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463

原文:
二年(己巳、前52)
春,正月,立皇子嚣为定陶王。
诏赦天下,减民算三十。
珠厓郡反。夏,四月,遣护军都尉张禄将兵击之。
杜延年以老病免。五月,己丑,廷尉于定国为御史大夫。
秋,九月,立皇子宇为东平王。
冬,十二月,上行幸阳宫、属玉观。
是岁,营平壮武侯赵充国薨。先是,充国以老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第。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策焉。
匈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奉国珍,朝三年正月。诏有司议其仪。丞相、御史曰:“圣王之制,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匈奴单于朝贺,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太子太傅萧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谊,谦亨之福也。《书》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于朝享,不为畔臣,万世之长策也。”天子采之,下诏曰:“匈奴单于称北藩,朝正朔。朕之不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礼待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
荀悦论曰:《春秋》之义,王者无外,欲一于天下也。戎狄道里辽远,人迹介绝,故正朔不及,礼教不加,非尊之也,其势然也。《诗》云:“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贡。若不供职,则有辞让号令加焉,非敌国之谓也。望之欲待以不臣之礼,加之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乱天常,非礼也。若以权时之宜,则异论矣。
诏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单于,发所过七郡二千骑为陈道上。
解读:
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
春天正月,汉宣帝立皇子刘嚣为定陶王。
不久,宣帝下诏大赦天下,并减免百姓每人三十钱的算赋(汉代的人头税,称“算”,通常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
这一年,珠厓郡(治所在今海南省海口市琼山区一带,辖境包括海南岛北部及雷州半岛部分地区)发生叛乱。夏季四月,朝廷派遣护军都尉张禄率兵前往镇压。
老臣杜延年因年老多病被免去官职。五月初一,廷尉于定国升任御史大夫。
秋季九月,汉宣帝又立皇子刘宇为东平王(封地在今山东省东平县一带)。
冬季十二月,宣帝出行,先后抵达萯阳宫(汉代长安附近的行宫)和属玉观(皇家苑囿中的楼观,位于上林苑内)。
这一年,营平壮武侯赵充国去世。此前,赵充国因年迈请求告老还乡,皇帝特赐安车、四匹骏马和黄金,准其退休回家。即便如此,朝廷每逢涉及边疆民族的重大事务,仍常请他参与军事谋划,征询策略意见。
与此同时,匈奴呼韩邪单于亲自来到五原塞(今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西北),表示愿意献上本国珍宝,并请求于第三年正月入朝觐见汉天子。汉宣帝下诏命有关部门商议接待礼仪。丞相与御史大夫提出:“古代圣王的制度,总是先重视京师,再照顾中原诸夏,最后才考虑边远夷狄。匈奴单于前来朝贺,礼仪应比照诸侯王,但位次应排在诸侯王之下。”
太子太傅萧望之却持不同意见,他说:“匈奴单于并不奉行我朝历法,历来被视为对等之国,因此不应以臣属之礼相待,而应给予高于诸侯王的礼遇。外族主动叩首称藩,我朝谦让而不以臣子视之,这正是‘羁縻’(指以怀柔手段维系边疆关系,不直接统治)之道,也是谦逊带来的福分。《尚书》说‘戎狄荒服’,意思是他们归附与否本就飘忽不定。如果今天以臣礼相待,将来其子孙万一像鸟兽般逃窜隐伏,不再前来朝贡,我们便难以指责他们背叛君臣之义。不如从一开始就明确彼此并非君臣关系,这才是万世长久之策。”
汉宣帝采纳了萧望之的建议,下诏说:“匈奴单于自称北方藩属,愿遵我朝历法前来朝见。朕德行不足,未能广施恩泽。现决定以宾客之礼相待,令单于位次在诸侯王之上,朝见时赞礼者称其臣而不直呼其名。”
后来,东汉史家荀悦在所著《汉纪》中对此评论道:《春秋》的大义在于“王者无外”,意在统一天下。戎狄之所以不奉正朔、不受礼教,并非因其地位尊贵,而是因为路途遥远、人迹隔绝,形势使然。《诗经》说:“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意思是边远部族理应按时进贡。若他们不尽职守,朝廷自有责问、号令之权,并非承认其为对等敌国。萧望之主张以不臣之礼相待,还将单于置于王公之上,实属逾越礼制、扰乱纲常,不合古礼。当然,若仅出于一时权宜之计,则另当别论。
随后,汉宣帝下诏派遣车骑都尉韩昌前往迎接呼韩邪单于,并下令沿途经过的七个郡各调派两千骑兵,在道路两旁列队护卫,以示隆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