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地里的寂静

文/张艳玲

这是我养过的第七条狗,我给它起名叫Seven——实在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


我曾为它想过几个名字:小黑、灰灰、小花。只是这些名字都曾属于从前的小狗,再用便像是对旧日情感的轻薄。何况它们都太过寻常,不如一个简单的英文词来得别致。


Seven是母亲从邻家抱来的,来时不过一掌大小,像团温热的黑绒球蜷在母亲臂弯里。它通体乌黑,唯有四只爪子缀着雪白。全家人都抢着抱它,从此它成了我们的宠儿。


它一天天长大,我们也在学业与假期中交替着陪伴它。它来家时是正月,待到暑假,我正为中考忙碌,无暇多顾。后来我去合肥读书,再回家时,它已长成半大的狗,竟不认得我了。


它朝我吠了几声。母亲在旁问:“连自家人也不识得了么?”我蹲下身,它却警惕地向后退去,眼神里闪着陌生的光。母亲轻声呵斥了它,它似懂非懂地收了声,目光渐渐软了下来。


之后两日,我将碗里的肉分给它,带它散步,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都留它一口。我们很快重新亲近起来,仿佛它幼时的记忆从未褪去。从此,我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


后来它做了母亲,尾巴卷成一个小小的环,中间有一簇醒目的白毛。岁月漂染了它的皮毛,黑中渐渐浮出灰白,显得有些蓬乱——在乡下,狗是很少洗澡的,在天气好的时候,我和妹妹都会给它洗澡,后来母亲也加入了。它松垂的肚皮证明它已生育过,神态里多了几分安详与忍耐。


我去地里,它静静跟在身后;我读书,它就卧在脚边的光斑里。偶尔抬头,会撞上它歪着头看我的眼神,像在询问,又像在默默陪伴。看着它,心里总是温暖的——从前养过的狗,或走失,或夭亡,甚至听说有被打死吃掉的惨事,都不敢再往下细想。只有它,陪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


妹妹告诉我,Seven曾侥幸逃过一场劫难。那年村里打狗风声紧,妹妹抱着它躲进芝麻地,一整天不敢动弹。弟弟偷偷送些水粮。它竟真听懂了妹妹的叮嘱,连排泄也只悄悄挪到一旁,随即迅速回来重新趴好,一整日未曾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妹妹和弟弟也相继离家求学,只剩母亲与它相依。母亲外出务工时,将它托付给二爹照看。几年后母亲归来,再见它时,它已瘦得脊骨凸现,毛色枯槁。


后来母亲不再外出,在家的那些日子,它总静静跟在身后,眼神深深,仿佛蓄着许多未说的话。


再后来它病了,在一个深夜里,用湿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转身缓缓从狗洞步入沉沉的夜色里。母亲以为它是出去排泄,没在意。


一夜没回来,她才开始着急,在村里找了几圈,还是没见它的身影。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母亲同我说起它时,眼里满是惋惜。


此刻写至这里,窗外夜色已深。

风穿过小区的树木,发出簌簌的轻响。


我忽然想起它走动时爪尖轻踏地面的声音,想起它用身体磨蹭我小腿时那温软的热度,想起它尾巴卷起的那弯雪白,开心时摇摇晃晃的样子。

安静而漫长的思念,便这样漫过了这个寻常的夜晚。


忽然很想它。

真的很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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