从小活动的范围不外乎露天电影院、工人俱乐部、山上公园和山下水上公园,最多爬上过子房山。若不是这次重返老厂,根本不知道山上还藏着水库和橘园。原来,我们曾经的天地如此狭小。
周二我们去了山上公园。经过露天电影院时,看见大门紧锁,售票窗口小得让人诧异——小时候可是要大人抱着才能伸手买票的。最让人怀念的倒不是电影,而是门口五毛钱一包的五香瓜子。那用报纸卷成锥形包的瓜子,是用调料水煮过后放在砖窑里烤干的,又脆又香,还不上火。
总是羡慕住在三区家属楼的人,他们与露天电影院仅一墙之隔,什么电影都能免费看,风雨无阻。但他们大概永远体会不到,两个人雨天共伞、冬天裹着军大衣看电影的独特浪漫。
子校的院墙正对着电影院,那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如今的子校变成了希望小学,初中和高中部都已撤去。路过时,有人指着教室说:“这是我初中的教室,右边是高二高三,那间是文科班,那间是理科班。”青春岁月历历在目,那些年轻俊俏的脸庞依然清晰。
走过学校,便来到通往公园的另一条小路。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远山,左边远处就是我们居住的小县城。站在这里望过去,直线距离开车不过十分钟,可我们每天坐班车却要绕行一个多小时。直线虽近,蜿蜒何尝不是风景?都是人生必经的路。

如今的公园很是萧条。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游泳池,承包出去成了鱼塘。公园长廊的墙壁上,被文艺青年题满了诗句,豪情不输李白。二龙戏珠的亭子前,那棵松树已经倾斜。门楼的色彩褪尽,面目全非,只依稀辨得出“公园”二字。




二十年的光阴,让公园像位日暮的老人,倔强地立在那里,仿佛还想诉说些什么。文明桥下的水依然清澈。五区的房子在08年地震后成了危房,推平后成了老厂居民的菜园子。

老厂区就像个世外桃源。五六十年代的三线建设,吸引了五湖四海的青年。从建设到投产,老一代人为国家的军工事业奉献了一生。算起来,最年长的已八九十岁,有的甚至第四代人还在这里坚守。真是“献了青春献儿女,献了儿女献子孙”。
这个小小的社会什么都有——家属区、澡堂、托儿所、商店、学校、医院、邮局、电影院,每周还有开往市区的班车。若是一辈子生活在此,安居乐业,倒也惬意。说它是世外桃源,并不为过。
走这一圈,也把前半生回忆了一遍。每个地方都有故事。感谢命运的安排,让我在退休前回到原点,重新体验这种别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