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因为沉迷游戏，高考失败，我来到北方一所二本学校读书。印象里是干燥的天气，灰蒙蒙的天，以及望不到边际的平原。我日渐自闭，把自己藏进网吧和游戏构成的世界里，然后我认识了青。
她也在玩这款叫《大话西游2》的游戏，大概不一样的是诱因，她出于好奇，我出于逃避。我在游戏里独来独往，赚钱、升级、任务、闲逛，俨然把网游玩成单机游戏，或者是自卑和笨拙的缘故。有一次过转生任务，九生九死我怎么也过不了，在第十二次看我去小白那报到的时候，青忍不住组队帮我过了这个任务，后来她说，想不到会有这么笨又这么倔的人，真想一脚踢回孟婆那重新做人。
那时候我们是陌生人，偶有交集，寥寥数语。她是个很爱热闹的人，常常组队PK切磋，我偶尔任务经过，观望一阵，然后离开。有时她会发信过来，我们一起去长安吧，我想去赌21点，我们一起去洛阳吧，我想去赌大小。结果往往是她输个精光，然后在世界频道里抱怨吵闹，过一会又投入任务去赚钱，简直没心没肺。我常常会在一边看着这些热闹，却不参与其中，她的活跃是光，让人感到温暖。
熟悉之后我慢慢会参加他们的活动，青经常是话题的中心，我依然安静，偶尔掉些书袋，青便揶揄：孔夫子今天又有雅兴啊！待小女子请教则个。她好奇心重，我便以此不遗余力地给她描绘我在书里和在游走里看到的世界，并且加以想象发挥，她眼睛瞪的溜圆：真的么，真的么？那副神情，每每让我自得地笑。
有一天她说森林我来看你吧，我赶忙说不要不要。可是我已经在网吧门口了，她嘻嘻笑说。我不在网吧，在同学家里，我看着她映在窗口外的身影撒谎。那我等你回来，刚好在这上上网，她走进大门，脚步翩然的轻柔，只是灵动，像春天的鸟儿在地上一跳一跳，左张右望，或者突然收住了侧耳倾听。今天……可能回不去呢，下次吧。我闪进厕所，像个笨拙的小偷。
你或许知道接近一件美好事物的恐惧，如同同学投向我的眼光，他们替我鄙夷，替我痛苦，替我怜悯，我应该是没有知觉的，这是种补偿。只是在第二天青带着埋怨的语气说，我等了你一天，最后你也没有来。我会去想象她撅起嘴的样子，如同昨天所见的剪影。
她忘性大，过几天就原谅了我的怠慢和回避，依然是轻灵雀跃的模样。我渐渐觉得在人群里也是件不错的事情，或者谈笑风生，游戏互动，不谈见面。
游戏的后遗症渐渐显现，我挂科，消瘦，眼满血丝，犹抱着游戏里的细节不放。放暑假了，我逗留在学校寝室，同学皆已走光，一个人搬了凳子，坐在午夜的走廊，风吹着窗户呜呜地响，慢慢湿了眼眶。我在游戏里对青求婚，我们在女儿村里举行婚礼，放两个人的烟火，在世界频道里说动人的告白，我带着她到处闲逛，走遍游戏世界里的每一个角落，青跟着我，只是安静，发着幸福的表情。
你要走了吗？当我关上电脑，她在电话里问。
我去看你吧，当我要挂上电话时，听到她似有若无的声音。
寝室同学听到跟我通电话的是女生，一齐涌了上来，大呼小叫。你说什么……我这里太吵了，一会再跟你说，我挂掉电话，去应付同学的捉弄。
此后非典汹涌而来，我被困在学校里，图书馆、宿舍、教室三点一线，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和她聊学校生活，非典新闻，看的书，写的信，编的笑话。她在电话里听着咯咯地笑，仿佛世界都因此而生动。当非典终于离开，我的学业也恢复到正轨，我试探着在电话里对她说，我去看你好不好？不行不行，我最近长胖了，等我减肥成功了就让你见，你看你看，现在驮着个游泳圈……再约咯。她在另一头抱怨而又欢快地说。我敢想象，那一定又是撅嘴的表情。
青电话渐少，对话也漫不经心，我收集了很多笑话，不再能换回她的笑声，敏感和自尊让我接受她的疏远和淡漠，以至她手机停机，那个再约，终于无疾而终。
记得我后来喜欢爱笑的女子，看她们的样子会暗自怔忡，在张家界的时候恰逢落日，晚霞的余晖照在天波府，奇美异常。忽然想着让青也来看看，手机里尘封许久的号码，我拨过很多次，最终变成空号。
只是我时常想起她，想起长安城的笑声，想起情人岛的表白，想起东海渔村的白天黑夜，想起刚开始动人的心思。她帮我过的九生九死，她看见紫霞心里所想的啜泣，她推开门的身影，开着淡雅的花……这些场景往复回放，在四年后愈加清晰。彼时我坐在公司附近的一个网吧，看一部不知名的电影，旁边的女生在玩着大话西游，我进入紫竹林服务器，看着闪动的聊天框，她在四年前对着我静静诉说，说她的脑瘤，她的视力，她的快乐和哀伤，以及告别。
我从网吧出来，月亮刚好升在中天，皎洁无比。我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投下来的影子，迈开步伐，假装像来时那么轻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