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重阳,第三届粤港澳大湾区文艺创新论坛在东莞松山湖帝豪花园酒店国际厅举行。我有幸在场。
与会的有国家和省一级的领导同志,有来自香港、澳门和北京大学的专家教授。两天听下来,话题之多,一时难以消化。我只把其中几句自己听得进去的话,说在下面。
壹 · 文化赋能,不只是“让人知道”
以前听见“文化赋能”这四个字,我心里想的是:那是说给企业听的——把文化添上去,让更多人知道、了解,大约如此而已。
这次听下来,才知道自己想窄了。
文化赋能,不是给产品贴一张好看的标签,而是让文化真正走进经济的循环里去:一场演出,能让人多住一夜;一条老街,能让人多留半天;一个故事,能让人愿意来第二回。会上有一个提法我觉得很准——文旅体商,是社会发展的一处交汇点。文化、旅游、体育、商业,本来各走各的路,如今要在同一个地方碰头。
这两年经济下行压力不小,怎么让文旅体商活起来,给社会添一点热气,不是小事。做得好,是真能助力。
贰 · 会上点到的两处痼疾
会上有人讲景区跟风:哪里红了,各地便照着修——玻璃栈道、石头刻字、山顶凉亭,连“我在某某很想你”的招牌也一并复制。看起来热闹,其实千篇一律。根子在哪里?在于没抓住自己那一点不同于别人的东西。
又有人讲“留人”:游客来了,怎么让他住下来、走起来、再来一次。
这两句话,我听着都实在。
热闹是热闹的,只是似曾相识
叁 · 我出门看到的几件“小事”
我出门旅游不多不少,但有几件事,说不上大,却实实在在影响着旅游业。
一是通勤车。景区里电瓶车贵得离谱,这是其一;其二是等车。做得好的景区,管理有序,虽然排队,但车来得快,人心是安的;有的景区为了省成本,让人在那里干等,等得人心都凉了。
游客记住的,往往不是风景多好,而是那半个小时站在风口里的滋味。
二是地标。标识不全,陌生人进了景区,像进了迷宫。找不到路,问不到人,再好的景致也打了折扣。
三是故事。很多地方并不缺故事,缺的是把故事讲出来。资源就在那里,没有人去挖,日子久了,连本地人也只当它是寻常。
这三件事,说起来是“配套”,其实都是“待客之道”。
等车的那半个小时,也是一段旅程
肆 · 除了大三巴,还有什么
那天会上,有几位先生谈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面是“讲”——谁来讲述一座城市,用什么文字讲;另一面是“在”——人是不是真的在场。
我最爱听的是澳门来的那位张教授。
他讲澳门,先放了一张大三巴的照片。他说这是故意选的:大部分人到了澳门都要去大三巴,拿起手机,找一个满意的角度,把牌坊和自己放进同一个画面,拍一张好看的照片。可镜头稍稍移开一点,就是另一幅景象——有人赶着上班,有人守着一间很小的铺子,他们每天从这里经过,不停下,也不拍照。
同一个地方,对游客是目的地,
对居民只是路上的经过。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他说,如果大三巴只剩下那一张可以反复复制的标准照片,我们看见了澳门最有名的景点,却可能错过了澳门人怎样在历史里继续过日子。
一个地方真正的样子,不在最上镜的那一处,而在人怎么活。要反映现在人的状态,不能只拍一个大三巴。
他还说,讲一座城,不该只由研究者、艺术家、机构来讲。手艺人的绝活,一个居民对一条街的记忆,老人饭桌上一段家常,年轻人在几种话之间来回转的本事,都该算作这座城的叙述。技术可以帮着做,但意义,得由生活里的人来给。
镜头稍稍移开,就是另一种生活
后来又有先生把话往前推了一步:谁来决定一种生活值得被看见?如今决定这件事的,已经不只是评论家、展馆和观众,还有平台的排序与推荐。容易点开的,就反复出现;缓慢的、朴素的、归不了类的生活,就慢慢看不见了。这话听着有点凉,可它是真的。
还有一位讲“在场”与“持续在场”,我印象也深:有的项目里,艺术只是被借来引流,流量一走,艺术也走了;有的把艺术搬进了村子,人却进不去,日子久了,墙皮剥落,装置无人问津。热闹过后剩下什么,这是要早一点想的事。
散场的时候我想,这些话说的不只是澳门。
伍 · 东莞那些还在书里的东西
比如东莞。
有人说东莞是文化沙漠。我不这么看。
不过话说回来,东莞也有它的一张“标准照”——可园。若只剩这一张,也就跟只剩一张大三巴差不多了。
可园不只是广东四大名园之一,更是岭南画派的重要策源地——当年居巢、居廉在园中写生习画,一笔一墨都从这片水土里出来。厚街的鳌台书院,西城楼与南海卫的遗址,本土的学者容庚,虎门销烟的那一把火,今天的潮玩与制造业,资福寺的古塔,蚝岗的贝丘遗址——这些东西,如今多半还停在书本里,或者只留在莞人的心里。
再往细里数,还有几样。
万江的龙舟。端午一到,东江上鼓声一起,两岸就站满了人。那不是演给游客看的,是村里自己的事——可正因为是自己的事,才好看。
凤岗的华侨中学。凤岗是侨乡,这所学校的校舍,是几代华侨一分一厘寄回来砌成的。一间教室背后,是一家人在外几十年的日子。
松山湖的新产业。散裂中子源那样的大科学装置,一排排实验室与厂房,年轻人骑着车从门口过。这是东莞最新的一段历史,还没有人把它当风景看。
客家的美食。清溪、凤岗、樟木头一带,盐焗鸡、酿豆腐、梅菜扣肉、萝卜粄,一桌菜就是一封家书。
一桌菜,就是一封家书
可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都散着。万江在西北,凤岗在东南,松山湖在中间,客家菜在山里,可园在莞城。彼此不通联,一天走不了两处。游客来了,要么自己开车,要么就不来。
说句实在话:东莞的景点是“点”,缺的是“线”。
会上说,全国八成五的潮玩、全球四分之一的动漫衍生品,都出自东莞。这是很硬气的一句话。可外人到了东莞,未必知道该往哪里去;知道了,也未必去得成——没有车,没有线路,没有一个地方告诉他:今天这一日,可以这样过。
要让这些活起来,先得让外人知道;知道了,才谈得上引流;留得住人,才谈得上“留连”。而留人这件事,说到底要有配套设施——车要好等,路要好认,累了有地方坐,饿了有地方吃,晚上有地方可去。
再往上一层,是要有“产品”。一日游、二日游,听起来是很旧的词,可它恰恰是散的“点”与来的“客”之间那道桥。没有这道桥,再多的故事也只能停在书本里。
其实串得起来。比如:
一日 · 城色线 上午可园、西城楼、容庚故居,中午在莞城吃一碗烧鹅濑粉;下午蚝岗遗址、资福寺塔,傍晚到万江看东江。
一日 · 山乡线 松山湖看大科学装置与潮玩,午后进清溪或凤岗的客家村,晚饭吃盐焗鸡,住一晚。
二日 · 江海线 头一天虎门销烟与滨海湾,第二天回莞城与厚街,慢慢走。
这些线路,不必造什么新东西,只要有人把它们连起来,配上车、配上讲解、配上一顿能订的饭。
这些事,一样一样做起来,东莞不会比谁差。
结 语
会开完了,我记住的不是那些大词,而是几句很朴素的话:文化是灵魂;融合不是把几样东西摆在一起,而是让它们彼此生长;还有一句——不能只拍一个大三巴。
一个地方的文化,不怕旧,不怕小,怕的是没人讲。讲出来了,它就是活的;串起来了,它才走得远。
2026 年 10 月 于东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