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陆沉被热醒了。不是阳光,是闷。窗帘没拉严实,光从缝里挤进来,一条白线落在枕头边,但热是四面八方来的,空气不流通,房间里像蒸笼。他摸了一下脖子,黏的,出汗了。翻了个身,不想动。又躺了几分钟,还是起来了。
走到阳台上,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还没照过来。对面楼的影子投在小区花园里,一半亮一半暗。桂花树的叶子上有露水,这个倒是没变,夏天露水也重,跟春天一样。他用手抹了一下栏杆,一手灰。昨天洗过,又落了一层。春城就这样,灰尘大。
他盯着桂花树看了几秒,没什么变化。叶子还是那么绿,枝条还是那么硬,花苞还是绿豆大。他蹲下来,拨开叶子往里看。花苞藏在叶腋下面,小小的,青绿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数了数,这一根枝上三个,那一根枝上两个,还有一根枝上四个。数不清。有些太小了,不确定是不是花苞,也许是叶芽。他不敢碰,怕碰掉了。
浇花的时候发现绿萝的叶子有点黄了,不是冬天那种黄,是夏天晒的黄。他把它搬到了阳台东边,上午晒不到太阳。薄荷疯长,高的那几枝都快倒了,他拿剪刀剪了一茬,插在玻璃杯里,放在厨房窗台上。芦荟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的,旁边的小芽又大了,该分盆了。他懒得动,过两天再说。
早餐是昨晚剩的米饭,加了水煮成泡饭,配半个咸鸭蛋、一碟酱菜。咸鸭蛋切开,蛋黄油汪汪的,他用筷子头挑了一点,咸。泡饭稀,呼噜呼噜喝了两碗。酱菜吃完了,碟子底剩了点汁,他用手指抹了,嘬了一下。
上午,方晴发来一张照片。巢穴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满枝的叶子,绿得发黑。树下放着一把椅子,没人坐。太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椅子的影子缩在底下,短短的一团。方晴配字:“夏至了。白天最长。她说她那边热了。穿短袖了,白的。”陆沉看着那行字,白短袖。她穿过白裙子、白衬衫,大概白短袖也是白的。白的好,不吸热。
方晴又发了一条:“第一个陆沉说,夏至一过,白天就短了。她说她知道。她说,短就短,短了也是白天。”陆沉把这条看了两遍。“短了也是白天”,没毛病。白天再短也是白天,黑夜再长也是黑夜。过了夏至,白天一天比一天短,短到冬至,再一天比一天长。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个,现在在意了。不是因为日子重要,是因为有人和他过着同一天,数着同一个太阳。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方晴。“她说她想吃西瓜了。第一个陆沉说还没熟,地里那些,要再过半个月。她说她等。她说等熟了,她吃第一口。他吃第二口。”
西瓜。陆沉想了想,上次吃西瓜是什么时候?去年夏天,在南方,在那个院子里。不是跟老赵那次,是更早,他跟安岩在码头旁边的小摊上买的,切了一半,用勺子挖着吃,安岩吃得快,他吃得慢。安岩吃完了自己的,盯着他碗里的,他说你吃吧,安岩说不要。他挖了一勺递过去,安岩吃了。西瓜甜不甜?忘了。那个下午记得,味道忘了。
中午,安岩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里蝉叫得凶,吱吱吱的,连成一片。安岩的声音夹在里面,有点听不清。
“老赵今天买了个西瓜。菜市场门口,一个老头拉着板车卖的,说是自己种的。老赵挑了半天,拍来拍去,那老头说你再拍它就裂了。老赵说你不懂,买瓜要拍。问他怎么挑,他说拍着听听声音,声音闷的甜,声音脆的不行。我说你听出什么了。他说没听出来,随便拿了一个。”
陆沉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老赵拍瓜,卖瓜的老头说再拍就裂了。他笑了一下,不是笑出声,是嘴角动了一下。
安岩继续说:“回家切开,红的,籽黑的,看着不错。他吃了一口,说不够甜。不够甜也吃,吃了大半,剩了几块放冰箱了。他说明天吃,明天就不甜了。我说明天就不甜了你还吃。他说吃。”
语音断了。陆沉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老赵就是这样,不够甜也吃,不甜了也吃。他舍不得扔。什么都舍不得扔。那条起球的围巾舍不得,那把生锈的镰刀舍不得,那盆死了的薄荷舍不得,土还留着,说万一活了。不活。但留着就还有可能。
下午,陆沉去了趟超市。买了一把剪刀、一袋土、几个花盆。剪刀比旧的那把快,他试了试,纸都能剪。回家把芦荟分盆了。小芽从母株旁边切下来,根不多,细细的几根。他种在新盆里,浇透水,放在阴凉处。它活不活不知道,但他养了。
傍晚,他坐在阳台上,把旧剪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刀头有点锈了,磨一磨还能用。但他买了新的,旧的就用不上了。扔了不舍得,放着占地方。他把它放到阳台角落的筐里,跟旧花盆、旧土袋、旧抹布搁在一起。也许哪天能用上。
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方晴打的,很少打电话,发消息居多。他接起来,那边先是没声音,然后咳了一声。
“你忙吗?”方晴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隔了一层东西。
“不忙。”
“她说她想跟你说句话。”方晴的声音远了,好像把手机递给了别人。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信上的字,是她的声音。
“收到了。信。昨天到的。你写了太阳。太阳好。”声音有点急,像怕说慢了电话就断了。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没让他说,继续说了。
“西瓜。还没熟。熟了吃。你吃第一口,我吃第二口。不对,你说的,你吃第一口,我吃第二口。我吃第一口也行。都一样。”
那边顿了一下。
“热。你那边热吗?我这边热。风扇对着吹,吹得头发飞。第一个陆沉说,风扇吹多了头疼。不吹更疼。”
又顿了一下。
“桂花树。有花苞了。很小的。你那边也有。你说你数了。我也数了。数不清。”
电话那头传来第一个陆沉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她嗯了一声,然后又对着话筒说:“他叫我了。我去给他倒水。他说他渴了。他说他不渴,我就是想给他倒。”
然后她挂了。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电话断了。
陆沉拿着手机,听筒里是嘟嘟嘟的声音。他放下手机,坐在阳台上没动。手机屏幕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水龙头接的,他一口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光线暗下来了。桂花树的叶子在暮色里黑黑的,看不清花苞了。但他知道它们在。
今天的事:浇花,吃饭,看消息,回消息,接电话,分盆。没了。没什么大事,但他记得今天她打电话了。声音有点急,像怕说慢了电话就断了。她怕的事越来越多,怕打雷,怕感冒,怕信丢了,怕电话断了。怕来怕去,怕的都是不见。见了就不怕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窗外的蝉不叫了,换成蛐蛐了,叫得轻,一下一下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把手贴在上面,感觉了一会儿。缩回来,把被子搭在肚子上。不冷,不需要盖,但习惯盖一点,空落落的。
那根线轻轻地扯了一下。
他没在心里说,也没张嘴。他就躺着,闭着眼睛。那根线知道他在。它不需要他说。它自己会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