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房地产泡沫于1991年破裂后,房价经历了三轮下跌周期、三轮上行周期,每轮下跌时间均不超过60个月。日本从泡沫破裂到居民部门真正进入净偿还模式,中间拉扯了整整10年——1990年代居民新增贷款仍为正的104.9万亿日元,只是借钱速度放慢;真正的净偿还始于2000年,持续到2011年,累计净偿还35.6万亿日元。
我国的节奏完全不同。居民新增人民币贷款从2021年同期峰值55614亿元,跌至2026年1至8月的负10300亿元,落差超过6万亿元,历年同期首次由正转负。摩根士丹利测算显示,我国实际房价调整速度是日本同期的1.8倍。我国房地产开发投资2026年1至8月同比下降19.9%,新开工面积下降24.8%,个人按揭贷款下降22.4%,各项指标的下行斜率均远陡于日本1991年后的同期水平。
日本当年从泡沫破裂到居民进入净偿还用了10年缓冲,我国几乎是跨过了长达十年的减速带,一脚油门直接踩进了狂还旧债的下半场。
速度更快,不等于绝对冲击更大。以GDP占比核算,日本泡沫的规模实际上超过当前我国。日本商业地产价格曾在短短五年内暴涨五倍,从基数100攀升至500,即便是经济实力强劲的我国,也未出现过如此极端的地产价格上涨情况。
从房地产总市值占GDP比例来看,1990年日本房地产泡沫高峰时约为GDP的200%,而我国目前约为GDP的五倍(500%)——这一数据看似我国泡沫更大,但需要注意计算口径差异:日本当年的房地产总市值主要指商业地产和住宅的土地价值,而我国的高比例中包含大量尚未完全货币化的农村宅基地和三四线城市存量房产,两者的可比性有限。
更关键的是,我国房地产下行的幅度与日本接近,但集中度不同。中日房价下行幅度接近,然而我国拿地主体减少,地价四年下行32%,相当于日本13年的下行幅度。我国新开工下滑幅度更大、周期更长(四年收缩65%),而日本新开工下行一年后即回升。这意味着我国的调整在房企端和投资端远比日本剧烈,而在居民端的压力则小于日本。
日本1991年后快速降息能够有效带动销售回升,利率传导渠道基本通畅。我国的政策传导出现了显著的结构性断裂:利率大幅下调,但地产销售仍然偏弱,形成脱钩现象。
这一断裂的根源在于我国风险集中在房企竣工端。融资压力导致施工周期被拉长至三年,房企优先竣工有盈利性的现房,导致库存积压,间接占用期房保交楼资金,期房正常竣工率仅40%左右。一手现房(2026年增速18%)与二手成屋销售强劲,但期房销售(下降27%)明显走弱,又加剧流动性短缺,形成恶性循环。
日本当年的风险主要在居民端——居民资产负债表受损导致消费收缩,但购房决策仍对利率敏感。我国的风险则在供给端——购房者对期房交付的信任缺失,使得即便利率降至历史低位,刚需居民仍然推迟购房,近三年地产销售跌幅(45%)超出投资性需求减少可解释的程度(20%),刚需实质上正在积压。
日本从泡沫破裂到居民净偿还用了10年,中间有一个硬撑期。我国只用了短短几年就从加杠杆切换到去杠杆。2024年一季度居民部门杠杆率还是62.3%,到2026年二季度已降至57.7%,房贷已连续11个季度负增长。2026年一季度居民部门债务同比增长-0.4%,是1995年三季度以来的首次负增长。我国居民部门行为体现出资产负债表意识觉醒太快。
在信息高度对称的今天,我国居民对宏观趋势的认知和反应速度远超日本当年。当资产增值预期消退,第一反应不是加杠杆博一把,而是消灭一切确定性的负债成本,房贷利率再降,也比不过把本金彻底还清带来的踏实感。这种资产负债表意识的快速觉醒,是我国调整速度远超日本的核心微观机制。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日本当年没有的结构性优势:我国居民大规模预防式储蓄,中低收入群体储蓄率(20%)高于高收入群体(18%),居民仍保有购房能力,只是预期转弱。居民存款近一年增加16.2万亿元,好于企业(减少2.5万亿元),两者差异达近二十年最大。这意味着我国的子弹还在,一旦预期扭转,需求的释放可能比日本更快。
利的一面在于出清更快、金融风险更可控。日本不良债权处置拖延了整整15年,1990至1996年不良率被低估在3%,1997年后加速暴露,2001年达峰值8.4%,直到2005年才降至2.4%。我国吸取了这一教训,2021年以来个人住房贷款不良率均值仅从0.28%上升至0.92%,远低于银行平均不良贷款率,没有大型金融机构爆雷。最低按揭贷款首付比长期保持在30%以上,宏观审慎政策将房地产泡沫作为关注重点,三道红线有效遏制了房企杠杆扩张。用房企的剧烈出清换取了金融系统的稳定,这是我国与日本最大的路径差异。
弊的一面在于地产对经济的下拉力快于日本。住宅投资占GDP比例四年下行幅度(5.5个百分点)相当于海外十年。2025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7.2%,2026年1至5月继续下降16.2%,投资端收缩已持续数年。房地产已成为内需的最大拖累,而日本当年虽然调整缓慢,但地产投资的绝对收缩幅度相对温和,GDP增速从1990年的5.2%降至1991至1993年的3.4%、1.0%和0.2%,是一个渐进过程。
更大的结构性差异在于产业框架。我国侧重调控供给,地产行业景气下行(增速2%),但非地产行业景气仍强(增速5%);日本当年产业政策不当,大量资本外流,所有行业景气均走弱。我国正在将资源从地产向制造业和科技产业重新配置,而日本当年没有完成这一转换。这是2倍速调整可能带来长期收益的关键前提——如果非地产部门能够承接从地产流出的资本和劳动力,快速出清的代价就是值得的;如果承接失败,则可能陷入比日本更复杂的结构性困局。
日本泡沫的绝对规模更大,但我国的调整集中在供给端和投资端,对经济的下拉力更猛。我国最大的不同在于居民部门的资产负债表修复速度远超日本——这既是调整加速的原因,也是未来可能比日本更快走出底部的结构性优势。真正的风险不在于跌得太快,而在于政策传导机制能否修复,以及非地产部门能否有效承接从地产流出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