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雨是横着下的。先是风。风从西边来，把书店门口那块塑料门帘整个掀起来，掀到一半又松手，门帘啪地拍回门框，接着又拍了一下。柜台后面的老头抬了抬眼皮，没动，继续看他的报纸，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压在纸角上。
我蹲在最里面那排书架前，膝盖压着地砖，凉气顺着裤腿往上流。这排架子矮，要蹲着才够得着最下面一层。书塞得满，书脊朝外，有几本已经歪了，斜靠在旁边的书上。我一本一本往外抽，抽出来看一眼封面，又再塞回去。手指头上很快蹭了一层灰，那种细的、干的灰，蹭在皮肤上会留下一道白印子。
“找着了吗？”她在另一头问。
“没有。”我说，“你确定是童话？”
“嗯。”
“这排是养花的。”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挪凳子的声音，凳脚在水泥地上磨出很短的一下。
玻璃窗上起了白雾。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从书架的缝里看出去，街对面那家修车铺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落着几片梧桐叶，叶子上还沾着泥点。天比刚才暗了一截，暗得不像下午。
“要下雨了。”她贴着窗站着，鼻尖离玻璃只差一点点，说话的时候没回头，指尖在窗框一条掉漆的缝里来回划。
“嗯。”我把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合上，泥土的味道溢散在鼻尖，“我带伞了。”
“我知道。”她说，“你那把伞，伞把上缠着胶布。”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没接话。
她叫问云，我同桌，坐在我右边。这学期换座位的时候她抱着书站在讲台边上，谁也不看，等所有人都坐下了，才走到最靠窗那个位置去。班主任拿她没办法，后来就把我调了过去，说是让我“带带她”。
书店在学校对面，隔一条马路，走过去两分钟。放学时候我们常来，她看书，我看她看书，看到人家关门。
“哪本啊，你总得给我个名字。”我走过去，顺手把她掉在地上的一本书捡起来，拍了拍。
“没有名字。”她说，“封面上有个飞艇，白色的。”
“飞艇。”
“嗯，胖胖的那种。”
我看了她两秒：“这书店里有几千本书。”
“我知道。”她把垂到脸前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所以我才找你帮忙。”这话说得挺不客气，但我听着不难受。她平时不怎么求人，一共就这么一句。
“行吧。”我说。
书店老板姓周，我们都叫他周叔。他那只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支钢笔和一堆橡皮，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营业执照，照片上的人比现在胖一点。我隔着柜台问他有没有封面上画飞艇的书，他没抬头，翻了一页报纸。
“最里头那排，童话那格。”他说，“落灰了，自己找。”
“谢谢叔。”
“找着了别弄脏。”他又补了一句，“那是旧书，别人寄卖的。”
最里头那排果然落了灰。我蹲下去，胳膊伸进去，把那一格的书一本一本往边上推。推到一半，指尖碰到一本薄薄的、硬皮的书，边角有点毛。
“就是这个！”
声音从我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来，我吓了一跳。问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半个身子探进书架，胳膊伸得比我长，手指够到最里面那一本，抽出来的时候带倒了旁边三四本，纸页哗啦一下扇了满地。
“慢点慢点。”我伸手去接那几本，“没人跟你抢。”
她没理我。她把那本书抱在胸前，用袖子去擦封面上的灰，擦得很轻，擦一下，翻过来看看，再擦一下。我凑过去。封面上画着一只飞艇。胖胖的，奶白色的气囊，尾巴上挂着一串小旗子，旗子在画里也是被风吹着的。飞艇下面是一片黑蓝色的山谷，山谷上面压着几层厚厚的云，云的最顶上，透出一小片金色。
左下角印着五个字：《白羊号飞艇》。“就是这本。”她说。
“多少钱？”
她翻开书背看价签，看了一会儿，抬头：“二十三。”
“买吧。”
“嗯。”
她抱着书站起来，膝盖还压在地砖上，压出两块红印。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揉了揉，然后蹲回去，把那几本被带倒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按原位塞回去，塞得整整齐齐。
她一直这样。别人的东西弄乱了，她比谁都急。付钱的时候，老板扫了一眼那本书，又扫了一眼她。“旧书，”他说，“里头有别人写的东西。”
“什么？”她没听清。
“没事。”他把找零推出来，“拿去吧。”
问云把书包拉开，把书放进去，又拿出来，看了看封面，再放回去，拉上拉链，抱在怀里。我从口袋里掏钱，被她一把按住手腕。
“我自己买。”
“我请。”
“不行。”她的手挺凉，“这是我的书。”我愣了一下，把钱收回去。
“行。”我说，“那你请我吃冰棍。”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很轻：“行。”
外面的雨已经落下来了，砸在玻璃上，一声一声的。风把雨斜着甩，屋檐下很快就织了几条白花花的水线。街上的人都往店铺的雨棚底下躲，两个骑车的人把车往行道树边一靠，站在树底下打电话，打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把手机举高，仰着头看天。
“走了。”我把书还给她，拉开书包拉链，摸那把黑伞。
“砰”的一声，伞骨弹开，抖了一下，撑成一片黑。
“往这边点。”我往她那边偏了偏伞。
“你淋着了。”
“我个子高。”
“你个子高又不是肩膀不怕淋。”她把书包抱在胸前，往我这边靠了一步，肩膀撞在我胳膊上，撞得我偏了一下。
“走了。”
“嗯。”
伞底就这么大。两个人挤着走，四只脚踩在水里，踢踏踢踏的。水溅起来，溅到小腿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扫到我脖子上，她没管，只是越走越近，最后干脆用一只手挽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攥着我的袖子。
“冷吗？”
“冷。”
“让你多穿点。”
“我穿了三件。”
“那再靠近点。”她真的又靠近了一点。
街上没多少人，几辆车从雨里过去，车轮带起的水甩在路沿上，又落回去。有一辆公交擦着我们身边开过去，车窗里的人都低着头看手机，玻璃上全是雾，看不清脸。车开过去之后，风小了一点，雨声就清楚了，哗哗的，把别的声音都盖住。
我抬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教学楼的轮廓在雨里有点发虚，五楼顶上那一排窗户亮着，走廊的灯也开着，光从雨里透出来，是暖的。
“你说，”她在我旁边开口，“他是不是很难过啊。”
“谁？”
“天。”她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云压得很低，黑得没有一丝缝，风推着它们往前走，走得艰难。
“天怎么会有情绪呢。”我说。
“你怎么知道没有。”
“我们地理老师说的。”我说，“水蒸气凝结，上下对流。”她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轻轻地说：“我觉得他在哭。”
我没接。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要说傻，这话是挺傻的。可她说的时候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她是很认真地这么觉得的，认真到你没法拿它当傻话。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脆。
“行了，”我说，“快点走，一会儿鞋全湿了。”
“嗯。”她把我的胳膊挽紧了一点。
我们走了大概三分钟，谁也没说话。她的鞋踩到一个水坑里，水花溅起来，她“呀”了一声，跳了一下，然后又自己笑起来。我就看着她的裙角湿了一片，慢慢往上爬。
“真是的，小心点啊，得回去拿吹风机吹了。”
“吹不干。”她说，“棉的。”
“那只能明天换一条了。”
“明天还下雨。”
“你怎么知道？”
“天还在哭嘛。”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眼睛弯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其实那天我注意到的不是雨，是她挽着我的那只手。她的手相当凉，指甲修得很短，指节有点红，虎口那里有一小块旧的、浅浅的疤。她攥着我袖子的时候，那只手一直在很轻地抖。
我以为是冷的。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学校门口有一排铁栏杆，栏杆被人撬开了一根，中间空出一个缝，走的人多，那个缝就越宽。我们两个侧着身子从缝里挤进去，她的书包带子被栏杆挂了一下，人往前一栽。
“慢点。”
“嗯。”
“砰。”
伞收了。我甩了两下，水珠在门口的瓷砖上砸出一小片深色。走廊里有人在拖地，远远地传来拖把桶轮子的声音。
“我先进去了。”她说。
“嗯。”
她跑了两步，又回头：“谢谢。”
“谢什么。”
“陪我找书啊。”
“哦。”我说，“那书里写的什么，回头记得给我讲讲。”
“好。”她说，“讲给你听。”然后她拐进教室，头发一甩，没了。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两秒，才想起来自己也得进去。
教室后门开着。午休时间，大半的人都趴在桌上，胳膊枕着头，像一排倒下去的麦子。头顶的吊扇开着最小档，转得慢，叶片划空气的声音一圈一圈的。窗子有一扇没关严，风吹进来，把窗帘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
我绕到自己座位，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刚坐下，肩膀上就挨了一下。
“挽风。”我回头。
“老师叫你补作业。”泽宇把一张皱巴巴的卷子拍在我桌上，人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两条腿伸直，脚尖点着地，“下节课上课前交，不交扣分。”
泽宇跟我们一个班，座位隔了三排，属于那种一米七的个子坐不住、非要把腿伸到过道上的人。他皮肤白，头发老是乱的，笑起来有点欠打。
“他还有什么话说？”我把卷子摊开。
“没了。”他伸了个懒腰，“倒是你，天天跟他对着干。政治有这么难学？”
“我是讨厌他，不是讨厌政治。”
“这话你敢当着他的面说吗。”
“不敢。”
他轻笑一声，人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看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她买了什么书？”
“绘本。封面上有只飞艇。”
“叫什么？”
“《白羊号飞艇》。”他不说话了。
我把笔帽咬开，抬眼看他：“怎么？”
“没什么。”他说，“我看过。”
“真的假的？”
“真的。”他把腿收回去，人坐正了，“挺魔幻的。不过她买，我不意外。”
“为什么？”
“因为够梦幻，够乐观，结局够美好。”他说，“只能说人有时候不是想看故事。”泽宇突然扬起了嘴角。
“那是想看什么？”
“想看一种活法吧。”他说完自己又咧开了嘴，“我这个话说得有点像政治老师。”
“有点像。”我说，“你少学他。”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点。有几个坐在窗边的同学伸手去关窗，关到一半，风又把窗推回来，来回拉了两下才算关严。我把卷子铺开，笔尖抵在纸上，半天没写字。
“你知道他们天天搞她吧。”泽宇忽然开口。
我“嗯”了一声。
“现在整个班乐意跟她说话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说，“再这么下去，被孤立的就不止她一个了。”
“那又怎么样。”
“你想清楚。”他把桌上那块半截橡皮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到时候难受的就变成你了。”
“我现在就不难受？”
“你——”
“泽宇。”我把笔放下，“你觉得我该走？”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我说，“下课的时候别人都出去，她不出，就坐在那儿看书，一节课一本书，翻得特别快，我看过，她一页都没看进去。”
“……”
“她要是能自己撑住，我早走了。”我说，“只是她撑不住。”泽宇看着我，看了很久。风扇嗡嗡地转，纸页在桌上翻了一下。
“行吧。”他把橡皮往桌上一扔，又捡起来，“那我也不能跑了。省得你一个人被孤立，到时候没人跟你说话，你得成第二个她。”
“你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说，“我就是这么一说。”我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有些话说到这儿就够了，再往下说就没意思了。问云是十分钟后回来的。
她坐下，先把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改成抱在怀里。再过一会儿，她把书包塞进抽屉，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黑板，一动也不动。
黑板上没有字。“怎么了。”我压低声音。
“没有，就是有点不舒服。”
“冷？”
“……”她没回答。
我站起来，伸手去够头顶的吊扇开关，把那个旋钮拧到零。风扇转了两圈，慢慢停下，叶片还在很轻微地晃。
“只关我们这一扇就行。”她赶紧抬头，“别关别人的……记得。”
“知道。”她这才放心，肩膀松下来一点。我坐回去，还没坐稳，后面就传来一声笑。
“哟哟哟——”
那声音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先是转椅的一声响，然后是校服袖口蹭过桌面的声音，最后才是说话。
“小女友怕冷呀？”阿信把腿翘在桌肚里，头往后仰着，“还是怕手上的伤口感染呢？嘿嘿嘿。”他旁边两个人跟着笑。笑声不大也不小，刚好能让全班都听见，刚好能让老师听不见。
“你有病吗？”我回头，“这么贱，没人教你说话？”
“傻逼，你骂谁呢？”他坐直了，“逞英雄泡妞的弱智，还骂上我了，配吗你？”
我根本不想理他，于是做了个嘴形便不再搭理。
“你妈——”
没再看他，转回去。跟这种人吵，你越吵他越来劲，像往火堆里添柴。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让他自己烧完。身后的声音果然哑了，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收音机。
我甩了甩手，拿起笔。笔尖刚碰到纸，我听见很轻的一声抽气。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自己咬自己的嘴唇。我转头。问云缩成一团，肩膀在微微发抖，两只手压在桌肚里，压得很紧。几缕头发贴在她侧脸上，随着呼吸一动一动。桌上放着那本《白羊号飞艇》，书角被她按得翘起来一点。
“淋到雨了？”我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她没有躲。额头是凉的，但不像发烧，那种凉是皮肤本来的温度。
“没发烧。”我说，“你冷成这样？”她不说话。
“问云？”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害怕、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很深的东西。碎发后面的眼睛有点亮，不是灯的反光。
“对不起。”她说。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
“怎么了？”我的手一下慌了，“怎么突然说这个？没事的，你不是说不想淋雨吗？别哭啊。”我伸手去抹她眼角。手指霎时沾上一篇湿润。
“都怪我。”她抽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抖，“要是没有我，你就不会被针对了。”
“不怪你。”我说，“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
“嗯。”
“不怪你啊不怪你。”
“嗯。”她点着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掉在桌上，滴成一小片。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把声音放低，“放心。别哭了。”
“真……真的吗？”她抬起眼，睫毛上挂着水。
“真的。”我说，“骗你我是鬼。”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笑得很短，很轻，鼻音还很重。
“行。”她吸了吸鼻子，“我也不会。骗你我是鬼。”
“好。”我从抽屉里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擦擦。”她接过去，低着头擦，擦得很仔细，一张纸巾翻来覆去地用，用到全是湿的才换第二张。擦到左边袖子的时候，她猛地一缩。就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我不是正好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我的手停在半空。她的袖子滑下去了一寸。
那节课是政治。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下午的光。午休快结束，太阳还没出来，天是那种下过雨的、发白的灰。教室里开了灯，靠窗那根灯管有点接触不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把人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的。
我看着她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上面有五个点。很整齐，绕着手腕排成一圈，像一串没有线的珠子。每个点都结了痂，痂的边缘是硬的，颜色发暗，中间有一点新长出来的粉，粉得很嫩，嫩得刺眼。
五个。圆规。我不是傻子。我知道那是什么。她很快把袖子拉了下来，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她把两只手都塞进袖子里，端端正正地坐好，看着黑板。
“上课了。”她说。铃声响了。我没有动。
我坐在那儿，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地沉下去，沉到胃里，坠得人有点想吐。不是心疼，心疼是后来才有的。当时只有一种很闷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人用一块湿布，把你整个人从里到外捂得严实。
那天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不是“她为什么这样”。
而是“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她不用这样”。这是本能，我难以抑制，难到我感觉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个问题。
后来我常常会想起更早的一天。也是一个雨天。那天我坐在窗边，窗户开得很大，风夹着泥土的味道吹进来，把窗帘吹成一个鼓起来的帆。雨不大，落在树叶上沙沙的，落在铁皮雨棚上是咚、咚，很有节奏。
我在那种声音里差点睡着。然后来了一阵风。风把窗户推得更开，把我额前的头发全吹碎开来，也把她桌上那本小本子的纸页吹翻了。我本来只是想把本子按住。
可我看见了上面的字。那是一本日记。很普通的本子，包着塑料皮，皮上有一只猫的图案，已经掉色了。字很小，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压出了凹痕。【12月17日。今天爸爸妈妈又吵架了。他们说离婚都是因为我。一定是因为我不够乖。不行，我要当个好孩子。】
【1月1日。今天是元旦。爸爸妈妈不在家，只有我一个人。有点孤单，其实也没什么啦。只要不吵架就好了。】
【1月15日。今天爸爸妈妈离婚了。以后每个月要换着住。我有两个家了，别人都没有我好，真厉害。我讨厌有两个家。】
【1月23日。同学们都好开心呀。为什么他们这么开心？也许是他们经常聊天吧。我也去试试，这样我也开心了，爸爸妈妈就又回来了。】
【1月25日。为什么同学们都嘲笑我？难道我不应该和他们聊天吗？好伤心，没有人乐意和我做朋友。他们都不愿意和我玩，说我有病。日记日记，我真的有病吗？】
【2月1日。同桌也不和我玩了。好难受。好想跳楼。明天换座位了，可以换一个愿意和我玩的同桌吗？】
【求你了，日记。】
风吹过去，一页，又一页。我坐在那里，手还按着本子的边角，指头有点抖。
我不知道我看了多久。我只记得最后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任何一行都轻，轻得像随时会消失。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原位，摆正，摆得和刚才一模一样。
然后我转过头，看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袖子在睡梦里滑下去了一点。那一截手腕上，有五个整整齐齐的点。我伸出手，把她的袖子拉下来，盖住。动作很轻。
她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
【可以给我一个愿意和我玩的同桌吗】
“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