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上有三道裂口。一道在虎口,一道在食指根部,一道在小指外侧。冬天裂,夏天也不见好,只是不再渗血。贴过胶布,缠过创可贴,干活不方便,就随它去了。
他在建材市场扛水泥。一袋五十公斤,从车上卸下,码到仓库,或者搬上另一辆车。一袋五毛钱。一天下来,多时两百袋,少时一百来袋。我算过,那是五十到一百块。父亲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扛水泥时,他先把袋子掀到台子上,背过身,蹲下,让人把袋子搭上肩膀。站起来那一下,脖子上的筋鼓起来,像蚯蚓。走起来步子不大,但很快,慢了肩膀会疼。
我第一次去他干活的地方,是初三那年夏天。母亲让我送午饭去。市场很大,到处是灰尘,水泥灰飘在阳光里,像看不见的雨。装车卸车的人都戴着口罩和披肩帽,远远看去分不清谁是谁。但我一眼认出了父亲——他是那些人里最矮的,走路右肩低,左肩高,长年压出来的。他看到我,把口罩拉下。脸上全是灰,汗水冲出道道沟。眼睫毛上挂着水泥,眨眼时簌簌往下掉。“放那儿就行。”他指指一堆空心砖。我把饭盒放下。他蹲在砖堆上吃,吃得很急,喉结上下滚动。水泥灰落在饭盒里,他用筷子拨了拨,继续吃。吃完把饭盒递给我,从口袋摸出一卷钱。十块二十块的票子,对折再对折,橡皮筋箍着。他抽出一张五十的,想了想,又抽一张。“买双鞋。你脚上那双破了。”我低头看鞋。左脚大拇指位置磨出洞,露出一截袜子,灰色的。
回家公交车上,我把两张五十展开抚平。纸币上沾着水泥灰,怎么擦也擦不掉,留下灰白印子,像父亲的指纹。
后来我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每次回家,父亲手上都多些东西。有时是新茧,有时是新伤。那三道裂口一直在,像三条干涸的河。
大二寒假,父亲从外面回来,把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鼓鼓的,没封口。“下学期的。”我打开。一沓钱,新旧不一。有一百的,有五十的,也有二十和十块。最上面一张五十的票子上,有道灰白印子。父亲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一阵,停了。我听见他搓手的声音,很粗糙,像砂纸蹭木头。窗外飘起雪,很小,落在地上就不见了。他出来,手在裤子上擦擦。裂口那里又开始渗血,他没注意到,或者不在意了。他坐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手搭在膝盖上,三道口子对着天花板,像三条问不出声的嘴。雪下大了。我攥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攥着。
后来很多年,我总想起那个下午的水泥灰,和那张五十块上的灰白印子。
赚钱的意义是什么呢。
不是数字。是那三道冬天也合不上的裂口。是肩膀上永远矮下去的一截。是水泥灰落在饭盒里,拨一拨继续吃。是把钞票压了又压,压在你知道的地方。是问不出的那句话,藏在三道口子里。是灰白印子,怎么擦也擦不掉。像指纹一样,长在身上了。
---懿德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