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痴傻。
夫君下值领回一俏郎君,我欢喜迎上去,给他看我新学的绣花。
那郎君笑了,说我绣得好。
夫君脸色变了,说我"不懂事",让我回屋。
夜里我渴醒,路过厅堂,见那郎君坐在夫君腿上。
我揉揉眼。
爹爹说,只有夫妻才能坐腿上。
可夫君是男子,郎君也是男子。
那郎君声音细细的,"萧郎,你何时与她说清楚。"
夫君说:"她笨得要死,连你是女儿身都没看出来。等事成,侯夫人的位置自然是你的。"
我蹲在窗下,手里还攥着给夫君绣的荷包。
荷包上两只鸳鸯,我绣了三个月,针扎破好多回。
我曾问过爹爹,男子变心是什么。
爹爹说:"当你夫君身边出现了其他女子。”
我把荷包塞进袖子里。
爹说,"若有一天,夫君不给你糖了,便给江南去信。"
我不懂"不给你糖"是什么意思。
但夫君今天没有笑,没有摸我的头,没有说"阿沅乖"。
我把纸条交给小桃,让她去厨房找那只白鸽子。
小桃眼睛红了,问我:"姑娘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爹说,不给我糖的时候,要送。"
小桃哭了。
我不懂她为什么哭。
我躺回床上,把荷包压在枕头下。
1
萧有道带沈清回来那日,我正在院里追蝴蝶。
小桃拽我去前厅,说"要见客"。
我不懂什么是客,但小桃说"要笑",我就笑。
沈清穿一身青衫,束着发,像画里的人。
她看我,我也看她。
她忽然笑了,对萧有道说:"萧郎,你妻子……真天真。"
萧有道说:"她不懂规矩,你别见怪。"
我不懂"规矩"是什么。
但萧有道说"布菜",我就布。
我把鸡腿夹给沈清,因为鸡腿最大,娘说最大的要给客人。
沈清筷子一顿。
萧有道脸色变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满京城传遍了——定北侯的傻妻,给"外男"夹菜,还笑得一脸欢喜。
那夜萧有道没来我屋里。
小桃说他在书房,和沈清议事。
我问"议事要坐腿上吗",小桃不说话。
我想,大概有些议事,是要坐腿上的。
我不懂,但我不问了。
2
我嫁给萧有道时,他只是个六品校尉。
我不记得怎么嫁的。
只记得那日很多人笑,萧有道也笑,他牵我的手,手心有汗。
我说"你手湿",他说"阿沅,我紧张"。
我不懂"紧张",但我懂"湿"。
我拿出帕子给他擦,帕子是我绣的,上面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
他看了很久,说:"阿沅绣得真好。"
我就天天绣。
绣荷包,绣帕子,绣护膝。
他上值,我塞给他;他下值,我在门口等。
冬天冷,我抱着手炉,小桃说"姑娘回屋等",我说"回屋他看不见"。
小桃就哭。
我不懂她为什么总哭。
后来萧有道受伤了,箭穿肩膀,血把被褥染透了。我守着他,给他擦脸,唱娘教我的儿歌。
他昏迷中抓住我的手,叫"阿沅"。
我说:"我在,我给你绣鸳鸯。"
他醒了,看我,眼睛里有光。
他说:"阿沅,我要往上爬。爬得高了,就没人敢欺负你。"
我不懂"往上爬"是什么意思。但我点头,因为他说的时候在笑,笑就是好的。
他爬得很快。
校尉,
参将,
副将,
侯爵。
每升一次,他就更忙一点。
我还是在门口等,从冬天等到夏天,从黄昏等到月亮出来。
小桃说:"姑娘别等了,侯爷今日又不回。"
我说:"回的。他说了,让我等。"
我就等。
等到睡着了,等到露水打湿裙子,等到鸡鸣。
他偶尔回,给我带糖。
桂花糖,松子糖,琥珀核桃仁。
我舍不得吃,藏在盒子里,等他来的时候给他看:"你看,我都留着。"
他摸我的头,说"阿沅乖"。
我就乖。
乖到太医说我体寒难孕,我也乖。
萧有道说"不要孩子,阿沅就是我的孩子",我就真的不要。
药很苦,他喂我,我就喝。
我不懂"难孕"是什么意思。
但我懂"苦"。
苦就是,喝下去,肚子会疼,但萧有道会笑。
他笑,就好。
3
我院里有棵梅树,是我嫁过来那年,萧有道亲手栽的。
他说:"阿沅,等梅花开了,我陪你摘。"
我等了三年。
第一年没开,第二年开了,他出征。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花苞刚冒头,沈清来了。
沈清说那树挡了她院子的光。
我不懂"挡光"是什么,但她说"移走",我就看着下人挖。
小桃拦着,被推开。
我过去,也被人推开。
我摔在地上,手心擦破了,血珠冒出来。
我不觉得疼,我只觉得那树在抖,抖得像我在抖。
萧有道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沈清。
沈清说:"萧郎,我夜里睡不安稳,太医说要多见光。"
萧有道说:"移吧。"
我说:"梅花要开了。"
萧有道说:"明年再开。"
我说:"你说了,陪我摘。"
他顿了一下。
沈清咳嗽两声,他就说:"阿沅乖,让让。"
我让了。
我看着他们把树挖走,根须断了好多,像我的头发被扯掉一样。
我想,树会不会疼?
应该会的。
我把手心的血抹在树干上,想让它知道,我陪着它。
夜里萧有道来我屋里。
他给我带了一盒桂花糖,说"今日委屈你了"。
我不懂"委屈"是什么。
但我懂糖。
我打开盒子,糖化了,粘在一起,像那棵树的根须。
我说:"糖化了。"
他说:"再买。"
我说:"树呢?"
他说:"再栽。"
我想了想,问:"我也能再娶吗?"
他愣住。
我不懂我为什么问这个。
大概是娘说过,"夫君不给你糖了,找别人"。
他忽然抱住我,抱得很紧。
他说:"阿沅,别胡说。等我,等我把事办完,就陪你摘梅花。"
我不知"办完"是什么时候。
但我闻到他身上有沈清的香味,甜甜的,像那盒化了的糖。
我说:"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他僵住了。
然后他说:"阿沅,你不懂。"
是,我不懂。
我不懂为什么"办完"比梅花重要,不懂为什么"她的味道"在他身上,不懂为什么我再问,他就不笑了。
他走了,糖留在桌上。
我吃了一颗,苦的。
4
小桃收到回信,念给我听:"等七日,来接。"
我说:"等什么?"
小桃说:"等七天,就有人来接姑娘了。"
我说:"萧有道来接吗?"
小桃不说话。
我就等。
一天,两天,三天。
我每天在门口坐一会儿,看有没有马车来。
第四天,萧有道让我去看沈清。
说她病了,闷,让我去"说说话"。
我不懂"说话"能治什么病。
但萧有道说"去",我就去。
沈清躺在床上,脸色白白的。
我坐下,不知道说什么。
我想起娘教我的儿歌,就唱:"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沈清笑了,说:"萧郎,你妻子真有趣。"
我这才发现萧有道也在。
他坐在床边,给沈清掖被角。
那动作他对我做过,在很冷很冷的冬天。
我说:"你也给她唱吗?"
萧有道说:"阿沅,别闹。"
我不懂"闹"是什么,我只是在唱歌。
沈清说:"萧郎,我闷得慌,你陪我说说话,让妹妹回去吧。"
萧有道说:"好。"
我就回去了。
走到门口,听见沈清笑,萧有道也笑。
他们的笑和我不一样,他们的笑是低低的,像老鼠在梁上跑。
我不懂。
但我回到院里,发现我的屋子在搬东西。
下人说:"沈姑娘嫌那间采光好,侯爷说,换一间。"
换的那间很小,朝北,没有梅树。
我把桂花糖盒子放在窗台上,糖又化了。
萧有道晚上来,带了很多东西。
绸缎,首饰,一匣子珍珠。
他说:"阿沅,委屈你了,那些都是身外物,你先用着。"
我不懂"身外物"是什么。
但,他没有带糖。
我拿起一颗珍珠,对着光看。
亮亮的,像眼泪。
我说:"这个,能吃吗?"
萧有道愣住。
我说:"糖化了,我想吃甜的。"
他忽然转身走了。
珍珠撒了一地,我一颗颗捡,捡到月亮很高很高。
小桃帮我捡,她说:"姑娘,还有三天。"
我说:"三天是什么?"
她说:"三天后,就不捡了。"
我把珍珠收进盒子里,和化了的糖放在一起。
甜的,不甜的,都收着。
5
小桃说:"今日去城外寺庙,有人接。"
我说:"萧有道去吗?"
小桃说:"姑娘自己去。"
我就去。
我换上出门的裙子,是小桃帮我穿的,有很多扣子,我扣不来。
走到花园,沈清拦住我。
她说:"妹妹去哪?"
我说:"去寺庙。"
她说:"萧郎让你去的?"
我想了想,萧有道没说,小桃说的。
但小桃不是"郎",我就点头。
沈清笑了,说:"那正好,我也去。萧郎说了,让我散散心。"
马车来了,沈清先上去,我坐在她旁边。
她身上有香味,我打喷嚏。
她说:"妹妹是不是病了?"
我说:"你的味道,让我鼻子痒。"
她脸色变了。
马车忽然停了,萧有道骑马追来。
他掀开帘子,看沈清,又看我。
沈清说:"萧郎,妹妹说我身上有味道,嫌我呢。"
萧有道看我,说:"阿沅,道歉。"
我不懂为何要"道歉”。
但萧有道说,我就做。
我说:"对不起,你的味道让我鼻子痒。"
沈清哭了。
我不懂她为什么哭,我的话和刚才一样呀。
萧有道说:"阿沅,你回府,不许去寺庙。"
我说:"小桃说,有人接。"
他说:"谁也不许接。回府,闭门思过。"
马车掉头,我回去了。
沈清没回,她说"萧郎陪我走走",萧有道说"好"。
我在屋里坐着,看窗外的天。
天从白变灰,变蓝,变黑。
小桃说:"姑娘,接你的人走了。"
我说:"还会来吗?"
小桃说:"会。但姑娘要先活着。"
三天后,萧有道出征。
我没去送,因为"闭门思过"。
小桃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站在窗后,看见他的背影。
他穿铠甲,像画里的人。
我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带我摘梅花吗?
院子里没有梅树了。
我把枕头下的荷包拿出来,鸳鸯的嘴还是歪的。
6
>萧有道走后,府里安静了。
沈清也走了,听说去了别院。
小桃说:"姑娘,我们去烧香吧。"
我说:"烧什么?"
她说:"烧香,求平安。"
我不懂"求平安"是什么,但小桃说"出门",我就出门。
我喜欢出门,外面有蝴蝶,有糖人,有卖花的婆婆。
我们去了城外的寺庙。
那寺庙很大,有很多台阶,我数到一百就乱了,重新数。
小桃不让我进正殿,带我绕到后面。
那里有一辆马车,青布帘子,很旧。
马车里下来一个人,穿布衣,笑得很亮。
他说:"阿沅,还记得我吗?"
我摇头。
他说:"你小时候,住你家隔壁,你叫我阿兄。"
我想了想,说:"阿兄是什么?"
他愣住,然后笑,笑得比萧有道还亮。
"阿兄就是,给你糖的人。"
他拿出一包糖,桂花糖,和我藏的那盒一个味道。我吃了一颗,没化,甜的。
我说:"甜的。"
他说:"以后天天给你甜的。"
我把糖收好,和小桃一起上马车。
马车动了,我掀帘子往后看,寺庙的台阶还在,我数到三十,就看不见了。
小桃说:"姑娘,别看了。"
我说:"萧有道说,办完事回来陪我摘梅花。"
小桃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我把糖含在嘴里,含到化了,含到没有味道。
远处有马蹄声,很多马蹄声,像打雷。
小桃说:"是军队,萧侯爷赢了,班师回朝。"
我说:"他赢了?"
小桃说:"赢了。但姑娘不回去了。"
马车走得很快,马蹄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我拿出荷包,鸳鸯的嘴还是歪的。
我想,等下再绣吧。
现在糖很甜,我要先把糖吃完。
7
萧有道赢了。
最后一战,他亲自冲锋,箭矢擦过脸颊,血糊了眼睛。
他想起阿沅,她给他擦脸,唱儿歌,说"我给你绣鸳鸯"。
他忽然很想她。
不是想她有用,是想她在。
在帐外等,在灯下绣,在梦里叫他的名字。
不是"萧郎",是"萧有道",她只会叫全名,因为小桃教她"要叫夫君",她学不会,就记住全名。
他写信,写了很多封。
第一封写"阿沅,我赢了",第二封写"阿沅,我回来陪你摘梅花",第三封写"阿沅,我错了"。
他把第三封烧了,因为不知道错在哪。
第四封只写了一句:"阿沅,糖买好了,桂花糖。"
信使出发那日,他站在城楼上,看向南边。
阿沅在府里吗?在绣花吗?在等他吗?
他不知道,府里已经挂白了。
8
萧有道回府,看见白幡。
他不懂,问下人:"谁死了?"
下人说:"夫人,病亡。"
他说:"什么病?"
下人说:"风寒,拖久了,太医没救过来。"
他站在灵堂前,看见棺材。
棺材很小,阿沅很小,应该能装下。
但他不信,他掀开棺盖。
里面不是阿沅。
是个陌生的女子,穿阿沅的衣裳,戴阿沅的簪子。
他愣住。
然后笑,笑到咳嗽,笑到跪在地上。
他说:"阿沅,你跟我捉迷藏?"
没人回答。
他去楚府,不是提剑,是跪着。
跪在岳父面前,说:"阿沅没死,对不对?"
楚大人看着他,说:"她活着,比死了还难。你放过她吧。"
他说:"我是她夫君。"
楚大人说:"你喂她喝药的时候,想过你是她夫君吗?你让她在雪里等的时候,想过吗?你把她院子给别人的时候,想过吗?"
萧有道说不出话。
他想起阿沅问"我也能再娶吗",他当时只觉得她"闹"。
现在他懂了,她不是在闹,她是在求救。
用她唯一懂的方式,字面地,认真地,问一个她不懂的问题。
他没救她。
他让她"乖",让她"等",让她"喝药"。
他回到府里,去找沈清。
沈清在收拾行李,说要走。
他说:"你去哪?"
沈清说:"萧有道,我累了。我陪你演了三年的戏,你利用我往上爬,我利用你摆脱婚事,我们两清了。"
他说:"阿沅的死——"
沈清说:"跟我没关系。我没推她,没下毒,我只是……"她顿了顿,"我只是,从来没把她当人看。你也一样。"
萧有道僵住。
沈清说:"她给我夹菜,叫我'郎君',问我'你也学绣花吗'。我那时候就知道,她比我们都干净。但干净有什么用?在京城,干净就是傻,就是该死。"
她走了。
萧有道站在空屋里,忽然想起阿沅的儿歌:"月光光,照地堂……"
他唱不出来。他忘了调子。
9
萧有道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块玉牌,沈清的信:"这是她落在我这的,还给你,或者,烧了。"
玉牌是阿沅的,上面刻着"沅",边角磕破了。
是他某次发脾气,摔了她的手炉,她护着玉牌,磕的。
他摩挲那道裂痕,忽然想起她当时说:"不疼,玉不疼。"
她不说"我不疼",她说"玉不疼"。
她永远先护着东西,再护着自己。
或者说,她不懂"自己"需要护。
他去了江南。
不是去找她,是不知道去哪。
京城没有她,府里没有她,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不知道"回哪"。
江南有雨,绵绵的。
他走在街上,看见一家绣坊,门口挂着歪歪扭扭的梅花。
和阿沅绣的一样,嘴是歪的。
他走进去。
里面很多女子,穿布衣,拿针线,叽叽喳喳。
柜台后坐着一个人,低头绣花,头发挽着,插着一根木簪。
他站住。
那人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惊喜,是认出了什么,像认出一只蝴蝶,一朵花。
她说:"你买绣品吗?"
他说:"阿沅。"
她想了想,说:"我不叫阿沅了。我现在叫'阿圆',圆满的圆。小桃说,圆的东西,不会磕破。"
她举起手里的绣绷,上面一只鸳鸯,嘴是圆的。
她说:"你看,不歪了。"
他看着那只鸳鸯,忽然跪下。
绣坊里安静下来,所有女子看着他。
他不觉得丢人,他说:"阿沅,我给你买糖,桂花糖。"
她说:"我不吃桂花糖了。现在吃松子糖,阿兄买的。"
她指了指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布衣,笑得很亮,手里拎着一包糖。
11
萧有道没走。
他在绣坊对面租了间屋子,每天看阿沅出门,进门,买糖,绣花。
她不再等谁。
她出门,阿兄跟着;她进门,阿兄帮着关门。
她绣花,阿兄坐在旁边,给她穿针。
她眼神不好,穿针要穿很久。
萧有道想,我曾经也给她穿针吗?
没有。
我只说"阿沅乖,自己玩"。
他忍不住了。
夜里,他翻进绣坊后院,阿沅在晾绣品。
他走过去,说:"阿沅,跟我走。"
她回头,看见他,没有叫,没有跑。
她说:"去哪?"
他说:"去哪都行,我陪你摘梅花,我给你买糖,我不让别人欺负你。"
她想了一会儿,说:"可是,没有梅花呀。"
他说:"栽,我现在就栽。"
她说:"栽了要等多久?"
他说:"三年,五年,我等你。"
她摇头。
她说:"我不等了。等很冷的,露水打湿裙子,鸡鸣的时候,你也没来。"
他愣住。
她记得,她全都记得。
不是不懂,是懂了,但用她的方式。
她说:"你走吧。阿兄说,你是客人,客人要喝茶。但我没有茶,只有糖,松子糖,你要吗?"
她拿出一颗糖,递给他。
他接过,糖是温的,她的体温。
他想说"我不要糖,我要你",但身后有脚步声。
阿兄来了,没有怒,没有剑,只是站在阿沅身边,说:"阿沅,夜深了,回屋。"
阿沅说:"好。"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萧有道站在原地,糖在手里,化了。
12
萧有道没回京城。
他在江南住了下来,住在绣坊对面,每天看阿沅。
他不再穿侯爷的衣裳,穿布衣,像阿兄一样。
他学绣花,针扎破手指,血珠冒出来,像阿沅当年。
他想起阿沅说"不疼",他也说"不疼"。
他绣了一只鸳鸯,嘴是歪的。
他拿去绣坊,说:"阿沅,我绣的,像你。"
阿沅看了看,说:"不像。我的鸳鸯,嘴是圆的。"
他愣住。
她接过绣绷,给他演示:"这样,转一圈,就圆了。"
他看着她手指,细细的,有针眼。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说:"阿沅,我错了。我不知道错在哪,但我错了。"
她抽回手,想了想,说:"你没错。你只是,没有给我糖。"
她说完,转身进屋。
他站在门口,绣绷掉在地上。
后来,京城传来消息,定北侯疯了,成天念叨"我妻子绣的鸳鸯,嘴是圆的"。
皇帝罢免了他的爵位,他不在乎。
他还在江南,还在绣坊对面。
下雨天,他给绣坊修屋顶;下雪天,他扫门口的积雪。
阿沅不谢他,阿兄也不赶他。
有一年元宵,阿沅出门看灯。
阿兄跟着,他也跟着。
人群里,阿沅走散了,她不怕,她站在原地,等。
等来的是萧有道。
他喘着气,说:"阿沅,我找到你了。"
她说:"我知道你会来。"
他愣住。
她说:"你总在后面,我知道的。但阿兄说,不用回头,往前走就好。"
她往前走了。
他站在灯影里,看她的背影,和当年城楼上看的一样,小小的,慢慢的。
他忽然唱起来:"月光光,照地堂……"
调子对了。
他学会了。
但阿沅没回头。
她走到阿兄身边,阿兄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她咬了一口,酸的,皱眉头,笑了。
萧有道站在原地,唱完最后一句:"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灯灭了,人散了,他还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