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重阳问风赊一醉

原创文章,转载请备注!


风来了,带着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把山河梳了一遍。杨树的叶子最先交出金黄,接着是槐,是银杏,是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杂树,都陆陆续续卸下身上披挂了一整年的绿。

山瘦了,水也瘦了,露出一截一截的石头脊背,像老人卷起袖子,露出青筋虬结的手臂。风从这些手臂之间穿过,发出空洞的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埙。

酒在坛子里闷了许久,终于等到有人拍开泥封。一股子醇香窜出来,绊住了风的脚。风便不再走了,绕着坛口打旋儿,把香气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坐在院子里,面前的矮桌上摆着粗陶碗,碗底沉着几粒桂花,那是去年秋天收的,颜色暗黄,却还留着三分香气。壶是铜的,底上錾着缠枝莲,倒酒时手一倾斜,酒液拉成一条细线,叮叮咚咚地砸进碗里,声音清脆得像泉水的碎屑。举碗时,风从指缝溜过去,凉丝丝的,带着山那边柿子树的气味。

抬头看见月亮。不圆,是一弯银钩,斜斜地挑在柳梢上。柳枝已经枯了大半,只有最高处的几枝还挂着零星的叶子,被月光一照,竟像钩子上垂下来的银坠子。柳树长在河边,河水还没完全退去,浅浅的一层,把月钩的影子泡得皱皱巴巴。风过时,水面起了细纹,影子碎成无数片银鳞,风一停,又慢慢拢回来,重新聚成钩子的形状。

酒喝到第三碗,话就多起来了。先说的是今年的收成,说谷子穗子沉得压弯了扁担,说坡上的红薯刨出来个个有小孩脑袋大。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人。说村东头的老赵头,去年这时候还坐在门口晒日头,今年开春就没了。说嫁到外村的二妞,头胎生了个闺女,婆家不太高兴,二妞满月那天抱着孩子哭了一下午。说来说去,酒碗就重了,端起来沉甸甸的,仿佛碗里泡着许多人的影子。

风听不下去了,猛地灌一口酒,呛得直咳嗽。柳枝跟着抖,月钩也跟着抖。抖着抖着,天上那枚钩子就爬高了些,颜色也淡了些,像被酒气熏得发白。

有人开始哼曲儿,调子起得低,像从地底下往上冒。哼着哼着,旁边有人跟着和,声音粗粗细细,参差不齐。唱的是老辈传下来的词,听不太真,大意是九月九,酿新酒,兄弟登高走一走。哼到高处上不去,就齐刷刷跌下来,跌成一片笑声。笑声惊起柳树上打盹的雀儿,扑棱棱飞走,翅膀扇落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酒碗边。

碗里的酒映着天,天上有月,月下有柳,柳边有人。人端起碗,一口吞下去,天没了,月没了,柳没了,只剩一股热辣辣的火线从喉咙直通到胃里,烧得人五脏六腑都暖起来。暖意漫上头顶,看什么都柔和了几分。对面的脸模糊了,说话声也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布传来的。

可脑子偏偏还清醒,记挂着明年的九月九。明年柳树还会发新芽,柳芽长成柳叶,柳叶再变枯黄。月亮也会再圆再缺,缺成钩,又圆成盘。只是不知道明年端起碗时,对面坐着的人,还是不是今夜这几个。想至此,又倒一碗酒,推给对面,再倒一碗,搁到自己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举碗碰了一下空气,仰头灌下。

风把空碗吹得在桌上打了个转。转着转着,天边就泛了白。没人挪地方,也没人说要散。就那么坐着,等着柳树先动,等第一缕风从河面吹过来,等酒意慢慢退潮,把那些发烫的话都带进沙里。柳枝动了一下,极轻的,像谁在梦里翻了个身。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整棵树都摇晃起来。叶子簌簌地落,落在人肩上,落进空碗里,落在积着霜的矮桌上。月钩已经看不见了,天却还没亮透,灰蓝灰蓝的,像兑了水的墨。

有人站起来,腿麻了,趔趄一下扶住柳树。手碰到树皮,粗粝的,冰凉的,有蚂蚁正沿着沟壑往上爬。忽然就笑了,说,明年这时候,这棵树怕又要粗一圈了。旁边人接话,说,粗一圈好,多挂几个酒葫芦。话音落下,谁也没再吭声。

都知道明年柳树粗不粗,酒葫芦挂不挂得上,都是没准的事儿。可这念头一说出口,心里竟就踏实了。好像话撂在这儿了,风收着,地存着,到时候自己会回来兑现。

风把地上落的叶子扫到一堆,盖住了昨夜洒的酒渍。柳树还在晃,没停的意思。天光一点一点渗进来,把每个人的轮廓从模糊里捞出来,清清楚楚地搁在灰蓝的天底下。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