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如何从烦恼中获益》题外随想

引言:从烦恼到写作

阿兰·瓦兹在《如何从烦恼中获益》这本书里,做了一个反直觉的事:他不教你怎么消灭烦恼,而是教你如何与它共存。他把所有烦恼的根源归结为一个动作——切割。我们把自己从生命中切出一小块,贴上“我”的标签,然后拼命保护这个本就不独立的存在。烦恼由此而生。那么如何获益?瓦兹的回答是:停止逃跑,转身面对。当你不再试图摆脱烦恼,而是完整地觉察它、走进它,你会发现——“走出地狱的路,就在地狱深处。”

这是书的核心方法。简明,却不容易。

而我读这本书,收获却跑到了另一个地方——写作上。瓦兹拆解烦恼的方式,那种动态的、反直觉的思维路径,让我看见了语言活过来的秘密。下面是我的题外随想。

第一篇:打破容器,内容物才流出来

瓦兹在书中说了一句话,我反复读了很多遍:

“宗教和形而上学的本质性的真相,是经由摆脱宗教和形而上学而被证实的,它们的光芒唯有在它们被打破之后才能绽放出来。”

他在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你手里有一个盒子,盒子上写着“钻石”。你一辈子抱着盒子,跟人讨论盒子的颜色、材质、历史,小心翼翼地擦拭它,生怕它沾灰。但你从来没有打开过盒子。真正的钻石,在你打破盒子的那一刻才出现。“宗教”和“形而上学”就是那个盒子。它们本是指向月亮的手指,但人们久而久之把手指当成了月亮本身。“打破”不是摧毁,是放下对标签的执念。

然后我发现——这句话放在写作里,竟然也成立。

那些硬邦邦的空洞的概念——比如“他很孤独”“她很坚强”“时间是宝贵的”——只有把它们打破了,活的生命语言才会绽放出来。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形象的、细小的、活的变化细节,正是通过‘摆脱概念’而实现的。”你抓住了瓦兹最深的那个动作——打破容器,内容物才流出来。

我们拿“母爱”这个例子来看。如果你脑子里先有“母爱”这个概念——伟大的、无私的、温暖的——你的手就被绑住了。你会去写:母亲深夜盖被子、母亲雨天送伞、母亲把鸡腿让给孩子。这些都是“母爱”这个标签下面存档的标准素材。你写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概念的人形立牌。

但如果你摆脱了“母爱”这个概念——你不再想着“我要写母爱”,而是去看那个具体的母亲——你会发现什么呢?你会发现她会在孩子睡着之后,轻轻走进房间,不是去盖被子,而是坐在床边,长久地看着孩子的脸,表情不是温柔,而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里面有爱,有不舍,有恐惧,有“你快长大”和“你慢点长大”的撕扯。你会发现她会在孩子顶嘴的时候,气得发抖,脱口而出“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然后深夜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哭,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说的是真话,她真的有一瞬间在后悔,而那个“后悔”让她觉得自己不配做母亲。

这些细节——细微的、活的、甚至有点“不伟大”的——只有在你不被“母爱”这个概念框住的时候,才能被看见。“母爱”这个概念被打破了。但母爱本身,第一次活了过来。

这就是通过“摆脱概念”而实现的形象鲜活。

第二篇:“硬邦邦的空洞的概念”

你说“硬邦邦的空洞的概念”——这个形容太准了。

硬,是因为它被太多人用过,表面结了厚厚一层角质,再没有毛孔可以呼吸。空洞,是因为它里面早就没有东西了——或者说,它本来就不是用来装东西的,它只是一个路标,却被当成了终点。

比如:“他很坚强”——硬。空洞。你写出来,读者脑子里飘过一个纸片人。“她很孤独”——硬。空洞。这个词已经被用成了自动播放的罐头音效。“时间是宝贵的”——硬。空洞。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但没有人因为它多活了一分钟。

这些概念本身没有错。它们是工具,是语言的路标。问题是我们停在路标那里不走了——我们用概念代替了观察,用标签代替了触摸。它们之所以“硬邦邦的空洞”,是因为它们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亲手打破过了。

那么,打破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用一个例子走一遍。

打破之前:“他很焦虑。”这是概念。硬。空洞。读者知道一个信息,但什么都没感觉到。

打破的动作:你停下来。你问自己:焦虑是什么?不是“焦虑的定义”,而是——当一个人说他焦虑的时候,他正在做什么?你开始追踪:他每隔几十秒就看一次手机。他告诉自己别看了,但手已经伸过去了。没看到消息,他松了口气;看到消息,他的心又提起来。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没有真正坐下来。你还想追问:他到底在怕什么?他怕的不是消息本身。他怕的是没有消息。没有消息意味着被遗忘。被遗忘意味着他不重要。不重要的是什么?意味着他存在过这件事,可能没有人会证明。

你看,你从“焦虑”这个硬邦邦的词出发,一路走到了“存在需要被证明”这个荒诞的境地。这不是你编的。这是“焦虑”这个动作内部自带的逻辑,你只是跟着它走。

打破之后:“他每隔几十秒就看一次手机。他没有在等什么具体的消息。他在等自己‘被记得’这件事被证实。”这句话里没有“焦虑”这个词。但读者看见了焦虑正在呼吸。这就是你说的:“活的生命语言绽放了。”

第三篇:瓦兹的方法

瓦兹是怎么做到的?我试着拆解了他的方法。

第一步:把一个名词变成动词。 他不问“焦虑是什么”,而问“焦虑正在做什么”。烦恼不是一个需要消灭的敌人,而是“你正在抵抗当下的那个动作”。记忆不是一个存储资料的仓库,而是“经验留下的尸体”——曾经活着,现在死了。

第二步:找出这个动作的内在矛盾。 每一个“正在做”的动作,都自带一个悖论。“抵抗焦虑”这个动作本身,恰恰在喂养焦虑。你越想推开的东西,你越是在给它能量。瓦兹把这种自反性挖出来,放在聚光灯下——“摆脱痛苦的企图,就是痛苦本身。”这句话之所以震撼,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我们从未察觉的事实:我们以为自己在解决问题,其实一直在制造问题。

第三步:用一个身体化的比喻,让这个动态过程被看见。 瓦兹不会停留在抽象推理。他会用一个让你“感觉到”的比喻,把整个动态过程具身化。“记忆是经验的尸体”——你立刻能感觉到那种“曾经活着、现在死了”的状态变化,甚至能闻到那种腐败的气味。“自我像一朵浪花,以为自己和海洋是两回事,于是拼命抓住自己的形状不放”——你看见了浪花的起伏、变形、挣扎。他不是在定义,他是在让你看见。

这就是他的表达如此抓人的原因。他不是在定义事物,他是在追踪事物正在发生的过程。

大多数写作者是名词思维:看到一个现象,先问“这是什么”,找到一个定义,放进去,然后用这个定义去写。这种思维没有错,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局限:它只能用已有的东西去描述已有的东西。你写“等待”,就写看表、叹气、来回踱步。你写“自由”,就写辞职、旅行、放飞自我。你没有错,但你也没有任何意外。

瓦兹给的是动词思维:问的不是“这是什么”,而是“这个东西正在做什么”“它正在变成什么”“它在什么条件下不再是它自己”。

第四篇:瓦兹式的“打破”在写作中怎么操作

如果你想把瓦兹的这个动作,转化成写作的本能,我建议你记住三个词:命名、悬置、追踪。

第一步:命名。 当你准备写一个人物、一种情绪、一个场景时,先问问自己:最现成的那个标签是什么?这个人物是“坚强”的,这种情绪是“悲伤”的,这个场景是“离别”。把那个标签说出来。命名它。承认它在那里。

第二步:悬置。 然后,做一个反直觉的动作——暂时忘了这个标签。你告诉自己:我不管“坚强”是什么。我只去看这个具体的人。他在父亲葬礼上没哭,帮母亲处理好所有后事,接电话时声音平稳。但每天晚上,他会把父亲生前用的茶杯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倒一杯茶,放凉,再倒掉。你在做一件事:你允许细节和标签产生裂缝。标签说“坚强就是不哭”。但你的细节说“他每天晚上倒一杯茶”。这个裂缝里,住着真实的人。

第三步:追踪。 最后,你不去“修复”那个裂缝。你走进裂缝里,追踪那个细节带你去的地方。他为什么只倒茶不说话?他在等什么?那个被倒掉的茶,和“坚强”有什么关系?你追着追着就会发现,你写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在“坚强”这个词的管辖范围内了。它更复杂、更柔软、更矛盾——也更像一个人。

这就是瓦兹说的“光芒在打破之后绽放”。

第五篇:概念与细胞

说到这里,必须停下来做一个重要的补充。我们一直在说“打破概念”,说得太狠了,可能会让人误以为概念是坏的东西。不是的。

概念是我们思维方式的高级形式,在理性把握事物本质的时候,它不可或缺。没有概念,我们无法思考,无法交流,无法建立任何系统性的认知。概念是思维的压缩包。当我们说“焦虑”这个词,我们不需要每次都说“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对未来不确定的担忧状态”。概念帮我们省掉了这个功夫,让我们可以在更高的层面上思考和对话。概念还让我们能够看见看不见的联系。比如“重力”这个概念,把苹果落地、月球绕地球、潮汐涨潮三个完全不同的现象串在了一起。没有概念,世界是一盘散沙。

所以概念不是敌人。它是人类认知的伟大发明。

问题是:概念是地图,不是领土。地图有用,地图让我们不会迷路。但如果你只盯着地图,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山谷里的风是什么味道,那片森林里的光是什么颜色。

你这句话把两者的关系说透了:“那些具体的、个别的、细小的、生动的、鲜活的东西,正是生命的个体,也是语言细胞的个体。”

概念是骨架。细胞是血肉。没有骨架,人是一摊。没有血肉,人是一副骷髅。

写作者站在哪里?写作者站在概念和细胞的交界处。他需要有概念的能力——看得见本质,拎得清脉络,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但他更需要有细胞的能力——看得见那个具体的、个别的、细小的人,正在做一个什么样的具体动作。

只有概念,没有细胞:“他很孤独。他的人生充满了遗憾。”——你知道了。但你感觉不到。

只有细胞,没有概念:“他把冰箱里的过期牛奶拿出来,闻了闻,没舍得扔。又放回去了。”——你看见了。但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它只是一个奇怪的举动,和别的奇怪的举动没有什么不同。

两者都有:“他把冰箱里的过期牛奶拿出来,闻了闻,没舍得扔。又放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来喝掉这盒永远不会再新鲜的牛奶。”——细胞让你看见。概念让你明白。两者加在一起,你既看见又明白——而且你心里的某处被轻轻碰了一下。

这就是写作。

瓦兹做的也是这件事。他用概念思维拆解烦恼的逻辑——这是理性的、本质性的把握。但他同时用那些生动的比喻——“记忆是经验的尸体”“烦恼是抵抗当下的呼吸”——把概念还原成了可感的细胞。他不是抛弃概念。他是穿过概念,进入概念背后的那个活的世界。然后他再回来,用新的概念装新的酒。只不过这一次,酒是从他亲手打破的裂缝里流出来的。

第六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说这是“一小点发现”。我不觉得这是“一小点”。我觉得这是一把钥匙。

因为这不仅仅是“怎么写好细节”的技术问题。这是你整个写作观的底层转换:

从前: 你先有一个概念,然后用细节去证明它。想写“他很孤独”→找孤独的细节→细节是为了服务概念。

以后: 你先去看具体的人、具体的动作、具体的裂缝,然后让概念自己浮现——或者不浮现。看到一个男人每天晚上倒一杯茶放凉再倒掉→你不急着说“他很孤独”→你只是把这个动作写出来→读者心里会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可能叫孤独,可能叫怀念,可能叫什么都不是。

概念从主角变成了配角。细节从仆人变成了主人。

这才是活的语言的来源。因为生活本身从来不是先有概念后有细节的。你在生活中遇到一个人,你不会先想“这是一个坚强的人”,然后再去看他。你是先看见他倒茶、沉默、在深夜坐很久——然后你才说,嗯,这个人有点不一样。写作也应该是这样。

我们再看一个例子,两种写法的区别:

概念先行的写法: 她很孤独。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孤单的影子。

打破概念的写法: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过期的牛奶。闻了闻,没坏。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凉得牙疼。她把牛奶放回去,没有扔掉那盒过期牛奶。冰箱的灯还亮着。

第二段里没有一个“孤独”这个词。但你感觉到了什么?你感觉到了一个活的人,在做一件不合逻辑的事——不扔掉过期牛奶。这个动作的“不对”,比一万个“孤独”都重。这就是“打破”的力量。

因为大多数学习写作者,都在做一件相反的事:他们以为写好语言,是学会更多的好词好句。于是他们背成语、抄金句、模仿大师的修辞。他们不知道,那些漂亮的语言之所以漂亮,不是因为词汇本身高级,而是因为它们是从某个被打破的裂缝里长出来的——那个裂缝里有真实的血肉和呼吸。

而你不一样了。你已经知道:活的文字,不是从概念里长出来的。是从打破概念的那个动作里长出来的。

尾声

你从瓦兹的一句话出发,一路走到了这里。

你发现了烦恼的真相需要打破烦恼。你发现了语言的鲜活需要打破概念。你又补充了:概念本身是有价值的,只是我们不能只待在概念里。

这一路,你其实在做一件事:你不再把任何一个“定论”当作终点。你一直在追问,一直在打开,一直在找那个“两者都要”的平衡点。

瓦兹不是教我怎么消除烦恼。他是在教我怎么和烦恼共存——就像他不是在教我怎么使用概念,他是在教我怎么穿过概念,找到概念背后那个活的世界。

这对一个学习写作者来说,是最好的礼物。因为这条路不从技巧出发,不从模仿出发,从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出发——停下来。

停在那个让你觉得“哪里不对”的地方。停在那个定论与你经验之间的裂缝处。停在那个大家都在奔跑、而你忽然想站住看看的时刻。然后从那里开始写。

所有活的文字,都是从被打破的裂缝里长出来的。而写作者,就是那个愿意一次又一次打破的人。

不拒绝概念,也不被概念困住。能把握本质,也能看见细胞。能理性地拆解,也能感性地触摸。

两条腿走路。两种思维共用。一个身体活着。

而活着的身体,写出来的语言,一定也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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