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江门新会那天,是个薄阴的春日。天不十分晴朗,却也没有雨意,恰是岭南四月里最宜人的光景。车子过了天马村,远远地便望见一片蓊郁的绿,横在水中央,像是谁在河面上铺了一匹墨绿的绸缎,静静地卧着,不起波澜。
这便是巴金先生笔下的“小鸟天堂”了。
入园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那四个字——小鸟天堂,正是巴金先生晚年所题,笔意温润,有童稚的天真。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儿,觉着真是起得好。若是叫“雀墩”,便失了这份轻盈;若是直呼“鸟的天堂”,又少了些亲昵。一个“小”字,便把人对这些飞羽的怜爱全唤了出来。
沿着观鸟长廊往里去,两岸的亚热带林木绿得发亮,正是新叶吐翠的时节,那绿是嫩的,是活的,仿佛用手一掐便能沁出水来。行到开阔处,眼前豁然一亮——那棵榕树,便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眼里。
说是“一棵”,我是不信的。眼前分明是一座小岛,岛上层层叠叠全是枝叶,浓得化不开。那些枝干交错缠绕,分不清哪是主干,哪是气根。榕树是有这般本事的——气根从枝上垂下来,触到泥土便成了新的树干,如此生生不息,一树便成了林。听当地人说,这棵树已有四百多岁,树冠覆盖竟有一万多平方米。我站在观鸟台上望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动:原来生命是这样固执的东西,四百年风雨,它就在这里,一寸一寸地撑开自己的天地。
树是好树,水是好水,亚热带温暖的气候给了它最好的滋养。可若只有树,便也只是一棵树罢了。这地方真正动人的,是那些藏在枝叶间的生灵。
我们来得不巧,正是午后,鸟儿大多歇了。同行的人有些着急,拿着望远镜四处搜寻。我倒不觉得遗憾,索性靠在栏杆上,静静地望着那片绿。风过处,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窃窃私语。巴金先生当年第一次来,也是不见鸟的,他在文章里写:“鸟的天堂”里没有一只鸟,我不禁这样想。可第二天清早再去,拍掌三声,便引出了满天的飞羽。这般经历,倒让我觉得,看鸟也是要缘分的。
正想着,忽然看见几只白鹭从树丛中飞起,在河面上盘旋了一圈,又落回枝头。那姿态是极优雅的,翅膀张开时像两片洁白的云,衬着背后浓绿的树荫,真真是一幅画。旁边的老人说,若是清晨或是黄昏来,便能看见万鸟出巢或是归巢的景象,白鹭朝出暮归,灰鹭暮出晨归,一早一晚,交替飞翔,嘎嘎而鸣,壮观得很。
我闭上眼睛想象那场景——朝暾初上,白鹭成群地飞出去觅食,翅膀掠过水面,激起细碎的金光;暮色四合,灰鹭又一批批地归来,在暮色中盘旋,像是天空撒下的一把墨点。树是它们的家,水是它们的粮仓,人不去惊扰,这便是天堂了。
乘着小船往榕树深处去,是另一番滋味。船是摇橹的,慢慢地晃着,水声欸乃,让人想起旧时的岭南水乡。河道不宽,两边垂着榕树的气根,棕褐色的,细细密密,像是天然的帘子。船从其间穿过,那些气根便轻轻拂过脸颊,痒痒的,带着水汽的清凉。
船夫是个本地人,黑瘦精干,话不多,只偶尔指着某处说:“那是白鹭的窝。”我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密叶深处,隐约有几个白色的点在移动。船夫又说,这里的鸟儿是幸福的,天马村的村民世代不许人捉鸟,这规矩传了几百年,鸟儿便也不怕人了。我想起田汉先生游此处时写的诗:“三百年来榕一章,浓荫十亩鸟千双。并肩只许木棉树,立脚长依天马江。”人与自然能相处到这般境地,实在是难得的福气。
船行到一处开阔的水面,船夫停了橹,让我们静静地听。起初只有风声和水声,渐渐地,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的,像是竹笛里吹出的几个单音。接着,应和的声音多起来,此起彼伏,竟成了一支曲子。船夫说,那是乌鸫在叫,声音最好听的便是它。我侧耳细听,果然有一种声音格外婉转,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唱着歌。
忽然想起巴金先生当年也是在这水上看鸟的,他一次次地拍掌,把鸟儿引出来,看它们飞,听它们叫,临走时还“感到一点儿留恋”。八十多年过去了,树还是那棵树,水还是那水,鸟儿也还是那些鸟儿。一代代的人来了又走,只有这棵树,守着这片水域,守着这些飞羽,静静地站着,看日升月落,看春去秋来。
船往回走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了。金红的光落在水面上,碎碎的,像是撒了一把金箔。榕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水里,随着波纹轻轻晃动。有晚归的鸟儿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带着回家的急切。
我忽然觉得,这里之所以是“天堂”,并不仅仅因为树大鸟多,更因为这里有一样东西——安详。树是安详的,四百年不动摇;鸟是安详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也是安详的,不惊扰,不破坏,只是静静地看。这种安详在今天的世界里,是越来越稀罕了。
上岸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榕树。暮色里,它像一座沉默的城堡,守护着满岛的生机。树不语,鸟不惊,水不兴,天地间有一种大安静。我想,巴金先生当年写《鸟的天堂》,大概也是被这种安静打动的吧。他不是在写树,也不是在写鸟,他是在写一种理想——人和自然各安其位,互不相扰,却能彼此成全。
回到住处,夜已经深了。躺在床上,耳边似乎还有鸟鸣声,还有水声,还有风过榕叶的沙沙声。恍惚间,我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只鸟,栖在那棵大榕树的枝头,翅膀收拢,眼睛闭上,在岭南温润的春风里,沉沉地睡去。
梦里,那棵树还在长,气根还在垂,新枝比旧枝壮,一代代地,向着天空,向着阳光,向着生命的深处,静静地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