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金珍对密码有着超常敏觉的人。他和密码似乎有种灵性的联系,就像儿子跟母亲一样,很多东西是自然通的,血气相连的。
这是他接近密码的一个了不起,他还有个了不起,就是他具有一般人罕见的荣辱不惊的坚硬个性,和极其冷静的智慧,越是绝望的事,越使他兴奋不已,又越是满不在乎。
他的野性和智慧是同等的、匹配的,都在常人两倍以上。审视他壮阔又静谧的心灵,你既会受到鼓舞,又会感到虚弱无力。
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图标,有的像函数表,爬满曲折不一的线条,有的像什么统计表,五颜六色的数字一如阳光下的气泡一样蠢蠢欲动,使整个房间呈现出一种空中楼阁的奇妙感。
容金珍确实是个天才,他身上有很多我们不能想象的东西,他可以几个月甚至一年时间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把沉默当作饭一样吃,而当他开口时,一句话又有可能把你一辈子的话都说尽了。他做什么事似乎总是不见过程,只有结果,而且结果往往总是正确无误,惊人的。他有种抓住事物本质的本能和神性,而且抓住的方式总是很怪异、特别,超出常人想象。
如果说密码是一座山,破译密码就是探寻这座山的秘密,一般人通常首先是在这座山上寻觅攀登的道路,有了路再上山,上了山再探秘。但他不这样,他可能会登上相邻的另一座山,登上那山后,他再用探照灯照亮那座山,然后用望远镜仔细观察那山上的秘密。他就是这样的怪,也是这样的神。
你可想象整部密码史就会如丝丝氧气一样被他吸入肺腑,化作血液,滚动于心灵间。
我相信世上密码与一具生命是一样的,活着的,一代密码与另一代密码丝丝相联,同一时代的各部密码又幽幽呼应,我们要破解今天的哪本密码,谜底很可能就藏在前人的某本密码中。
制造密码的准则是抛开历史,以免一破百破。
统一这种摒弃历史的愿望便是联系。
密码的演变就像人类脸孔的演变,总的趋势是呈进化状的,不同的是,人脸的变化是贯穿于人脸的基础,变来变去,它总是一张人脸,或者说更像一张人脸,更具美感。密码的变化正好相反,它今天是一张人脸,明天就力求从人脸的形态中走出来,变成马脸、狗脸,或者其他的什么脸,所以这是一种没有基形的变化。但是不管怎么变,五官一定是变得越来越清晰、玲珑、发达、完美——这个进化的趋势不会变。力求变成它脸是一个必然,日趋完美又是一个必然,两个必然就如两条线,它们的交叉点就是新生一代密码的心脏。若能从密码的史林中理出这两条线,对我们今天破译就能提供帮助。
靠近一只火炉你会有什么感觉?
对,你会觉得发热,烫,不敢靠近。要保持一定距离,免得烫伤了,是不?靠近一个人也是这样,你多多少少会受其影响,多少的程度取决于那个人本身的魅力、质量和能量。
当你步入密码的史林中,就如同步入了处处设有陷阱的密林,每迈入一步都可能使你跌入陷阱,不能自拔。所以,制密者和破译者一般是不敢接近密码史的,因为那史林中的任何一颗心灵,任何一个思想,都会如磁石一般将你吸引,并化掉。当你心灵已被史林中的某颗心灵吸引、同化,那么你在密码界便一文不值,因为密码的史林中不允许出现两颗相似的心灵,以免破一反三。相似的心灵,在密码界是一堆垃圾,密码就是这么无情,这么神秘。
一个人的冒犯举动,很可能不是由于愚昧和鲁莽,而是出于勇气和实力。
容金珍想拉出两条线,就意味着他要将盘踞于密码史林中的每一颗心灵,即将构成线的无数个点都一一劈开,作细致入微的研究、触摸。而这些心灵、这些点,哪一颗——每一颗,都是魔力无穷的,都有可能变成一只力大无比的手,将他牢牢抓住,捏在掌心中,使他成为一堆垃圾。所以,多少年来,破译界在破译当方式上已形成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抛开历史!尽管谁都知道,那里面——历史里面——很可能潜伏着种种契机和暗示,能使你受到启悟。但进去出不来的恐惧,堵死了你进去的愿望,从而覆盖了那内里的一切。
完全可以这么说,在众多史林中密码史无疑是最沉默、最冷清的,那里面无人问津,那里面无人敢问津!破译家的悲哀正是因此而生,他们失去了历史这面镜子,失去了从同仁成果中吸取养料的天律。他们的事业是那么艰难深奥,而他们的心灵又是那么孤独无伴。前辈之身躯难以成为他们高战的台阶,却常常变成一道禁闭的门,吃人的陷阱,迫使他们绕道而行,另辟蹊径。
依我看,世上没有哪项事业需要像密码一样割裂历史,反叛历史。历史成了后来者的包袱和困难,这是多么残酷,多么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