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文责自负)
金陵城龙盘虎踞,独得山水灵气,为东南锦绣繁华胜地。当今洪武皇帝扫荡群雄,驱逐元寇,恢复华夏正统,定都金陵,可谓乾坤重整,江山焕然。如今金陵人文荟萃、商贾云集,较之历代王朝毫不逊色;更难得的是,在这位朱皇帝治下,金陵城竟破天荒多出几分阳刚之气,单此一项,便非前代可比。
金陵城南方府气派非凡,高墙大院,飞檐斗拱,勾心斗角,寻常百姓只敢远远仰望。今日东侧门抬出一乘华丽软轿,四名青壮轿夫步履轻盈稳健,轿中人显是体态轻盈的女子,只可惜轿帘严实,徒留路人无尽遐想。
轿夫轻车熟路穿街走巷,最终在城西一座雅致宅院前停下。
“公子,琴馆到了。”
为首轿夫指挥众人轻轻落轿,随即上前叩门。不多时,一名童子开门,躬身至轿前,轻轻掀开轿帘。
轿中缓步走出一位身材修长的青年,怀中抱着一尾古琴。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尤其闺阁小姐、少妇,更是一边偷看一边窃窃私语。
“快看!是云公子!”
“生得这般俊朗气质,我看便是国朝第一。”
“我看你是思春了吧。”
“去去去!”
云缥缈对路人目光与议论浑不在意,从容步入琴舍,举手投足间清雅从容,如修竹,似劲松。
琴馆占地不小,假山池塘,栖鹤游鱼,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花草夹道,时有幽香,只是时值深秋,草木渐显枯败。
回到自己居所,童子接过古琴,轻置几案,忙沏上一杯碧螺春,躬身退出,顺手带上房门。
童子见主人今日面色阴沉,心知心情极差,不敢多扰。云缥缈浅啜一口热茶,半倚在椅上,神色稍缓,可一想起方才在方府发生的一幕,仍觉一阵恶寒,胸口像堵了一团棉絮,闷得难受。
此番他是应方府二公子方士清之邀,前去弹琴论诗。此前二人在京城贵胄宴饮中见过数次,对方颇爱琴道,为人谦和,印象尚可,他便未多想,应邀前往。
入了方士清书房,仆人奉茶后退去,掩上房门。
云缥缈扫了一眼书房陈设,倒也不俗:数百卷藏书,按经史子集分列;字画瓷器,尽是前朝名家、宋代名窑珍品。最醒目处,一张紫檀几案上陈着一床古朴瑶琴,旁侧一炉龙脑香初燃,青烟袅袅。
二人先寒暄数句,方士清弹奏一曲《秋风辞》,水平仅算入门,云缥缈照例客套恭维几句。在方士清再三恳请下,他抬手抚弦,弹了一段《广陵散》。琴音飘荡书房,他自己也渐入物我两忘之境。回过神时,忽觉不对——方士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直勾勾望着他面容,目光热切得异样。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红,慌忙移开视线。
“云公子琴技当真天下无双,这般古曲,经公子之手演绎得淋漓尽致,慷慨激愤,剑气纵横,闻之令人豪情顿生。”
方士清说着,竟伸手抓起云缥缈的手,凑到眼前端详,鼻尖几乎要碰到。云缥缈猛地抽回手,迟一步便似要被对方咬上一般。
“方公子过奖了。”
“时辰不早,在下尚有琐事,便不多叨扰。”
言罢,他将古琴收起入囊。
“公子才至,怎便要走?可是方某招待不周?”
“在下确有俗务,不便久留。”
云缥缈抱琴便要推门。
“云公子莫要误会。”方士清拦在门口,神色急切。
“方公子,请自重!”
云缥缈脸色骤变,怒目而视。
“罢了,公子且回。方某改日登门谢罪。”
方士清侧身让开,云缥缈铁青着脸,径直离去。
他走后,方士清将方才碰过他的手凑到鼻前轻嗅,又轻轻抚过自己脸颊,先是意味深长一笑,随即又露出几分怅然若失……
方勤丰生意庞杂,布匹、盐茶、药材无不涉及,规模极大。坊间传闻,其背后有通天靠山,十余年间积累巨富,即便在天子脚下,也是数得着的富商巨贾。
方勤丰一妻两妾,长子方德厚为正室吴氏所出,为人谨慎练达,如今随父打理生意;次子方士清为爱妾郑氏所生,一表人才,却仗着宠爱放浪形骸,整日与公卿子弟厮混。方勤丰有心管束,一则溺爱不忍苛责,二则忙于商事,实在顾不上。这次子书读得尚可,某次随父入驸马府,当着公主、驸马之面应对得体,颇得贵人欢心。
(二)
回想上午遭遇,云缥缈心情沉郁,吩咐童子称自己身体不适,午后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不多时,只觉头沉身倦,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极长,他梦见了师父,也梦见了师兄弟。春日繁花似锦,阳光明媚,师兄弟在观中练剑,他在檐下抚琴,师父与师叔们品茶对弈,岁月静好。
云缥缈三岁便被太清山白云观玄空道长带上山。只因先天体弱,无法习武,便专心学琴,练就一手出神入化的琴技。其他师兄皆是琴剑双修,琴艺却平平,一心扑在剑术上——乱世之中,刀剑终究比琴音更能安身立命。
十七岁那年,云缥缈向师父请求出家,师父却说他尘缘未了,琴艺卓绝,当入红尘历练,并允诺他,若二十二岁仍一心向道,便回白云观为他授箓。师父指点他可往江南游历,说那里人文荟萃,高士雅士云集,自能觅得知音。只是师父反复叮嘱:切勿入金陵,言曾为他卜卦,金陵是他凶地。
此后数年,他浪迹杭州、无锡一带,结交数位知音,琴名也随之传扬,在江南渐有声望。几年游历虽奔波辛苦,他却真心喜爱。他也渐渐明白,师父为何不肯让他早早出家——他性情虽疏淡,遇知己亦愿风花雪月,安享风雅,远非看破世事、心如死灰的隐者。
去年,一位挚友举家迁居金陵,再三邀他小住。他拗不过情面前来,一见金陵繁华、才子云集,便留了下来。
今年他已二十一岁。上月,他给师父去信,将这几年际遇与心思一一告知。师父回信未多言,只叮嘱他保重身体,又将自己珍藏的一册琴谱寄来。信中提及,师兄杜谦去年下山历练,若平安归来,三年后便可接掌观主之位。
夜里戌时,云缥缈醒来,唤来童子。
“公子醒了,可要传晚饭?”
“我没胃口,让厨房备些清粥小菜即可。”
“对了,午后有人来访吗?”
“方府二公子派人送来宋版书一套四册、百年山参两支、和田玉璧一对,说是赔罪。公子正在歇息,小人不敢擅收,已让来人带回。”
“做得好。往后无我吩咐,不可轻易收受外人馈赠。”
“咳、咳、咳!”
几声轻咳传来,云缥缈知道,是馆主魏无弦来了。馆主年过六旬,身材修长,相貌清古,一派高人风范,原名魏无羡,后改名“无弦”,在金陵乃至江南琴界,都颇有名望。
“馆主,快请坐。”
“贺飞,泡茶。”
云缥缈看了一眼童子贺飞,贺飞会意,躬身退出,掩上房门。
“不必多礼。”
“听贺飞说,你上午回来气色不佳,本想过来探望,又知你歇息,可是染了风寒?要不要请大夫看一看?”
“劳馆主挂心,不碍事。”
“午后方二公子送来的东西,你退回去了?”
“馆主亲自前来,想必有事与我商议。”
见云缥缈不愿多提方士清,魏无弦便转了话题。
“是这样。近日朝廷要办一场琴会,广邀天下琴师切磋交流。名为切磋,实则分高下,最终优胜者不仅可得白银万两,还能获封‘琴圣’称号。”
“好威风的名号,想来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云缥缈淡淡道。
“你可知这次背后主事的大人物是谁?”魏无弦故作神秘。
“莫非是朝中重臣?”云缥缈心知此事绝不寻常。
“是太子殿下。据说是他奏请陛下举办,意在彰显我大明风雅繁盛。届时‘琴圣’封号,也将由太子代表朝廷亲赐。”
这番内幕,倒真让他吃了一惊。
“本馆已有十三位琴师报名。我来告知公子,自然是希望你参赛,为琴馆争光。”
“此事容我三思,再给馆主答复。”
“对了,馆主认识方士清吗?此人品性如何?”
“公子算是问对人了。此前只闻其名,听说他为人谦和,略通诗书,能吟几句诗。”魏无弦笑道,“他并无寻常贵公子骄横之气,只坊间传闻他有断袖之癖,也仅是传闻罢了。巧的是,两月前他来拜我学琴,态度颇为诚恳,我拗不过情面,又看在份例银子上,教了他两月。他倒也算用功,很快便学会几首简单曲子,弹得也算有模有样。”
“公子为何突然问起他?”
“没、没什么。”
“琴会之事,我会认真考虑。”
魏无弦闻言,便起身告辞。
(三)
魏无弦走后,云缥缈独坐案前,暗自思忖。
他师父玄空道长,世人皆知是“玄门三剑之首”,剑术冠绝天下,却少有人知,其琴艺亦是空前绝后。
师兄杜谦尽得师父剑术真传,已是年轻一辈中翘楚。他因先天不足,无法习武,却在古琴一道,承袭了师父七八分功力。若能在此次琴会一举夺魁,让天下人知晓师父琴艺,传扬师门琴道,也算一桩美事。如此一想,参赛确有意义。
念及此处,他又想起师兄——那个木讷勤勉、整日板着脸、为练剑近乎痴狂的人。师父说师兄已下山历练,若琴会召开,师兄说不定也会前来,兄弟二人便可重逢。思绪一飘,便又飞回太清山白云观……
他唤来贺飞,磨墨铺纸,取一支狼毫,饱蘸浓墨,写下孟浩然五律: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
惊鹊栖未定,飞萤卷帘入。
庭槐寒影疏,邻杵夜急。
佳期旷何许,望望空伫立。
字体学赵孟頫,潇洒飘逸。
“公子写得真好!”贺飞在旁由衷赞叹。
“好了,时辰不早,你去歇息吧。”
千里之外,太清山白云观。一间静室中,一位清癯老者正打坐入定,忽然睁眼,下禅床立至窗前,抬头望向一轮明月,眉头微蹙,似有心事……
次日竟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带着深秋入骨凉意。云缥缈晨起梳洗,正在屋内用早膳,贺飞忽然进来禀报:方士清求见。
“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云缥缈眉头微蹙,语气冷淡。
贺飞刚出门未远,便听门外有人高声招呼,语气热情。
“什么?云兄病了?那我更要探望。”
脚步声渐近,来人一身宝蓝色长衫,撑一柄水墨山水油纸伞,风度翩翩,颇有出尘之态。
“方公子美意,云某心领,只是确实身体不适,用过早饭便要歇息。”云缥缈隔窗冷言,全无请入之意。
“方公子未经应允便破门而入,倒是好威风。”云缥缈声音更冷。
“云兄冤枉我了。我一早本是来向老师魏先生问安,顺道探望云兄。”方士清一脸无所谓,甚至带几分嬉皮。
“既是拜见魏先生,何不速去?”
“已经拜见过了。”
“既已见过,还不走?”
“顺道看望云兄罢了。”
“你既已见过,便可离去。”
“云兄这般,可不是待客之道。至少请我入内奉茶。”
“方兄请回吧。”
“如此,我便站在此处,以示诚意。”窗外方士清索性丢开油纸伞,任凭冷雨淋身。
云缥缈只觉此人幼稚可笑,便让贺飞撤去早膳,关上窗,眼不见为净,独坐案前研读琴谱。
既已决定参赛,他便打算这段时间潜心练琴,力争夺魁;此外,他心中一直想创作一首属于自己的琴曲。想着,他便打算再给师父写一封信,一则问安,二则请教作曲之法——师父毕竟是此道大宗师。
写好书信,他唤贺飞交付信使。
“公子,方公子还在院里淋雨。”
云缥缈微感意外,推开窗,看了看雨中狼狈的方士清,轻叹一声:“公子何苦如此?”
“云兄既已开窗,想来是原谅前日在下唐突了。”方士清抬头一笑,虽浑身湿透,喷嚏连连,神色却颇为欢喜。
云缥缈终究让他入内,命贺飞为他更衣梳洗,换上自己衣物,又沏上香茗,二人分宾主落座。
“方公子喜好,在下无意窥探,只是在下并无断袖龙阳之癖。前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只望日后莫再如此。”云缥缈正色道。
“好,云兄不计前嫌,小弟感激不尽。此后,我便以兄长待你。”方士清连忙应下,眼中难掩失落。
“只是恳请云兄,指点我琴道。”
“你不是已拜魏馆主为师?”
“魏馆主说,鸣凤琴馆中,以你琴艺最高,他不过暂代指点。朝廷琴会之事,你想必已听闻,我也想前去见识一番。”方士清难得神色郑重,眼巴巴望着他,“以云兄家世地位,琴会必然座上贵宾,何愁见识不到?”
“云兄有所不知,我也想参赛。自知水平远不及人,可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我也要参赛,恐无空教你。这样吧,琴会前,你仍随魏馆主学习,我有空便指点你一二。你若真心向学,琴会之后,我自然教你。”
“好,一言为定!”
“我身子发冷,头也昏沉,便不多留,告辞。”方士清起身告辞,面色泛红,显然淋雨受了风寒。
云缥缈命贺飞送出,轻叹一声,又低头研读琴谱。
(四)
此后十余日,秋雨连绵不绝。云缥缈终日在琴馆潜心琴艺,方士清竟不曾再来打扰,他颇感意外,也乐得清静。
朝廷告示正式颁布:八月十五中秋,举办琴会。主考官为太子朱标,规格极高;副考官则是宋濂、刘伯温、高启等文坛名士大家。国朝初立,此举堪称文化盛事,天下响应,不仅江南琴师云集,北方名家亦纷纷赶来。鸣凤琴馆也已为诸位参赛琴师报名。
这日天终于放晴。云缥缈约了琴馆中相熟的两位琴师一同出游散心。已是八月初三,距琴会不足半月,各地琴师与风雅之士涌入金陵,城中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同行二人,一位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师秀,苏州人,性格开朗诙谐,人缘极好;另一位三十余岁,来自山东临淄,名孔宁,为人方正谦和。
上午,三人同游莫愁湖。深秋湖山,疏淡寂寥,别有意境。中午,师秀提议去广福楼用饭,众人一致赞同。广福楼是百年老店,始创于元大德五年,店主胡氏传至第八代,生意一向兴隆。只是近来听闻,现任店主胡德明已将老店卖给吉安侯陆仲亨。
虽是午市,广福楼内客人却不算多,比往日冷清不少。三人入内,伙计引至二楼雅间。
饭菜口味大不如前,价格却更贵。好在三人皆是有名琴师,家境尚可,也不甚在意。酒足饭饱,一行人下楼,忽见门口一幕颇为滑稽:
一张桌前坐着个蓬头垢面的大汉,看似乞丐,衣衫虽破却不脏,只是右手袖管格外脏污,污渍结痂,泛着幽黑。头上高挽发髻,只用一根树枝别住,绝非寻常乞丐。
此人吃饭气势惊人,堪称风卷残云,一碗米饭直接往嘴里倒,桌上已摞起十数个空碗,旁侧一大盘羊肉、一盘菌菇、一盘青菜,还有一坛美酒,分量十足。周遭食客都忘了进食,只顾看他。
走近细看,才发现他穿的是一领道袍,只是破损严重,难以辨认。浓眉大眼,颔下乱须纠结如毡,眉目间却自有一股英气。
“小二,再添饭。”
“客官,您用这个吧。小店饭多,只是您一碗一碗吃,小的跑几十趟实在麻烦。我给您盛一大盆,您看如何?”
伙计端来一个瓦盆,盛满米饭。
“好,依你。”道人接过瓦盆,大口扒饭。
“走吧,我们今日遇上高人了。”孔宁淡淡道。
孔宁似是见多识广,朝道人左侧努了努嘴。云缥缈鬼使神差望去,只见凳上放着一个包袱、一柄长剑。
只一眼,他便再也挪不开脚步——这柄剑他太熟悉了。
剑柄剑鞘通体幽黑,仅剑柄处嵌一颗赤红宝石,如一只眼,令人望之生畏,剑身比寻常长剑长约两寸。此剑名“神霆”,正是师兄杜谦的佩剑。
师兄习剑成痴,当日下山时,曾对师父立誓:剑在人在。如今剑在此处……
云缥缈不敢深想,可事关师兄,必须问清。
“道长请了。”他强压心绪,上前深施一礼。
同行二人皆愕然,不明白他为何会对这样一个邋遢道人施礼。
道人看他一眼,望了望满桌狼藉,打了个饱嗝,也有些意外。
“敢问道长,这柄剑,从何而来?”
问出这句话时,他声音都在微颤。
道人闻言,恍然大悟。
“阁下想必就是云公子。此地不便言谈,随我来吧。”
他用脏袖抹了抹嘴,怀中掏出四五两银子丢在桌上,起身便往外走。云缥缈连忙跟上。
出了酒肆,对面树下拴着一头驴子。道人示意他骑上,跟着自己走。
“道长不必客气,您自骑便可,我能跟上。”
道人不言,只静静看着他与驴子。云缥缈无奈,只得翻身骑上。
“师兄、孔兄,烦请先回,我与道长谈完便归。”
二人见不似有危险,便先行告辞。
道人徒步前行,速度却快得惊人,看似一步迈出,落地已在数丈之外。亏得这头怪驴跑得稳且快,才勉强跟上。
约莫一盏茶功夫,已至城外密林。一株古松下,道人驻足,驴子也缓缓停稳。
“公子想问什么,便问吧。”
“杜谦师兄,此剑主人,是否还在人世?”云缥缈问出最揪心一句。
“不在了。”
“是道长所杀?”
“是。”道人语气平静,无半分波澜。
“是比武较技?”
“我视之为挑战——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云缥缈一时语塞,满腹责问竟说不出口。他深知师兄习武成痴,身负师门厚望,这三四年四处挑战成名剑客,磨砺剑术。虽以比武为名,对手却难推辞,师兄从无败绩,背后往往是对手重伤乃至殒命。
“师兄遗物,可否归还于我?”
“你说这柄宝剑?不能。”
“为何?比武输了性命,道长何必贪恋他人之物?”
“我缺一柄趁手兵器,我喜欢它。它是我的战利品。至于‘神兵利器,能者居之’这类说辞,我嫌虚伪,便不说了。”
道人一脸同情地看他,解下腰间葫芦,猛灌一口酒。云缥缈一时无言,脸颊微热。
“先天不足,难怪你不会武功。”道人看他一眼,恍然道,“玄空子传了你什么?相术?不对……我明白了,是琴技。他号称‘剑、琴、相’三绝,相术讲究缘法,公子言辞诚挚,不似通晓阴阳之人。”
“你认得我师父?”
“自然。杜道长剑术,尽得玄空子真传。”
“但愿有机会,能听公子抚琴。”道人颇有兴致,全无杀了人亲朋的尴尬。
“听闻十日后朝廷琴会,公子若参赛,老道便可一饱耳福。”
“师兄死时,可痛苦?”
“应当没有。说实话,杜道长剑术,在年轻一辈可排前三,极可能是第一,即便与成名老剑客相较,也不落下风。正因如此,他才会死——并非我妒贤嫉能,实在是我没有把握不伤他,便能败他。”
“我明白。师兄不会恨你,他既告知你我的事,便是把你当朋友。”
“难得你看得通透。”
“他本想来金陵看你,路上见我出手对付一伙山贼,执意要与我动手。临终前,托我代他来看你。”
云缥缈深深吸一口气,眼角泪水缓缓滑落。他起身欲归,道人仍让驴子送他回城,他也未推辞。
“对了,尚未问道长道号?”骑上驴背,他忽然回头。
“贫道俗家姓张,名君宝。”
道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与邋遢模样反差极烈。望着驴子载云缥缈远去,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靠在树上呼呼睡去。
(五)
回到鸣凤琴馆,云缥缈轻扯缰绳,驴子前腿屈膝,让他安稳落地,随即奔远。他敲门入馆,径直回房,途中遇见魏无弦、师秀打招呼,他都恍若未闻。
关上房门,独坐案前,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断线珍珠般滚落。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师兄是比武而死,怨不得旁人,走得也不痛苦,可心依旧痛如刀绞。
案上放着师父昨日寄来的回信,先问他近况,再将操琴心得细细写下,劝他凡事尽力,不必强求。信末说:师父近来心神不宁,为他与杜谦各卜一卦,卦象皆凶,嘱他万事小心,二人若相逢,尽早回山。
他从未如此怨过师父卦象这般准。
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关窗闭户,他只觉身陷无边混沌,自己如一片羽毛,在时空风暴中飘荡,起落沉浮,身不由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公子,该用晚饭了。”
“进来吧。”
他整理仪容,唤贺飞入内。
“现下什么时辰?”
“回公子,约莫酉时一刻。”
贺飞一边开窗,天色已暮,便点起烛火,罩上纱罩。他见云缥缈双眼红肿,分明哭过。
“公子,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午后可有什么事?”
“魏馆主派人来通知,朝廷决定十二日举行琴会初试,淘汰水平低劣者,以便中秋当日高手竞技。馆主让公子早做准备。”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见贺飞欲言又止,云缥缈随口多问一句。
“那个……听闻方士清方公子病了。”
“哦?”云缥缈微惊,随即淡淡道,“难怪这几日不曾来扰。病了便请医服药,以方家家世,请御医都不难,不必多虑。”
“只是……听闻病得极重,金陵数位名医前去诊治,都不见好转。”
“哦——”
他应了一声,陷入沉默。当晚也没用晚饭——这一日听闻太多不幸,实在食不下咽。眼下先以琴会为重,其余诸事,皆等琴会后再说。
转眼便是八月十二。众人在魏无弦带领下,一同前往赛场。这几日,琴馆琴师大多闭门苦练,互不往来,云缥缈也未再见师秀、孔宁。
今日人人华服美裳,丰神俊朗,如争艳孔雀。云缥缈一袭浅蓝长衫,手执折扇,在一众雅士中,依旧出类拔萃。
为与民同乐,朝廷将赛场设在金陵城外空旷之地,以锦帐围起,中心设东西南北四区,每区十六个考席、五名考官;余下大片空地,供百姓围观。考区前方设席棚案几,由礼部官员主持裁决;锦帐四周,每隔二十米便有两名士卒守卫,维持秩序。
魏无弦将一行人带至东考区,考核陆续开始。
初试共三项:
一、弹指定曲目《高山流水》,流畅无错音即为合格;
二、乐理口试,随机五道题,全对合格;
三、听琴辨误,考官弹奏,参赛者指出错漏,精准多者为优。
云缥缈粗略一看,现场参赛者足有四百余人,皆来自全国各地、有官府保荐,不少流浪琴师纵有才华,无门路亦不得参赛。周遭百姓不时喝彩,琴师演奏纵有瑕疵,外行听来依旧悦耳。
鸣凤琴馆十七位琴师,最终仅魏无弦、云缥缈二人通过。师秀折在第三项辨误,孔宁则在乐理答错一题,已然可惜。不少琴馆二三十人参赛,竟无一人合格。
考完后,几人暂留现场,观望其他考生——这些人,皆是中秋决赛的潜在对手。
“魏馆长,恭喜恭喜。”
一声热情道贺传来,远处走来一群锦衣华服之人。
“原来是小侯爷,老朽失礼。”魏无弦连忙躬身行礼,又转身介绍,“这位是吉安侯公子陆文渊,诸位快来见礼。”
“不必多礼。”陆文渊目光一转,落在云缥缈身上,“这位想必就是云缥缈云公子?果然仪表非凡。方才公子弹奏《高山流水》,在下有幸聆听,当真技艺出神入化,不输古人。”
“多谢小侯爷谬赞。”
云缥缈只觉对方目光总在自己脸上流连,极不自在,语气略显疏离。
“云公子与方士清是至交吧?方公子与我也亲如兄弟。我平生也爱琴棋书画,盼日后云公子多多指点。”
“确实相识,至于指点,实在不敢当。”
“总之多亲近便是。我向来慷慨,对朋友从不吝啬……嘿嘿。”
见云缥缈一副拒人千里模样,陆文渊也不恼,干笑两声,径自离去。琴馆其他琴师面露艳羡,唯有魏无弦神色微妙,似有深意。
(六)
回到琴馆,想起陆文渊言行,云缥缈心中一阵不适。只觉京中权贵,多是酒色之徒,整日寻花问柳,龙阳娈童更是寻常。想吉安侯本是骁勇虎将,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不料其子竟是这般纨绔。相较之下,方士清反倒显得单纯可爱。
转念惊觉:两日后便是琴会,此刻不该胡思乱想。
他翻开琴谱,焚香调弦,凝神抚琴,很快便沉浸在琴音世界中。此前给师父写信,提及想自创琴曲,得师父鼓励与指点。师父曾说,当年在太清山观白鹤戏于绝壁古松,心有所感,才创作出《云松悠然》。
此次琴会决赛,除太子代表朝廷外,其余副考官皆是文坛宗师:宋濂、刘伯温为文坛领袖,高启更有国朝“李翰林”之誉,余下也都是琴界传奇人物。
云缥缈终日沉在曲思之中,偶有灵感,便立刻记下,反复推敲修改。案上一张彩笺,以赵体抄录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明月升空,城内灯火渐起。贺飞三次来请他用晚饭,都被他回绝。
此刻,他想起自己飘零一生:三岁被师父收养,先天体弱不能习武,只得学琴;山上十余年,师兄弟情深,尤其杜谦师兄处处照拂;下山游历,才华惊世,却因容貌俊美、气质柔弱,被权贵视作玩物,屡遭轻薄;为生计,又不得不虚与委蛇。也曾遇倾心女子,皆出身高门,身份鸿沟难以逾越。他又是宁缺毋滥之人,绝不将就,至今无妻无子,连红颜知己也无,反倒让外界更坚信他有断袖之癖,骚扰愈频,烦不胜烦。
此番所作《风雪归鸿》,本是借曲明志:无论琴会结果如何,终要回太清山。师兄已逝,他要侍奉师父,做一个山林隐士,或许这才是他最好归宿。
念及此处,心头竟有几分释然。他停下手,简单用了些晚饭,忽然想出门走走,不愿打扰他人,只带贺飞相伴,随意逛几条街巷。
金陵夜色,无白日喧嚣,另有一番风情:秦楼楚馆灯火璀璨,暧昧光影,竟似要与明月争辉。此间客人大都无心望月,只愿花钱买笑。可世间女子,又有谁能比得过一轮皎洁明月?世人当真奇怪。
途经桂月楼,内里一片喧嚣,不少人往里涌,似有热闹可看。云缥缈闲来无事,便随人群入内。他容貌出众,立刻被认出。
“原来是云公子,稀客稀客。”伙计正要招呼,老鸨连忙上前,“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我带公子上楼,寻个姑娘陪酒。这里乱糟糟的,不配公子身份。”
“就在此处吧,备一桌酒菜,姑娘不必了。”
云缥缈目光望向大厅中央戏台:一个蓬头垢面之人,不知从哪寻来一截红绸披在身上,横躺在台上,搅得一位弹琴姑娘无法演奏,两个小厮都拉他不动。
“公子原是来看热闹的。我就说,从没听说公子逛过馆子。”老鸨也不勉强,依旧热情,“公子随意,只要您肯掏银子,我一定让您满意。说句恭维话,您肯来,我明日都能出去吹嘘一番。”
“妈妈言重了。”云缥缈微微一笑。
老鸨很快为他安排了靠近戏台的桌位,吩咐上菜。酒菜清淡,与邻桌截然不同,显然是特意吩咐。不多时,老鸨亲自带下一十五六岁少女下楼。
少女容貌清丽,薄施粉黛,眉眼顾盼生辉,比先前女子出众许多。
“巧萱,好生伺候云云公子!
“云公子,巧萱是前日才来的,还不曾接客,你们慢慢聊。”
云缥缈信她所言:寻常妓女接客久了,都会用艺名,“巧萱”分明是本名,只有新来未久,才会如此。
巧萱见他容貌气度,并无半分扭捏,静静坐在他身侧,执壶添酒,乖巧懂事。
戏台上,已增至五个小厮,仍拉不起那怪人。云缥缈仔细一看,才认出竟是城外相遇的张君宝道长——也就是杀死师兄之人。只因身披红绸,道袍未露,方才未曾认出。
“都闪开!”
老鸨一声喊,小厮们纷纷退下,人人满头大汗。她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个道士。
“道爷,我看出来了,您是高人。可高人也不能欺负人不是?我们开门做生意,您花钱寻乐,我们欢迎;若是招待不周,您发脾气,我也认。可您只要了一桌酒菜,我们也尽心伺候,菜可口,酒也醇,并无怠慢。您总不能怪我们这里有伤风化吧?说实话,这里人人心甘情愿,可谁不要吃饭?您再闹下去,我们生意没法做,姑娘们都要饿死,您还不如直接杀了我们。”
老鸨见过世面,话说得入情入理。
“大姐,你们姑娘弹得太差,折磨我耳朵。”道人嘿嘿一笑。
“今儿个新鲜,头一回有人叫我大姐。道爷,这姑娘琴艺可不差!难道您弹得比她还好?您若能弹,今晚酒菜全免。”
老鸨精明,瞬间将闹剧变成噱头,街上行人纷纷涌入围观。
道人也不客气,看了看手足无措的姑娘,呵呵一笑,红绸一卷,竟将人轻轻卷至三丈开外。这一手,满堂喝彩。
老鸨暗自庆幸,未曾与他硬来,否则这桂月楼都能被他拆了。
道人褪去红绸,露出一身破道袍,端坐琴前,双手轻抚琴弦,倒有几分模样。忽然口水滴落琴弦,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这老道莫不是要把琴吃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全场爆笑。
张道长用袖子擦去口水,巧萱看得掩嘴轻笑。
“铮——”
一声清越琴音骤起,满座人心头皆是一震。随即勾、挑、剔、抹,曲调缓缓铺开。道人再无疯癫之态,闭目摇头,神情沉醉。
“这邋遢道人,还真会弹!”
众人听惯了青楼女子柔婉凄切之音,此刻琴音肃穆沉雄,耳目一新。
“道爷弹得真好。”巧萱斟酒递到云缥缈手中,身子微微靠近,轻声笑道。
“这位张道长,琴艺确实不凡。”
“公子认识他?妈妈说公子是琴道高手,公子说好,那定然是极好的。”
云缥缈缓缓闭目,凝神聆听。琴音初时舒缓沉雄,渐次舒展,节奏加快,如泥土中种子破芽,如黎明微光试探黑暗。喧嚣大厅,竟被琴音安抚得鸦雀无声。
节奏愈急,满座酒客呼吸都随之加重,云缥缈额间也渗出细汗。贺飞手中筷子停在半空,忘了进食。
忽然琴音陡然拔高,如嫩芽破土、旭日东升,朝露润叶,繁花初绽。初升旭日由红转金,照耀群山,光芒万道,翠峰镶金,花木锦绣。
“嘣——”
一声脆响,琴弦骤断,琴音戛然而止。众人如梦初醒,掌声雷动。不分贵贱雅俗,尽被这邋遢道人琴音折服。
有人往台上扔银子、绸缎,道人忽然大袖一挥,银钱绸缎尽数飞回人群,引发一阵哄抢。
云缥缈缓缓睁眼,心有所悟:这张道长不仅善弹,更是琴道大高手。方才只觉小腹一股暖流缓缓升起,直冲肺腑。他想起师父玄空曾说:他先天不足,寻常药石无用,需以非常之法调理,琴音养生,便是一条路,只是一直未得门径。
“没劲,走了。”
道人跳下戏台,踉踉跄跄往外走。伙计想上前要钱,被老鸨拦住。
“这位道爷是真高人,说不定是神仙下凡。今晚诸位都是有缘人,大饱耳福!”老鸨几乎是喊着说,再度引得骚动。
道人路过云缥缈桌前,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径自离去。
他走后,再无人好意思登台抚琴,一位曼妙女子上台起舞……
云缥缈又坐片刻,便起身离开。巧萱颇有不舍,他除付账外,另赏她十两银子,主仆二人走出桂月楼。
“公子,现在回吗?”
“尽兴了,回去。”
二人缓步返回鸣凤琴馆。
(七)
回到琴馆,云缥缈未再练琴,早早歇息。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次日卯时一刻便起身梳洗,用过早膳,再度凝神练琴。
已是深秋,晨风清寒,他头脑清醒,心境却温热。回想自己所作《风雪归鸿》,原只寄寓漂泊羁旅之苦、思亲烦闷,曲风婉转凄怆,令人不忍卒听,如今看来,终究落了下乘——曲中只有悲苦,不见希望与力量。
昨夜张道长琴音,催人奋进,即便在风月场中,依旧震撼人心,也点醒了他。
案上几张琴谱,改了又划,划了再改。他再度抬手抚弦,琴音空灵悠远,如秋水漫流。云缥缈进入亦真亦幻的体悟之境,修长手指仿佛不受自身控制,曲调与先前截然不同,灵感在指尖瞬息闪现,即刻成音。
不知何时,小院中魏无弦已静静伫立,闭目聆听,神色激动复杂。稍后,孔宁、师秀等琴师也纷纷出门,彼此点头示意,凝神细听。皆是行家,自然听得懂其中境界与心境蜕变。
约莫一刻,琴音止歇,余韵袅袅。
“云兄,这是你新作之曲?当真天籁神曲,此次琴会,你夺魁大有希望!”师秀率先开口,满面欣喜。
云缥缈闻声,推门而出,与众人见礼。众人纷纷赞叹道贺,一同入客厅闲谈。问及新曲,他也未曾隐瞒。
“《风雪归鸿》,好名字。”
“灵感应出自东坡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孔宁道。
“云兄天资卓绝,我等自愧不如……”
一片恭维中,魏无弦含笑静听,心中却五味杂陈。他一把年纪,在金陵琴界薄有声名,却只局限一地,全国范围内并无影响力。此次琴会,他本想力争魁首,若能封“琴圣”,也算不负一生痴爱。不料此次参赛高手如云,即便在琴馆内,他也不敢说稳胜云缥缈。方才听其新曲,惊艳绝伦,以这般水准,即便正常发挥,自己也难匹敌。心中虽有波澜,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谈笑风生。
一上午闲谈而过。午饭后,云缥缈正欲回房完善琴曲,魏无弦却叫住他,提议一同去探望方士清。云缥缈本想等琴会后再去。
“哎,听闻方公子病势极重,这一两天,恐怕都熬不过去了。”
“什么!竟严重到这般地步?”
“不然以他性子,怎会缺席初试,这几日也不来烦你我?”
云缥缈一想,确是如此。
便命人备轿,二人同往方府。
他们刚走不久,方士清贴身随从便送来一封信,由贺飞代收。
此次走的是正门。门人听闻是方士清好友前来探病,连忙入内通报,不多时,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出来,神色异样,引二人入内。
云缥缈这才真正见识方府气派,曲径回廊,重门叠院,一盏茶功夫,才至方士清居所。只见仆役丫鬟进进出出,人人面带悲戚,云缥缈心头一沉,暗觉不妙。
入房一看,床上方士清已然气绝,离世已有一段时间,绝非方才咽气。一位三十余岁、容貌与方士清有几分相似的中年人立在床前,神色悲戚,见二人到来,连忙上前招呼。
“多谢二位前来吊唁舍弟,在下感激不尽。”
云缥缈一时懵住:本是探病,怎就成了吊唁?他望向魏无弦,满眼疑惑,可魏无弦也是一脸错愕。
(八)
仆人奉茶,二人无心饮用,简单致哀后,便准备告辞。
就在此时,一道洪亮随意、又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
“是谁来吊唁方公子?”
来人一身华服,正是陆文渊小侯爷。方德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却立刻躬身恭敬道:
“侯爷还未走?舍弟已去,不敢劳侯爷挂怀,还请回府歇息。”
“方兄这是怪陆某照顾不周?我只是想见见士清的朋友。”
陆文渊目光直勾勾落在云缥缈身上,语气随意,笑意却带着不怀好意。
“魏馆长、云公子,既然吊唁已毕,不如一同离去,方兄怕是不欢迎我们。”
“哪里,侯爷说笑了。”
“方公子节哀,我等告辞。”云缥缈与魏无弦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离去时,陆文渊还望着方士清尸体啧啧几声,语气像在惋惜一件心爱玩物损坏。
走出灵堂,云缥缈心神混乱:不过十日,方士清怎么就重病不治?
“魏馆长,你我许久未见,不如到我府上小坐,一同悼念我们共同的朋友。云公子也一起来吧,这回可别驳我面子。”
“不了,我等还要回去练琴,两日后便是琴会,琴会结束,一定登门拜访。”
云缥缈立刻回绝。不知为何,他对这位小侯爷本能厌恶,只觉此人极度危险。魏无弦也连忙附和——他听过太多关于陆文渊的阴狠传闻,方士清之死,难说与他无关。
“小侯爷,我们确……好吧,那便叨扰小侯爷了。”
望见陆文渊骤然阴沉的脸色与冰冷眼神,魏无弦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回头对云缥缈道:
“既然小侯爷盛情相邀,我们也不好推辞。天色尚早,我们天黑之前必定回馆。”
云缥缈不便再拒,几人乘轿前往陆文渊住处。路途颇远,似在郊外一座庄园。下轿一看,庄园规模不小,古木掩映,匾额上书“忘忧山庄”,中秋红叶满山,衬得庄园愈显神秘诡谲。
“小侯爷怎不住在侯府?”云缥缈不解。
“老侯爷喜静,我又闹腾,便被赶出来,给了这座宅子,眼不见心不烦。在这里,我便是天。”
最后一句出口,云缥缈心头一冷,暗觉今日恐有大祸。
“进来吧,别愣着。”
几人入庄,至大厅,桌上早已备好丰盛酒菜,一群俊男靓女恭候一旁。见陆文渊归来,纷纷围上。陆文渊招呼众人落座。
“云公子,过来坐这边。”
一语既出,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来,灼热逼人,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暧昧倾慕。不等云缥缈回应,身旁几人已连拉带推,将他按在陆文渊身边。
“这个位置,平日里可是方士清的。”
此言一出,云缥缈浑身一寒。
“来,大家共饮一杯,送方士清一程,嘿嘿。”陆文渊举杯,全无悲戚之色。众人碍于身份,只得举杯,其中几人反倒神色兴奋。
“要说,小侯爷对方士清,那是真没话说。一个商贾庶子,能得侯爷青睐,是他的福气,只可惜福气太短。你们说是不是?”
有人连忙起身附和。云缥缈心中怒意渐生。
忽然一条手臂揽住他,强行灌下一杯酒。
“咳咳……”云缥缈呛咳不止,猛地推开陆文渊。
“小侯爷,请自重!在下不胜酒力,这便告辞!”
“哈哈,诸位听听他说什么?告辞?”陆文渊仿佛听到天大笑话,饮尽杯中酒,皮笑肉不笑看着他,“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我不让你走,你便走不了。谁也带不走你。信不信,小爷杀了你,也不费吹灰之力。”
魏无弦脸色惨白,愈发谨小慎微,几次想开口,终究咽回话语。
“魏馆长,看你脸色极差,可是病了?既如此,便先请回吧,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陆文渊命人送魏无弦离开。魏无弦走时,头也不敢抬,甚至不敢多看云缥缈一眼。
(九)
魏无弦回到鸣凤琴馆时,已是戌时。只见贺飞守在门口,一见他便飞奔过来,见只有他一人,不见云缥缈,满脸失望。
“魏馆长,公子呢?怎么没和您一起回来?”
“他……他今晚在友人家留宿,不回来了。”魏无弦不敢看他,随口敷衍。
“可后天就是琴会了,公子怎能在外流连?”贺飞急得快哭。
“或许明日便回,别等了,先回去吧。”
贺飞仍不住望向街口,最终只得沮丧入馆。
次日风和日丽,朝阳遍洒金陵,仿佛专为中秋琴会铺就良辰美景。贺飞一早就守在琴馆门口,一次次张望,从清晨到日中,再到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古城。
这一天,魏无弦始终闭门不出。师秀等人见贺飞失魂落魄在院中徘徊,都会关切询问:“贺飞,云公子还没回来吗?”
贺飞每次都无力摇头。
酉时末,金陵灯火次第亮起,纸醉金迷的夜生活即将开始。
“公子,你到底在哪里……”贺飞倚着大门,望着巷口尽头,喃喃自语。
而金陵城外忘忧山庄,一间奢华卧室内,云缥缈衣衫凌乱,蜷缩在床上,脸上带着淡淡伤痕,一桌饭菜分毫未动。
卧房极尽豪奢:紫檀桌椅床榻,嵌以象牙,锦帐流苏,波斯地毯,四壁挂着前朝名家字画。最刺目的是,床侧墙上,竟挂着一幅男色春宫,画中一人与庄园主人陆文渊酷似,另一人则神似已故方士清。画作出自高手,栩栩如生,纤毫毕现,却无落款。
月光透窗而入,一切都显得荒诞而不真实。
昨夜魏无弦走后,他被强行灌酒,昏沉中被抬入此房,扔在床上。不多时,陆文渊入内。他迷迷糊糊间,只觉有人抚摸他脸颊、胸膛、下身,猛然惊醒,一把推开陆文渊。
对方没料到他突然清醒,先是一愣,随即更加兴奋,再度扑上。挣扎中,他挨了几记耳光,衣衫被撕得破碎。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敲门,似有急事。陆文渊随来人出去,便再未返回。
云缥缈在床上僵坐一夜,又枯坐一整天,生怕对方去而复返。其间两拨仆人送膳,一言不发,显然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明日便是琴会,可他显然已无法离开,甚至能否活过今夜,都是未知。云缥缈早已下定决心:宁死,亦保清白。
回想一生:师父收养教诲,同门手足情深,下山数年,才华被世人看重,却因容貌气质,屡被权贵视作玩物,受尽轻侮。为生计,不得不虚与委蛇。也曾遇倾心女子,终究门第悬殊,可望不可即。他性情孤傲,宁缺毋滥,至今孑然一身,反倒让流言更甚,骚扰愈频。
如今师兄已死,只剩师父一位亲人。本想琴会后归山奉养师父,安度余生,不料竟落至这般境地……
房门忽然被推开,一张疯狂阴鸷的脸出现在眼前。陆文渊并未急着扑上,只坐在桌前,静静望着床上云缥缈,像在欣赏一件极致珍玩。
“小侯爷,求你放我走。”
“放你走?可以。今晚你把我伺候好,明天我便放你离开。”
“绝无可能!你这般无法无天,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在这座山庄,老子就是天!整个大明,也是老子的!老朱见了我爹,也要客客气气。没有我爹、没有诸位公侯,他现在不过是个叫花子!”
“你安分点,还能少受点苦。”
“小侯爷,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宁可一死。”
“死?你想得美!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就在这张床上,方士清可比你听话多了。说起来,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连叫声都雅致,哈哈哈……”
云缥缈彻底绝望,眼神却愈发坚定……
(十)
八月十五,中秋。
琴会不再设于城外,改在贡院举行。经初试淘汰,仅剩二十四人,场地足以容纳百姓围观。
卯时一到,参赛琴师鱼贯而入,百姓随之入场。寻常百姓难得踏入贡院,皆趁此机会好奇观望。卯时一刻,人齐,几声礼炮响,主考与考官入场。
为首一位三十余岁男子,身着明黄服饰,正是太子朱标。其后两位老者,一位面容方正、须发雪白,一位清癯儒雅、鬓染霜华,正是文坛泰斗宋濂、刘伯温。再后一位四十余岁儒生,风度翩翩,乃是高启。余下数位,皆是琴界宗师。共计九人。
考官落座,属官上前禀报:
“启禀太子、各位大人,时辰已到,参赛琴师实到二十三人,缺一人。”
“所缺何人?”
“回太子,鸣凤琴馆,云缥缈。”
太子回头看向宋濂、刘伯温,示意是否等候。
“开始吧。”
宋濂开口。他资历最老,又是太子老师,见无人反对,便对太子点头。
人群渐渐安静。熙攘之中,角落里一个蓬头垢面的道人,在参赛琴师中反复搜寻,终无所获,抬头望向评委席上太子,轻轻摇头,一声叹息。
比试终日,最终第一名,由来自山东的一位琴师夺得。朝廷册封诏书,尚需几日颁布。金陵百姓大饱耳福,此后数日,仍在津津乐道。
太子离贡院前,吩咐亲卫:查明那位缺席琴师的下落。随后与诸位考官一同离去。
鸣凤琴馆内,魏无弦烦躁独坐。贺飞立在一旁,泣不成声。
云缥缈身在何处,他自然清楚;如今下场,他也猜得到。可他不能说——吉安侯,绝非他能招惹。小侯爷手段阴狠,喜怒无常。此次琴会,他非但未夺魁,连前三都未入,打击沉重。他已暗下决心:过几日便关馆转让,回无锡老家。
“公子是和您一起出去的,您平安回来参赛,公子却失踪了。”
“什么失踪?云公子访友不归,我有什么办法?”
“访哪位友人?在何处?我去找他!”
“够了,别在此胡搅蛮缠。”
他将贺飞赶出房门,全然不顾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方府这两日乱作一团:寄予厚望的次子暴毙,阖府悲戚。方勤丰年事已高,次子丧事,交由长子方德厚打理。
后堂内,方德厚手持一封信,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拍在桌上。
“简直欺人太甚!”
周遭管家仆役,大气不敢出。
怒火过后,他颓然落座,连连长叹。
二弟自幼聪慧,容貌俊雅,是全家希望与骄傲。他不善读书,父亲便让他经商;二弟则肩负读书入仕、改换门庭之重任。外人传言兄弟不和,实则他最疼这个弟弟,弟弟也极为敬重他。
一切变故,都始于二弟结识陆文渊。对方仗着权势,带他出入风月场所,更有不堪暧昧。他后来追问,弟弟只说:陆文渊一味纠缠,以家族生意、家人性命相要挟。他本想先让弟弟虚与委蛇,再求驸马出面解围,不料竟骤然出事。弟弟被送回来时奄奄一息,分明是被凌虐致死。
他本以为对方前来吊唁,心有愧疚,不料竟借着弟弟之死,对他人下手。如今又害死一人,为掩人耳目,竟要挟他将二人一同下葬,美其名曰:成全昔日情谊,了却夙愿。
信末语气极尽威胁:若不照办,逝者难安,生者亦不得安宁。
方家依靠结交权贵,把持大半个朝廷生意,积累巨富,在百姓眼中已是通天角色,可在陆文渊这般顶级权贵面前,与蝼蚁无异。对方可轻易夺其家产,取其性命。
陆文渊虽非吉安侯长子,却最受宠爱。此前强夺广福楼,他亦知晓——两万两买下百年老店,实则分文未付,店主一家返乡途中,早已遭毒手。
弟弟已去,家人尚在。父亲经此打击,一夜苍老二十岁。他心中愤恨,却又无可奈何,唯有仰天长叹……
(十一)
太子府客厅,朱标身着常服,与宋濂谈论历代兴衰。忽然亲卫入内禀报,看了宋濂一眼,欲言又止。
“老师不必回避。”朱标道,又看向亲卫,“但说无妨。”
“回太子:经查,昨日琴会缺席的云缥缈,于琴会前两日,与鸣凤琴馆主魏无弦同往方府吊唁方士清,随后被吉安侯三子陆文渊接至城外忘忧山庄。当日魏无弦独自返回……”
“这位云公子,如今生死如何?”
“因是小侯爷府邸,属下不敢擅入探查。但鸣凤琴馆中,云公子至今未归,其仆僮贺飞已往应天府报案,却被以‘年幼无知、所言不足为凭、非亲非故’为由,不予立案。”
“鸣凤琴馆未曾报官?”
“未曾,亦不肯为贺飞作证。”
“嗯。”朱标沉吟片刻,“老师以为如何?”
“唉,这些公侯子弟,目无王法,欺凌百姓,老夫早有耳闻。这位云公子,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宋濂叹道,“初试时,老夫曾问过礼部官员,几位表现突出者中,便有这位云缥缈。如此盛会,于他而言至关重要,若非遭遇不测,断不会缺席。”
“简直岂有此理!我大明江山,迟早毁在这些人手里。明日进宫,定要禀明父皇。”
皇城英武殿,朱元璋面无表情,听太子朱标禀报。太子情绪随汇报愈发激动,这位铁血皇帝却始终平静。
“标儿,你的消息,还是太粗疏。”
“吉安侯陆仲亨三子陆文渊,居于城外无忧山庄已两年四个月。此子骄横跋扈,阴鸷毒辣,有龙阳之好。方家二公子方士清,便是被他凌虐致死;那云姓琴师,也已被他折磨致死,此刻正送往方府,准备与方士清一同下葬。”
“金陵广福楼原店主,返乡途中被凿穿船底,沉江而死,亦是他所为。”
“他还说过:没有吉安侯等将领,咱老朱现在还是个叫花子。”
朱元璋将一摞锦衣卫密奏递与太子。
“那是否立即抓捕陆文渊?”朱标试探着问。
“不急,为时过早。尚无证据证明陆仲亨知情并参与。”
“那便什么都不做?”
“自然不是。立刻派人查抄方家。”
“可方家也是受害者,何罪之有?”
“他们帮驸马经营全国重要生意,便是死罪。我三令五申,王公贵戚不得经商,你该明白缘由。”
“儿臣明白。”
“你抽空去一趟公主府,敲打一下你那个糊涂妹夫。”
“顺便去看看你母亲,她身子也不大好。驸马之事,莫要与她提及,免得她忧心。”
唯有说到此处,这位铁血帝王,才露出一丝难得温情。
金陵城近日风波不断:琴会方毕,方府便遭抄家,棺椁尚未入土,只得暂存风水宝地。雇来修墓的工匠一哄而散——抄家之祸,避之不及。
不知是谁,竟撬开棺木,想寻陪葬珍宝。这一撬,却惊爆全城:棺中竟有两具尸体。除方士清外,另一人容貌俊雅,依稀可辨是鸣凤琴馆云缥缈。
“是云公子!初赛那日我见过他!”
有人认出。方府杀害琴师、藏尸棺椁的流言,瞬间传遍金陵。应天府随后出面,定性为“二人双双殉情自尽”,才算暂时平息风波。
贺飞从应天府归来,便被琴馆赶出。他提着一个小包袱,蹲在街头,想去取回公子古琴与遗物,却被人扔出。那床古琴被狠狠摔在地上,琴折弦断。
他无依无靠,自幼被云缥缈收留,早已将其视作亲人。忽闻棺中另有一人,疑似云缥缈,他瞬间疯了。
一日水米未进,他抱着断琴,疯跑出城,一路打听方士清墓地。他未曾留意,身后不远处,那个蓬头垢面的道人,正不紧不慢跟着。
(十二)
狂奔一个多时辰,贺飞终于抵达郊外墓地。棺木已被撬开,两具尸体被拖出棺外。方士清面目全非,恶臭扑鼻;云缥缈虽面色青灰,却依稀可辨生前容貌,额头、脸颊满是伤痕,手臂折断,臀部仍有血迹。
这便是他的公子?
那日出门时还好好的,若自己跟着,或许能替公子挨打。
如今公子死了,他又能去哪里?
不,他要去找公子。老人们说,人死之后,会被小鬼押往阴间,若没有钱财打点,便会受欺负。他要去阴间,照顾公子,保护公子。
他起身想寻死,解下方士清腰间腰带——虽对死者不敬,可公子因他而死,他也顾不得了。
转念又想:自己死了,公子与方士清岂不是要曝尸荒野?他想先将二人入殓,再去寻公子。可墓室甚大,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将二人推入。
正发愁时,身后传来声音:
“太麻烦,烧了吧。”
贺飞回头,见是那位邋遢道人——他知道,这是位高人,甚至是神仙。
“道爷,求您救救公子!您是神仙,一定有办法!”
张君宝第一次被人如此恳求,竟有些尴尬。
“你公子已死,我也无力回天。”
“您骗人!您想要钱,我可以去赚!求您先救人!”
张君宝不语,心中微酸,静静看着贺飞抽泣。
片刻后,他将云缥缈与方士清遗体并置,寻来干柴,点燃火焰。烈焰腾起,转瞬成熊熊大火。他又让贺飞将准备上吊的腰带投入火中。
“还要死吗?”
贺飞沉默。
“你公子希望你好好活着,绝不会愿意见你去阴间寻他。再说,他一生行善,死后必登仙界,自有仙童侍奉,无需你照料。”
“跟我走吧。”
“去哪里?”
“收你做个小徒弟。”
火灭后,二人将骨灰与那床断琴一同掩埋,立了一个简单的坟茔。
“我们回城里吗?”
“我的驴子还在城里,得去牵。另外,你公子这些年积蓄,总不能便宜了琴馆。”
“我被赶出来了。”
回到琴馆时,已是华灯初上。敲门入内,琴馆之人极不耐烦,便要动手驱赶,被张君宝轻轻拎起,摔在一旁。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报魏无弦。
魏无弦与几位琴师出来,斥责贺飞纠缠不休,威胁要报官。
“要不要贫道帮你报官?”
“你到底想怎样?”
“公子这些年积蓄尚在,我要取走。”
“你凭什么?你是他什么人?”魏无弦不屑。
“难道要留给你这见死不救的凶手?”贺飞有道士撑腰,胆子大了许多。
“听闻云公子有三千两积蓄,贫道是他至交,刚将他安葬,理当取走他遗物。”张君宝说着,竟用袖子擦了擦并无泪水的眼睛,演技拙劣,众人皆惊。
魏无弦无奈,回房取来三张千两银票,塞给二人,将他们赶出琴馆。
二人出了琴馆,寻回驴子,找了家面馆,点了两碗面。张君宝看着贺飞狼吞虎咽。
“道长,您怎么不吃?”
“我不饿,能省则省。”
“您不是有三千两吗?”
张君宝连忙做了个噤声手势。周遭食客目光齐刷刷看来,其中几人面露贪婪。
“咳!咳!”
两声轻咳,如惊雷在那几人耳边炸响,几人险些晕厥,连忙低头吃面。
“这些钱,留着给你娶媳妇。”张君宝笑道。
饭后,二人趁夜色出城。途经桂月楼,老鸨一眼认出张君宝。
“道爷,里面请!”
张君宝竟真牵着驴子入内,贺飞无奈跟上。
“大姐,可有柴房借我们一晚?出家人,没钱。”他说着,故意露出怀中银票一角。
老鸨会意,也不拆穿,引二人至后院一间杂物间,竟还有一张床。
“云公子的事,我们也听说了,真是可惜。本想收留这小童做个伙计,只是此地名声不好,正在犹豫,不想道爷出手了。”
“不必准备饭食,若免费,尚可。”张君宝道。
“道爷攒钱,是要娶媳妇吗?”老鸨打趣。
“给驴子备点草料。”张君宝丢过一块银子,老鸨笑着接过。
“你先睡,我出去办点事。”张君宝对贺飞道。
(十三)
次日东方既白,二人离开金陵。一主一仆,一驴相伴,渐行渐远。
“道长,我们去哪里?”
“叫师父。”
“师父——”
“哎,乖徒儿。你叫什么名字?”
“贺飞,是公子给我取的。我自幼被弃,后来被公子买下。”
“改个名吧,随我姓,叫张松溪。”
“好听。师父,您还有其他弟子吗?”
“目前就你一个。为何这么问?”
“名字这么有诗意,若有其他弟子,可叫莲舟、远桥、空谷之类。”
“你想多了。一个笨蛋就够我忙活,再多,我还修什么道?”
“师父,您是不是很厉害?”
“昨天以前,天下无敌。”
“为何是昨天以前?”
“收了你这个傻徒弟,便有了弱点。”
“我觉得您不像修道之人。”
“为何?”
“没有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善心。”
“你说的是神仙菩萨,不是修行者。”张君宝白了他一眼。
“不是有能力的人,就该扶助弱小吗?”
“以后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
“你以为你公子被害,是秘密吗?那些你口中有能力的人,眼睁睁看着他死,却无动于衷。他们不是凶手,甚至是监视凶手的人。将来,他们会用你公子的死,来清算凶手,可现在,他们只能看着他死。”
“各位,我说得对不对?”
张君宝忽然停步,声音不高,却传遍密林,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张道长何时发现我们的?”
林中走出三人:一书生、一游方郎中、一乞丐。游方郎中似是领头,神色谨慎。
“你们出城五里,便跟上了。”
“道长洞察力,令人佩服。”
“无忧山庄小侯爷,被人废了下身,打断双腿,可是道长所为?”
“可别冤枉好人。昨晚我睡得很早。”张君宝看向贺飞,“乖徒儿,你说是不是?”
贺飞这才明白,昨夜师父去做了什么。
“你这是什么眼神?罢了,我刚才说谎。昨晚我去找桂月楼牡丹姑娘了,她是我老相好。”他说着,抠了抠鼻子,在道袍上抹了抹。
“道长不必演戏了,我家主人在那边等候,请道长一叙。”
张君宝让贺飞退后,伸了伸腰,活动脖颈。
“道长误会了,只是请您过去一见。”三人见他要动手,连忙解释。锦衣卫密报,昨夜张君宝潜入无忧山庄,身手高绝,显然是故意做给他们看。
“松溪,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张君宝随三人离去,贺飞与驴子在溪边等候。一个多时辰后,他返回,继续赶路。
“师父,您见了谁?”
“皇帝。”
“皇帝长什么样?凶不凶?”
“确实有点凶,不过土里土气。”
“您和他说什么了?”
“我夸他比我帅。”
“其实这位皇帝,还算不错。坚忍果决,有开国之君气度,不输刘邦、李世民。最难得的是,他不迷信长生,只在有生之年尽力做事,不妄想虚无缥缈之事,称得上智者不惑。”
密林深处,一位威严老人问左右:“张君宝说,朕不逊于刘邦、李世民,甚至更胜一筹,可是真心?”
“回陛下,张道长所言,有理有据,我等心悦诚服。”
“张君宝,邋遢道人,张三丰,真乃神人也!行事滴水不漏,朕刚才真想试试他的身手。”
周遭锦衣卫闻言,皆冷汗涔涔。
“回宫。”老人道。
“师父,小侯爷是害公子的人吗?您为何不杀他?”
“现在与死无异。杀了他,反倒打了皇帝的脸,我们今日便走不了了。”
“师父,您把我留在这里见皇帝,不怕他们要挟您?”
“把你留在这里,就是告诉他们,要挟不了我。带上你,才是麻烦。”
“我们要去哪里?”
“武当山。我有个朋友孙碧云道长在那里,你先跟他住几年。”
“您不是要收我为徒吗?”
“你根基太差,在他那里打三年基础,若能吃苦,我便来传你功夫。我现在可以三月不食,你能吗?跟着我,若迁就你,如何修行?”
“记住:扶危济困、救苦救难,都要自己有本事,莫要寄望于他人。”
“修道是什么?是让自己强大,不是拿一套道理去说服别人。”
“你若不争气,不用功,不能让我满意,便跟着孙道长,做个画符磕头的道士吧。”
“可是师父——”
“好了,哪来这么多问题。”张君宝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
“哎呦!师父轻点,别把我敲傻了。”
“傻了,我就找把剃刀,把你剃成光头,扔去寺庙。”
“啊……”
朝阳升起,照着两人一驴,走向远方。
(完)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污浊世道中小心求生的普通人,缅怀无辜良善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