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在流水(小说)

聚光灯犀利的眼睛注视之下,玫瑰红天鹅绒大幕正恭谨而有序地徐徐向两侧退开去,展示出一片偌大舞台。空空如也,唯有瘦而高的麦克风孤独地立于台中央。

此时,有西装革履的琴师携琴与椅、从台侧稳健行出。台下一片虚静。琴师步至麦克风前,向台下观众鞠躬行礼后,便端坐于椅上,开始持弓演奏起《豫北叙事曲》二胡独奏曲。

一双银弦纤细,绷紧于琴头与琴匣之间,亦如一阴一阳,一张一驰,知雄守雌,绷紧于天地之间。一粒粒跳跃的音符从弦上滑过,犹如一脉琴泉洗净尘世喧嚣。无数遥远的往事从琴声中一一掠过,又从两弦之间相继消失。琴声黏腻而湿润,哀怨如泣。雪白的马尾弓在琴码与松香间来回奔走漫步,时而匆遽、时而徐缓,时而跳荡,时而轻吟,时而顿挫,时而缠绵。琴师那左手于弦上次第起落,白皙的指尖间,流淌出一丝丝黏稠的柔情、一个个缥缈不定、难以捉摸的梦想。

《豫北叙事曲》是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三年级21岁的刘文金创作的处女作品。乐曲以深情的叙事风格,将豫北人民的生活变迁与新中国诞生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相结合,既控诉旧社会人民的苦难、诉说对自由的渴望,又抒写新时代到来后人们的欢乐与幸福情怀。

此时台上的琴师,沉浸在乐曲完美呈现之中。手中的琴弓,犹如一羽雪色翅膀、一个奔放而飘逸的灵魂,在紧锢的两弦之间不断挣扎与撕扯,像是欲挣脱弦的羁绊,昂然飞向自由的天空一般。弓在扯拉的同时,亦在痛苦地哀吟着、愤怒的号叫着、柔美地轻唱着、迎接与讴歌光明的到来。

此曲在欢快与热烈的快板旋律中戛然而止。

代之而起的是全场雷动的热烈掌声。

“祖珏拉得太好听啦!”有人从座位上站起身,一边鼓掌一边赞叹道。

“他叫祖珏?”旁边一美女问道。

“是的,维修车间钳工祖珏,厂乐队二胡首席。”

“哦,祖珏人亦长得不错,钩钩高鼻,像个老外呢!”美女品评道。

自此,祖珏宿舍窗外,多了一个徘徊的美女身影。她在窗下静静聆听祖珏练琴。只要祖玉的练琴声一停止,美女便立马悄然离去。

如此一来,祖珏一直未能发现窗外的动静。

国庆前夕,厂工会提前一个半月、抽调人员进行排练,准备为国庆文艺晚会提供一台丰富多彩的文艺节目。工厂礼堂的排练场上,整日里传出器乐人声,歌舞升平,好不热闹。礼堂一排排座位上,总有人坐在那里观看,其中就有这位曾经多日徘徊在祖珏窗外的美女。

美女叫惠媛,机加工车间镗工,三年学徒刚出师。惠媛长沙人,初中毕业分配到新江机械厂当工人。爸妈膝下就只有她这么一个乖乖女,十分溺爱。他们准备在惠媛出师后,就将她调回长沙他们所有的单位。省城毕竟比偏远的新江小县城强多啦。

而自从惠媛喜欢上琴师祖珏后,她就不想回长沙了。她托爸妈在省城乐器城购买两把二胡,决心拜祖珏为师,学好二胡琴艺之后,才考虑调离新江。

“惠媛,你为何要买两把琴呢?而且两琴不一样,一把要最好的琴,一把差的琴?”爸在电话里不解地询问女儿。

“爸,我想拜师学艺,好琴送给师傅,差琴留给自己拉。”惠媛解释道。

拗不过乖女的父母,只好依从惠媛,重金购置一把苏州颂音坊小叶紫檀名贵二胡;另购一把数百元的家彭二胡。由琴坊直接寄至新江机械厂惠媛处。

几日后,惠媛收取二琴。她便背着那把好琴,欣然前往祖珏住处。

祖珏住在厂二村单身宿舍三栋一楼东头第二间。找祖珏,完全不用担心找不着。他用手中的二胡向户外发送精确的方位坐标。只要 循着他的琴声,准能找得着他。

虽然惠媛曾无数次地留连在祖珏的窗前,然第一次走进他的住处,面对在宿舍里认真练琴的他,惠媛还是止不住的心跳起来。

“祖珏,”惠媛颤抖着嗓音向他打招呼。

“哦,你是?”祖珏听到有人叫他,便立刻停止拉琴,疑惑地问惠媛。

“我叫惠媛,机加工车间的。”惠媛自我介绍道。

“哟,你手中的琴好漂亮呀!一看就是好琴。你是想学琴是吗?”祖珏很内行地赞扬惠媛手中的二胡道。

“祖师傅,我想跟你学琴,特地请爸爸从长沙买来好琴,送给你。”惠媛郑重其事的双手托住二胡,递到祖珏面前。

“不,不,不,我有琴拉呀,这么好的琴,我可消受不起呀!再说,你自己得有一把二胡学手啊!”祖珏连连推辞道。

“祖师傅,我一次买了两把琴,送你一把,我还有一把琴自拉呢。你就收下这把琴吧。要不然,我怎么好意思拜师学琴呢!”惠媛硬是将琴塞到祖珏手上。

“哎呀,真不好意思啦!谢谢惠媛美女!”祖珏接过琴匣,小心翼翼地打开来,取出匣中二胡,调准音后,但陶醉地试奏起《二泉印月》来。

一曲奏罢,祖珏激动地对惠媛赞道:“好琴,好琴,比我自己的琴不知好多少倍啦!”他停了停,又嘱咐道,“惠媛,我收你为徒,每周一至周五下班后,你来我这里,教你一小时,好么?”

“好的,谢谢师傅!”惠媛点头答应道,又问道,“祖师傅,你是怎么练出来的呢,我好想听听你学琴的故事。”

“我呀,完全是自学乱闯出来的。没有拜过师傅,就是每天用收音机,收听广播里的二胡曲子,广播里的大师怎么拉的,我就琢磨着怎么练琴。这样,从我参加工作起到现在,拉了十来年琴啦!”祖珏如数家珍道。

“师傅你真是无师自通啊,厉害!”惠媛赞道。

“一些从没有拉过的新曲,我从广播上听几遍后,就能一音不差地拉出来,而且甚至弓法也不会差。”祖珏笑着说道。

“啊,祖师傅你有这本事啊!真了不起!”惠媛感慨道,“那我也学师傅的样,去买一个收音机,专门用来听二胡曲子。”

“对,学琴,是要听得多,认真听人家怎么拉曲,悟性好,才能练好琴……”祖珏讲了一大通经验之谈给惠媛听。

从此,惠媛成了祖珏宿舍的常客。祖珏手把手地教她怎样持琴拉弓、怎样练音阶、怎样操演各种弓法、怎么换把位、把握音准,怎样拉慢弓、怎样练快弓、顿弓、跳弓、断弓、连断弓、连跳弓、拨弦、滑音、泛音、揉弦等,循序渐进,有条不紊,随着日子的叠加与积累,惠媛的二胡慢慢由完全生疏,到飞速跃升,渐渐地能拉奏一些二胡独奏曲目啦。有时候,祖珏邀请惠媛携琴走出工厂,来到郊外的新江堤岸上,在仿如擦着梦境一般流淌的新江水旁,俩人一道拉起了二胡。潮声与琴声互相融汇而纠缠,顺着江面一路滑溜过去,传得悠远,引得风停、鸟伫、人围。听者莫不啧啧称奇,皆说这一对师徒拉琴真是配合默契、协调一致,拉得极为投入而动听。

一日,惠媛好奇地问道:“师傅,你出师这么多年,怎么还一直住单身宿舍呢?”

“哎呀,我完全是被该死的二胡耽误了婚姻,至今还是单身狗呢!”祖珏叹气道。

“师傅,别光顾着拉琴,也要去会会女朋友,解决个人问题呀!”惠媛劝说道。

“我呀,感觉二胡就是我的女朋友,整天形影不离,我与它恩爱得很啦!”祖珏幽默地笑说道。

“师傅,你真逗!”

国庆节来到了。是夜,厂里举办一场盛大在文艺晚会节目。宽敞的大礼堂里,灯火雪亮如昼,千余折叠椅上座无虚席,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惠媛的爸妈特地从省城来看望女儿啦。二老与爱女一道出席了这场晚会,坐在前排左手边位置上,近距离地观看文艺演出。

作为保留节目,祖珏再次上台演奏《光明行》。一曲罢了,台下听众强烈要求祖珏加奏一曲。

盛情难却,祖珏又演奏了一首二胡曲目的天花板《战马奔腾》。那大地奔驰的马蹄之声,那仰天长啸的战马嘶鸣,那昂扬奋飞的马鬃狂舞,那急促而颗粒感极强、迅如飙风的快弓倾泻,皆一一在祖珏的二胡上完美展现,令台下的观众听得如醉如痴,心身完全沉浸在骏马驰骋在战场上的那种激动人心的情境之中,久久不能拔身出来。

“惠媛,祖珏就是你拜的师傅?”坐在旁边的爸爸小声问道。

“是的,祖珏就是我的师傅。他拉的这把琴,就是你买的那把小叶紫檀二胡呢!琴好、又拉得好,真是两全其美!”惠媛冲爸点点头,肯定道。

“你师傅拉琴水平真有两下了啊。这水平,即使在省歌舞剧团亦找不到对手。”惠媛妈这样品评道。”

“惠媛,”爸请求道,“你跟祖珏说说,跟我一起回长沙,我有电台的朋友,请他去电台录音播放,好不好?”

“好的。爸,电台要是录放了祖珏的二胡,肯定他就扬名了啦!”惠媛高兴地答应道。

翌日,祖珏跟随惠媛爸去了省城电台。不一日,惠媛果真从收音机里聆听到祖珏的《战马奔腾》二胡曲。她高兴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欢呼着喊赞道:“师傅真棒!”

然而,命运之神竟然在祖珏人生高光辉煌时刻,默默垂下黑色的沉重翅膀。就在他从长沙电台录曲回到新江后没几日,他就发现自己身体极度消瘦虚弱、咳嗽血痰。祖珏由惠媛陪同上医院诊病,结果查出他罹患肺癌晚期绝症。

惠媛遵医嘱,特地隐瞒病情,并未将这个可怕的消息告知祖珏,只推说他因重感冒所致血痰。

惠媛通知祖珏家人。他姐弟二人从老家邵东闻讯赶来,将祖班急送医院住院治疗。

祖珏躺在病床上,收到他平生第一笔、亦是最后一笔录制曲目稿酬。

“惠媛,这笔经费,你拿着吧。我可能用不着它了。”祖珏将汇款单递给惠媛,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好吧,我替你保管。”惠媛接过单子,转手就交给了祖珏的姐姐。

祖珏在病魔上挣扎着拿起笔来,写下平生第一首、亦是最后一首自创二胡曲子《新江潮声》。他将厚厚一叠谱曲托付给惠媛保管。

“惠媛妹,”祖珏用蚊虫般细弱的声音说道,“我写的这首曲子,是我与你在江边拉琴时产生了灵感,一直未能动笔谱曲。这一次得病,让我有大块时间写曲子。我是忍着体内剧痛断断续续地坚持创作,写得极为艰难而痛苦,但我在曲中倾泻了我的全部情感。我相信它的旋律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你下次回长沙时,把我这曲子就交给你爸吧,请求你爸转递给他在电台音乐界的朋友。兴许我的这曲子能发表在器乐杂志上。”

“师傅,你放心吧,我会照你说的去做。”惠媛一口应承下来。

几日后,医院拒收奄奄一息的祖珏。这位可怜的年轻人、天才的民间二胡手,竟然在被赶出医院的回家途中与世长辞,生命永远停止在31岁的年轮上。他在悉心教授惠媛学琴的岁月里,已经悄悄爱上了这位漂亮的好徒弟,然而,命运让他来不及对惠媛说一声“我爱你”,就这样匆匆而去。老天爷对他真不公平。

若是地下有灵,令祖珏感到无比欣慰的是,他创作的二胡独奏曲子《新江潮声》,由惠媛转给父亲后。父亲又将此曲交给他音乐界的朋友,最终此曲在祖珏去世半年后,终于在国内权威器乐杂志《琴谱》上得以发表。该杂志编辑特地在作品前面加上一段感人至深的导语,盛赞“‘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只是可惜祖珏天才薄命,像彗星燃烧自己,一闪而过,照亮夜空后,便黯然熄灭。”以此深切怀念已经作别人世的作者祖珏。

惠媛在祖珏手下学琴几年,她学得师傅真传的同时,亦倾心暗慕着祖珏。只是由于少女的羞涩,一直没能向他表露自己的心迹。然而,如今的祖珏已与她阴阳相隔,她已失去了这一表露机会。她感觉自己与师傅祖珏的关系,就是千年难寻的知音关系,就像千古传诵的俞伯牙与钟子期那样,"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互为知音,志同道合。钟子期死,俞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惠媛亦是这样,当祖珏去世后,她亦不再拉二胡了。就在祖珏走后的那一年,惠媛调离了新江机械厂这个伤心之地,回到父母所在的省城长沙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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