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见到苏晚是在2017年的深秋。那天他刚结束连续四十小时的手术,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碘伏痕迹,走廊尽头的窗户正飘进几片银杏叶,像被揉皱的金箔纸。
“请问,胸外科办公室怎么走?”
女生的声音带着点水汽,像是刚哭过。林深转过头,看见她抱着个半旧的帆布包,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翘,眼睛红得像浸在水里的樱桃。他指了指斜对门的玻璃门,注意到她右手食指缠着创可贴,边缘还渗出点血渍。
后来才知道,那天她是替住院的奶奶来送检查单。老太太肺癌晚期,家属们在走廊里争执要不要继续化疗,苏晚蹲在消防通道里,把刚买的热奶茶攥成了凉的。
“林医生,”她第二次来办公室时带了袋橘子,“我奶奶说您查房时总夸她气色好。”橘子皮上还沾着点泥土,像是从老家院子里摘的。林深正低头写病历,笔尖顿了顿,抬眼看见她毛衣领口别着个旧胸针,蝴蝶形状的,翅膀缺了一块。
那之后她总在午休时出现,有时是送家属熬的小米粥,有时是来借轮椅。林深发现她总爱坐在护士站对面的长椅上,捧着本翻得起毛边的诗集,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碎金。有次他路过,看见她正用铅笔在扉页上画小人,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画出个戴着听诊器的简笔画。
老太太的病情时好时坏。苏晚每周三下午会来陪床,给老人读《牡丹亭》,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林深查完房路过,常听见“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句子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竟生出点奇异的温柔。
十二月初的某个傍晚,林深值夜班时接到急诊电话,说老太太突然呼吸衰竭。他冲进病房时,苏晚正跪在床前,把老人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她却忽然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林医生,我奶奶说想再闻闻桂花香。”
医院花园的桂花树早就谢了。林深最终在中药房找到了一小包晒干的桂花,苏晚把花瓣撒在老人枕畔,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凌晨三点,老太太走了,脸上带着点奇异的安详。苏晚替她理了理衣襟,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是攒了大半个秋天的银杏叶,黄得像要淌出油来。
“这是奶奶教我做的,”她把罐子递过来,声音有点发飘,“说晒干了能治失眠。”林深接过罐子时,指尖碰到她的,凉得像块冰。
葬礼那天林深轮休,他在花店转了三圈,最终买了束白菊。殡仪馆的走廊里,苏晚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外套,正给前来吊唁的人鞠躬。她的蝴蝶胸针别在襟前,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哑光。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把一件驼色大衣披在她肩上,低声说了句什么。苏晚摇摇头,把大衣还了回去,转身看见站在角落的林深,忽然红了眼眶。
“林医生,”她走过来,手里攥着块手帕,“谢谢你。”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像雨后的月亮。林深想说节哀,话到嘴边却变成:“天凉了,别穿太少。”
那之后他们有段时间没见。林深偶尔会在查房时路过老太太住过的病房,看见新的病人躺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有次他值完夜班去医院门口的早餐摊买豆浆,看见苏晚站在公交站牌下,背着画板,耳朵上别着支铅笔。
“去写生?”他走过去,把刚买的热豆浆递给她。苏晚愣了愣,接过来时手指不小心碰到杯壁,烫得缩了缩手。“嗯,去护城河那边,”她低头笑了笑,“奶奶以前总说那里的春天最好看。”
公交车来了,她匆忙说了句再见就跑了上去。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尾的红灯消失在路口,手里还攥着那杯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豆浆,渐渐凉透了。
开春后医院组织义诊,林深被分到了郊区的社区服务中心。那天风很大,他正给一个大爷量血压,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转过头,看见苏晚抱着个大纸箱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在这附近的画室兼职,”她把纸箱放在桌上,里面是些画册和颜料,“听说有义诊,就过来看看。”林深注意到她的手背沾着点油彩,像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义诊结束时,苏晚非要请他吃饭,在社区门口的小面馆里,点了两碗牛肉面。
“我考上研究生了,”她吸着面条,眼睛亮晶晶的,“美术学院的,下个月开学。”林深替她把飘到碗里的头发捋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烫得像有团火。“恭喜你,”他说,“老太太要是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苏晚的眼圈忽然红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牛肉,小声说:“她走之前,总念叨着让我别惦记她,好好画画。”林深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掉,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研究生开学那天,林深正好休息。他开车去苏晚的出租屋帮忙搬家,小小的房间里堆满了画框和画布,墙上贴满了速写,有医院走廊的光影,有老太太坐在窗前的侧影,还有……一张他低头写病历的背影,笔触轻轻的,像怕被人发现。
“这些画……”林深指着那张背影画,声音有点发紧。苏晚慌忙把画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瞎画的,”她结巴着说,“画得不好。”林深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帮她把画框搬到车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搬到新宿舍后,苏晚请林深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喝咖啡。窗外的香樟树影影绰绰,落在她脸上,像幅流动的画。“林医生,”她搅着杯子里的方糖,忽然抬头看他,“你……有女朋友吗?”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刚想回答,手机却响了,是医院的紧急电话,有台手术需要他马上回去。“我得走了,”他站起身,拿起外套,“下次再聊。”苏晚点点头,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把没问完的话咽了回去,杯里的咖啡渐渐凉了。
那台手术做了七个小时,等林深走出手术室时,天都黑了。他掏出手机,想给苏晚发条信息,却发现自己根本没问她的联系方式。他忽然想起她毛衣上的蝴蝶胸针,想起她画里的自己,想起她红着脸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时的样子,心里像被猫爪挠过似的,又痒又疼。
接下来的日子,林深总在忙。手术、查房、学术会议,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他偶尔会路过美术学院,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学生,总觉得能在人群里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有次他停下车,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他是不是找人,才尴尬地笑了笑,开车离开。
深秋的一个周末,林深去参加一个画展。展厅里人来人往,他在一幅画前停住了脚步。画的是医院的走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长椅上,一个女生坐在那里看书,发梢沾着点金箔似的光。画的名字叫《等待》,署名是苏晚。
“你也喜欢这幅画?”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深转过头,看见苏晚站在那里,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留长了,扎成个低马尾。“画得很好,”他说,“我差点以为是照片。”苏晚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是照着记忆画的。”
他们在展厅里慢慢走着,看一幅又一幅画。苏晚给他讲画里的故事,讲她去写生时遇到的趣事。林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句话,心里觉得踏实又温暖。走出展厅时,天已经黑了,下起了小雨。林深把伞撑在苏晚头顶,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苏晚点点头,跟着他走到车边。车里放着首老歌,旋律轻轻的,像在诉说着什么。快到宿舍楼下时,苏晚忽然说:“林医生,上次在咖啡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林深踩了刹车,车停在路灯下,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脸上。“我没有女朋友,”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哦。”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雨刷器在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过了一会儿,林深说:“苏晚,我……”他的话没说完,苏晚忽然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我知道了,”她红着脸说,推开车门跑了下去,“晚安,林医生。”林深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看着她跑进宿舍楼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起来。雨还在下,但他觉得心里一片晴朗。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林深会在不忙的时候去美术学院接苏晚,陪她去写生,看她在画板前专注的样子。苏晚会在林深值夜班时,给他送去亲手做的便当,里面总是有他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他们会一起去逛超市,为买哪种牌子的牛奶争论半天;会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看到动情处,苏晚会把头靠在林深的肩膀上;会在周末去郊外爬山,在山顶看日出,看着太阳一点点跳出地平线,把天空染成金色。
林深的同事都知道他有了个学美术的女朋友,每次他值完夜班,总会有人打趣他:“林医生,今天苏小姐没来送爱心便当啊?”林深总是笑着摇摇头,心里却甜丝丝的。
苏晚的画展很成功,有很多人喜欢她的画。有个画廊老板想跟她签约,让她放弃学业,专职画画。苏晚犹豫了很久,跟林深商量。“你想怎么做?”林深问她。“我想先读完研究生,”苏晚说,“我还想多学点东西。”林深点点头:“我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苏晚抱着林深的脖子,在他怀里蹭了蹭:“林深,有你真好。”林深紧紧地抱着她,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颜料味,心里觉得无比幸福。他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平淡却温暖,让人觉得踏实又安心。
然而,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林深接到了一个去国外进修的机会,为期两年。他拿着通知书,心里五味杂陈。他想抓住这个机会,提升自己的医术,但又舍不得离开苏晚。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晚,她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林深看着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很不是滋味。“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了,”他说。苏晚摇摇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去吧,林深,这是个好机会。”
“可是……”林深还想说什么,苏晚打断了他:“我等你回来,两年很快的。”她强笑着说,但林深能看出她眼里的不舍。“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给你发视频的,”他说,“我一有空就会回来看看你。”苏晚点点头,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离别的那天,林深去机场。苏晚来送他,眼睛肿得像核桃。“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她说,“按时吃饭,别总熬夜。”“你也是,”林深摸着她的头发,“好好画画,等我回来。”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林深该走了。他抱了抱苏晚,转身走进安检口。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苏晚还站在那里,朝着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在国外的日子很忙碌,林深每天都要学习、做手术,还要适应陌生的环境。但他总会抽出时间给苏晚打电话、发视频,跟她分享自己的生活,听她讲学校里的趣事,看她新画的画。
苏晚的画越来越好了,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艺术杂志上。林深为她感到骄傲,每次看到她的画,都觉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然而,距离还是让他们之间产生了一些隔阂。有时林深忙得忘了打电话,苏晚会生气;有时苏晚遇到不开心的事,林深却不能陪在她身边,只能在电话里说些安慰的话。他们开始为一些小事争吵,虽然每次都能和好,但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年后,苏晚去参加一个国际美术展,正好就在林深所在的城市。他们终于又见面了,在机场,苏晚扑进林深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好想你,”她说。“我也是,”林深紧紧地抱着她,感觉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那几天,林深特意请了假,陪苏晚去看展,去逛这座城市。他们像以前一样,手牵着手,在街头漫步,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幸福的日子。但林深能感觉到,苏晚有心事。
有天晚上,他们坐在河边看星星,苏晚忽然说:“林深,我可能……不能等你了。”林深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看着苏晚,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
“我遇到了一个人,”苏晚低着头,小声说,“他是我的导师,他很欣赏我的画,他说可以帮我在国外发展。”林深沉默了,他知道苏晚一直有个梦想,就是在国外举办自己的个人画展。“你想留下?”他问。
苏晚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舍不得你,但我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林深看着她矛盾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尊重你的决定,”他说,“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最后,苏晚说:“林深,对不起。”林深摇摇头:“别说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能陪在你身边。”
苏晚最终还是留下了。林深送她去画室,看着她走进那栋充满艺术气息的大楼,心里空落落的。“照顾好自己,”他说。“你也是,”苏晚说,眼泪掉了下来,“林深,谢谢你,谢谢你曾经那么爱我。”
林深转过身,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她留下来。他知道,爱一个人,不是要把她绑在自己身边,而是要让她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哪怕那个梦想里没有自己。
两年后,林深回国了。他回到了原来的医院,继续做他的医生。他偶尔会从艺术杂志上看到苏晚的消息,知道她的画展很成功,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他为她感到高兴,心里却也有些失落。
有次,他去参加一个医学研讨会,结束后在会场外看到了苏晚。她穿着优雅的礼服,正在和一个外国男人交谈,笑容自信又从容。林深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她,觉得她像一朵盛开的花,美丽而耀眼。
苏晚也看到了他,她愣了一下,然后朝着他走过来。“林医生,”她笑着说,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苏小姐,”林深也笑了笑,“好久不见。”
他们站在那里,聊了几句近况,语气客气又疏离,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你的画展很成功,恭喜你,”林深说。“谢谢,”苏晚说,“你的手术也很厉害,我在杂志上看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苏晚说:“我要结婚了,就在下个月。”林深的心猛地一疼,但他还是笑着说:“恭喜你,一定要幸福。”“谢谢你,”苏晚说,“你也要好好的。”
他们互相道了别,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林深看着苏晚的背影,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医院的走廊里,那个眼睛红红的女生,想起了在画展上,那个偷偷吻他脸颊的女生,想起了在机场,那个哭着说等他回来的女生。
他知道,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但他不后悔曾经爱过她,也不后悔放手让她走。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拥有她,只要知道她过得好,就足够了。
林深回到医院,穿上白大褂,走进病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他看着病床上那些渴望健康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义。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有相遇,有离别,有欢笑,有泪水。但只要曾经爱过,只要知道对方过得好,就已经足够了。
林深回到办公室时,夕阳正斜斜地擦过窗台,把病历本上的字迹染成暖金色。他伸手去够水杯,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杯壁上还留着道浅浅的月牙形指纹,像苏晚以前总爱用指腹摩挲杯口时留下的痕迹。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动,是科室护士发来的消息:3床家属想聊聊后续治疗方案。他深吸口气,把那些漫溢的碎片念头按回心底,起身时碰倒了桌角的玻璃罐,里面的银杏叶簌簌作响,黄得像2017年深秋的那场雨。
苏晚的婚礼在三个月后登上了艺术周刊的边角栏。照片里她穿着香槟色礼服,头纱上别着枚蝴蝶胸针,翅膀完整得像从未受过伤。站在她身边的男人金发碧眼,是那位帮她在纽约开画展的导师。林深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眼底的红血丝。
那天他有台长达十小时的肺癌切除手术。病人是位和苏奶奶年纪相仿的老太太,麻醉前攥着他的手腕反复说:“医生,我想看着重孙女上幼儿园。”林深握着手术刀的手很稳,直到缝合最后一针时,才发现自己的拇指在止血钳上掐出了道白痕。
术后监护室的灯亮到后半夜。林深靠在走廊的折叠床上打盹,梦见苏晚蹲在消防通道里剥橘子,橘瓣上的汁水溅在她缠着创可贴的手指上,像滴没擦干净的血。他想递张纸巾过去,却怎么也挪不动脚,眼睁睁看着她把橘子皮一片片塞进帆布包,说要晒干了给奶奶泡水喝。
“林医生?”护士轻拍他的肩膀,“老太太醒了,说想喝口水。”
他猛地坐起来,白大褂的领口沾着片不知何时落进来的银杏叶。窗外的天泛着鱼肚白,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点清晨的寒气。
苏晚寄来的喜糖在抽屉里放了整周。红色糖纸裹着杏仁巧克力,是她以前总说太甜的那种。林深最后把糖分给了护士站的小姑娘们,自己留了颗放在掌心,直到巧克力在体温里化成黏糊糊的糖渍,像摊没擦干净的眼泪。
开春时医院引进了新的达芬奇手术机器人。调试设备那天,林深在操作间待了整整一夜。机械臂的精准度让他想起苏晚画素描时的铅笔,总在最关键的地方轻轻一顿,落下恰到好处的阴影。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画里的医院走廊,现在会不会添上机器人的银色影子。
初夏的某个傍晚,他收到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张照片:护城河的柳树绿得发亮,树下的长椅空着,椅面上有圈浅浅的咖啡渍,像他以前总带苏晚去买的那家拿铁留下的印子。
林深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行道树的叶子被风掀起,露出背面的白。他想起苏晚说过,树叶的背面藏着春天的影子,就像有些心事,只能对着阳光才能看清。
他终究没回那条短信。
年底的医院年会上,林深被评为最佳医师。上台领奖时,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忽然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穿米白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正举着相机拍照。他的心跳漏了半拍,下台后匆匆穿过人群,却只在走廊尽头看到扇半开的安全门,风卷着几片银杏叶滚进来,停在他的皮鞋边。
“林医生,找什么呢?”同事拍他的后背,“刚才有位姓苏的女士托我把这个给你。”
是本精装的画册,封面是幅医院走廊的油画,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拼出琴键似的光斑。翻开扉页,有行娟秀的字迹:“有些等待,会变成永远的风景。”落款日期是三年前,他出国进修的那天。
画册最后一页夹着枚蝴蝶胸针,翅膀完整,像是新配的。林深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忽然想起苏晚总说,缺角的蝴蝶能飞过沧海,因为它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开春后,林深在门诊遇到位来复查的老太太,手里攥着本翻旧的诗集。“这是我孙女的,”老人笑眯眯地说,“她在国外学画画,说要把咱们医院的春天画下来。”
林深看着诗集扉页上熟悉的铅笔小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晚坐在长椅上读诗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碎金,而他路过时,总故意放慢脚步,听她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天他提前下了班,开车去了护城河。柳树抽出新芽,有对情侣坐在当年苏晚常坐的长椅上,男生正给女生读诗,女生手里的画板上,画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看着病历,阳光在他肩头落了片金。
林深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看着河水悠悠地流。手机里弹出条新闻推送,苏晚的画展在纽约开幕,主题是“等待与告别”。配图里有幅画,画的是机场的安检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回头挥手,他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银杏叶标本。
风拂过水面,带来青草的气息。林深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护城河的春天,比画里好看。”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有片柳絮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像朵不会融化的雪。他想起苏晚离开那天,也是这样的春天,她站在安检口,把枚银杏叶塞进他手里,说:“等你回来,我们把它做成标本。”
后来他们都没再提起那枚银杏叶。就像有些爱,不必说出口,不必做成标本,甚至不必等一个结果。它会像护城河的流水,像医院走廊的阳光,像永远停留在画里的蝴蝶,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只要知道它在那里,就足够了。
林深起身离开时,夕阳正把河水染成琥珀色。他的白大褂口袋里,那枚完整的蝴蝶胸针轻轻晃动,像只正在振翅的蝶,终于飞过了沧海。
护城河的柳絮飘到五月末才歇下来。林深养成了每周三傍晚去河边坐会儿的习惯,有时带着刚打印好的病历,有时只揣着个空口袋。他发现那对读诗的情侣总在同一时间出现,男生的声音和他当年给苏晚读《牡丹亭》时很像,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温柔。
有次他正看着河水发怔,女生忽然举着画板走过来:“先生,能帮我们拍张照吗?”画板上的医生背影被涂了层新的颜料,阳光在白大褂上晕开毛茸茸的金边。林深接过相机时,指尖碰到画框边缘,摸到道熟悉的刻痕——是苏晚以前总爱用铅笔刀在画框内侧刻下的小太阳。
“画得很好。”他把相机递回去时说。女生眼睛亮起来:“真的吗?这是照着我爷爷画的,他以前也是胸外科医生。”男生在旁边补充:“她总说爷爷当年错过奶奶的画展,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林深望着河面上的碎光,忽然想起苏晚的毕业设计展。那天他值连班,手术结束时展厅早就关了门。苏晚抱着画框在医院门口等他,睫毛上还沾着雨珠:“没关系,画在这儿呢。”那幅画里的他穿着手术服,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月牙,胸前别着枚缺角的蝴蝶胸针。
入夏后的某个深夜,急诊室送来位消化道大出血的病人。林深冲进去时,看见护士正在给家属讲解病情,家属手里紧紧攥着本艺术杂志,封面人物正是苏晚。“我女儿明天回国办画展,”老太太的声音发颤,“她说要给我画幅肖像。”
手术做了整整六个小时。清晨推病人回病房时,林深在走廊撞见个熟悉的身影。苏晚穿着件黑色风衣,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像2017年深秋初见时的模样。她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看见他时脚步顿了顿,保温桶上的蝴蝶贴纸晃了晃,和他白大褂口袋里的胸针重叠在一起。
“我妈说……谢谢您。”她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带着点旅途的沙哑。林深注意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道浅浅的白痕,像枚褪了色的年轮。
“刚醒,还在监护室。”他侧身让她过去,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变了,以前是松节油混着桂花,现在是消毒水加薄荷,“护士站有热水,你可以先……”
“林深。”她忽然打断他,指尖在保温桶把手上捏出红印,“当年纽约的画展,最后一幅画……”
“我看到了。”他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飘着片银杏叶,绿得像没经历过秋天,“穿白大褂的男人,口袋里的银杏叶。”
苏晚的肩膀轻轻抖了下。监护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叫家属,她应了声,转身时发梢扫过他的手腕,像只终于停落的蝶。林深看着她走进那片白色光晕里,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就像当年第一次给她奶奶做检查时那样。
下午查房时,林深特意绕到老太太的病房。苏晚正坐在床边削苹果,手法生涩得像在削铅笔,果皮断成一节节的。“林医生来了。”老太太笑着招手,“我家晚晚说,当年她奶奶住院时,你总夸她苹果削得好。”
苏晚的耳根红了。林深接过她手里的水果刀,指尖碰到她的指腹,摸到块硬茧,像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现在不常削了吧?”他把苹果皮连成条完整的弧线,落在垃圾桶里。“嗯,”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蜂蜜水,“国外的苹果太脆,不好削。”
老太太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把话藏着。当年我跟她爸说想去看画展,结果等了三十年才等到。”苏晚的肩膀僵了下,林深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进牙签递过去,没说话。
那天傍晚,林深在医院门口的银杏树下又遇到了苏晚。她抱着个纸箱,里面是些画册和颜料,和三年前他帮她搬去研究生宿舍时一模一样。“我把画廊的股份转出去了。”她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很轻,“想在这边开个小画室,教小孩子画画。”
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痣,像他当年总在病历本空白处画下的墨点。“护城河那边有间空置的老房子,”林深说,“带个小院子,适合种桂花树。”苏晚猛地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又迅速暗下去:“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他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忽然很想把没说出口的话都捡回来,“我认识房东,明天可以一起去看看。”
纸箱里露出半截画稿,画的是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面放着本翻开的诗集,书页间夹着片银杏叶,黄得像要淌出油来。林深的指尖在画稿边缘顿了顿,听见苏晚小声说:“那枚完整的蝴蝶胸针,是我找首饰匠补的。他说缺角的地方补不好,我就……”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就像有些爱,不必完整,知道它在那里就好。”
苏晚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像很多年前在画展上偷偷吻他脸颊时的模样。“林深,”她弯腰从纸箱里拿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银杏叶,黄得发亮,“你看,我攒了很多秋天。”
夕阳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他们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林深接过玻璃罐时,指尖碰到她的,温温的,像刚泡好的桂花茶。他想起2017年深秋的那个下午,她蹲在消防通道里,把凉透的奶茶攥在手里,而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飘进窗户的银杏叶,忽然想把所有的秋天都攒起来,送给她。
也许有些故事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结局,就像护城河的流水,永远静静地淌着;像医院走廊的阳光,每天准时落在长椅上;像他们手里的玻璃罐,装着整个秋天的秘密。爱不是非要拥有,不是非要圆满,有时只是知道对方在那里,知道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心事从未褪色,就已经足够了。
林深低头看着罐子里的银杏叶,忽然很想牵起苏晚的手,带她去看看护城河的秋天。那里的银杏叶该黄了,像无数只蝴蝶停在枝头,翅膀完整,再也不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