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迢迢(三)

第三章 兵燹惊途

自从离开那群流民之后,我们就专挑山野小路走。

阿爹说,官道上人多眼杂,容易招来兵匪,走小路虽然辛苦,但至少能避人耳目。于是我们钻进了连绵的丘陵里,沿着那些被荒草淹没的旧山道,一步一步往南挪。

路很难走。

说是路,其实早就不成样子了。两旁的灌木和杂草疯长,几乎把路面完全遮住,走在里面,草叶划在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地上满是碎石和树根,稍不留神就会绊倒。苏安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可他很懂事,摔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走,不哭也不闹。

我看着心疼,却也没办法。在这乱世里,能活着走下去,就已经是万幸了,谁还顾得上疼不疼。

这些天,路上偶尔能遇到零星的逃难者。大家擦肩而过,彼此都不说话,只是用眼神交流一下,然后各走各的路。从那些人的只言片语中,我们渐渐拼凑出了外面的局势。

天下大乱了。

有人说,河南那边有个叫李密的,带着几十万义军,把洛阳围了;有人说,河北有个窦建德,占了好几个郡,自立为王;还有人说,江南那边也反了,到处都是兵。官军四处清剿,打了败仗的就溃散成匪,占山为王,劫掠百姓。

总之,没有一处是安稳的。

阿爹听完这些消息,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原本指望着南阳那边太平些,可如今听来,到处都在打仗,南阳也未必能幸免。

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那天下午,我们走到了一片密林里。

树林很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阿爹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木棍,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我牵着苏安走在中间,阿娘跟在最后,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忽然,阿爹停下了脚步,举起手示意我们别动。

我心里一紧,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前面的林间空地上,坐着三个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军服,手里拿着刀和木棍,脸上满是污垢和胡茬,正围在一起烤火。火上架着一只不知从哪偷来的鸡,滋滋地冒着油,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是散兵。

阿爹脸色一变,赶紧压低声音说:"退回去,别出声。"

我们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可就在这时,苏安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响亮。

那三个散兵立刻站了起来,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谁?"为首的一个喊道,提着刀就走了过来。

阿爹知道躲不过去了,咬了咬牙,从树后走了出来,陪着笑脸说:"几位军爷,我们是逃难的百姓,路过此地,打扰了。"

那三个散兵围了上来,上下打量着我们。为首的那个一脸横肉,左眼上有一道刀疤,看上去凶神恶煞。他扫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了阿爹背上的包袱上。

"逃难的?"刀疤脸冷笑一声,"把包袱放下。"

阿爹的脸色变了变,哀求道:"军爷,我们就这点家当了,里面都是些破衣烂衫,没有值钱的东西。您就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

"少废话!"刀疤脸一瞪眼,扬起手里的刀,"让你放下你就放下!再啰嗦,老子一刀劈了你!"

阿爹的手紧紧攥着包袱带,指节都发白了。那包袱里装着我们仅剩的一点野菜和树皮,还有那只豁口陶罐,几件破衣裳。如果被抢走,我们一家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军爷,"阿爹还在哀求,声音都在发抖,"我们真的没有吃的了,就这点野菜,您拿去也没用……"

"没用?"刀疤脸嗤笑一声,朝旁边两个散兵使了个眼色,"搜!"

两个散兵立刻扑了上来,一个去抢阿爹的包袱,一个伸手来推我和苏安。

阿爹急了,一把抱住包袱,死死不肯松手。"你们不能抢!这是我们的命啊!"

"命?"刀疤脸骂了一句,抡起手里的木棍,朝阿爹的肩背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阿爹惨叫一声,被打得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可他还是死死抱着包袱,不肯松手。

"还敢反抗?"刀疤脸怒了,又抡起木棍,朝阿爹的背上连砸了几下。

阿爹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淌。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可手就是不肯松开。

我吓坏了,冲上去想拉开那个散兵,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苏安吓得大哭起来,扑到阿爹身上,哭喊着"别打我阿爹"。

阿娘也冲了上来,跪在地上给刀疤脸磕头:"军爷,求求您,别打了,别打了……我们给您,我们给您还不行吗……"

刀疤脸这才停了手,啐了一口:"早这样不就完了,贱骨头。"

两个散兵从阿爹怀里夺过包袱,打开来翻了翻。里面除了一点野菜、树皮、几件破衣裳和一只豁口陶罐,什么都没有。

"妈的,真穷。"一个散兵骂道,把包袱扔在地上。

刀疤脸看了看,也皱起了眉头。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见我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确实不像有油水的样子,便骂了一句:"晦气,碰上一群穷鬼。"

他踢了阿爹一脚:"滚!别在这儿碍眼!"

我们如蒙大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我扶起阿爹,阿娘抱起苏安,捡起地上的包袱,跌跌撞撞地往树林深处跑。

跑了不知多远,直到听不见那三个散兵的声音了,我们才停下来,瘫坐在地上。

阿爹靠在一棵树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左肩背被木棍打得肿了起来,衣服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瘀伤,有几处还渗出血来。

"阿爹,你怎么样?"我蹲在他身边,声音都在发抖。

阿爹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没事……死不了……"

可我知道,他伤得不轻。那几棍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背上,换了谁都受不了。

我从包袱里翻出那包草药碎末,找了些艾草和一种叫"见肿消"的野草,放在嘴里嚼烂了,然后敷在阿爹的伤口上。没有干净的布,我只能从自己袍子的下摆撕了一条下来,给他缠上。

阿爹疼得浑身发抖,可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敷好了药,我又给他喂了点水。他喝了两口,就摇了摇头,说不喝了。

"省着点吧,"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后面还不知道要走多久。"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想着省水省粮。

因为阿爹受了伤,我们不敢再走大路,只能昼伏夜行。

白天,我们找个隐蔽的山洞或者茂密的灌木丛躲起来,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甚至连咳嗽都要捂着嘴。到了夜里,才趁着月光,摸索着往前走。

夜里的山路更难走。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被树根绊倒,被碎石硌脚。四周黑漆漆的,树林里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苏安吓得紧紧抓着我的手,浑身发抖。我把他揽进怀里,小声安慰他:"别怕,阿姐在呢。"

其实我也怕。那野兽的嚎叫声忽远忽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会不会扑过来。我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木棍,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四周的黑暗,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窜出来。

阿爹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用木棍探路。他的伤还没好,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可他硬是撑着,不肯休息。他说,夜里虽然难走,但至少没人,安全。

就这样,我们昼伏夜出,走了三四天。

这天夜里,我们路过了一个废弃的村落。

村子不大,大约有十几户人家,可如今全都毁了。房屋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梁和断墙,屋顶全塌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村道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烂掉的衣物,还有几根发白的骨头。

我们走进村子,想找间还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歇一歇。可走了一圈,没有一间是完整的,全都毁了。

在一间还算完好的偏房里,我们发现了一具尸骨。尸骨蜷缩在墙角,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碎片,看不出是男是女。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尸骨,应该是个孩子。

苏安吓得躲在我身后,不敢看。

我也觉得头皮发麻,可在这乱世里,这样的场景见得多了,也就慢慢麻木了。

阿爹叹了口气,找了些干草,把那两具尸骨盖了起来。"逝者为大,"他说,"让他们安生些吧。"

我们在那间偏房里歇了下来。没有生火,只是挤在一起,用破棉絮盖着。

夜里,我睡不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这些天,我们遇到了不少逃难的人,也听到了不少传言。有人说,东边的几个郡已经闹了大饥荒,老百姓把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开始吃土,吃了土胀肚子,死了好多人。还有人说,有的地方已经开始人吃人了,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觉得浑身发冷。

易子而食。那是书上才有的词,我以前总觉得那是传说,是编出来吓唬人的。可如今,当这些话从逃难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不是传说,是真真切切正在发生的事。

我不敢想,如果我们也走到那一步,会怎么样。

这些天,和我们同路的逃难者越来越少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掉队了,不知道是饿死了,还是病死了,或者是被兵匪杀了。有些人干脆不走了,坐在路边,等着死。还有些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就那么消失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在这乱世里,人命贱如草芥。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记得,也没有人会在意。

天快亮的时候,阿爹忽然发起烧来。

他的身体烫得吓人,脸烧得通红,呼吸又粗又重,嘴里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

是伤口发炎了。

那些木棍打出来的伤,虽然敷了草药,可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药,伤口还是感染了。在这缺医少药的乱世里,一个小小的伤口发炎,就可能要了人的命。

我吓坏了,赶紧找了块破布,蘸了凉水,敷在阿爹的额头上。又给他喂了点水,可他喝了两口就吐了出来。

"阿爹,阿爹你醒醒!"我摇着他的肩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阿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阿娘也急得团团转,可她自己还发着烧,身体虚弱得很,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苏安站在一旁,吓得直哭。

就在我们手足无措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说话声。

我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苏安的嘴,示意大家别出声。然后悄悄走到断墙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

是两个逃难的汉子,正从村外走过。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飘了过来。

"……你听说了吗?南阳那边也打起来了,王世充的人和李密的人在那边拉锯,打得可凶了,死了好多人。"

"真的假的?那南阳的百姓可遭殃了。"

"可不是嘛,听说南阳城都被围了好几个月了,城里早就断粮了,人吃人都不稀罕。那些逃难出来的,十有八九都死在路上了。"

"唉,这世道,哪儿还有活路啊……"

两个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我靠在断墙上,浑身冰凉。

南阳。

那是我们唯一的目的地,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念想。阿爹说,南阳有远房舅父,有几亩薄田,能收留我们。这些天,不管多苦多难,只要一想到南阳,想到舅父,想到有口饱饭吃,我们就咬着牙撑了下来。

可如今,南阳也打起来了。

城被围了,断粮了,人吃人了。那我们的舅父呢?他还活着吗?他的田地还在吗?就算他还活着,在那样的乱世里,他自己都未必能活下去,又怎么可能收留我们?

我不敢想下去了。

那个支撑着我们一路走来的念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了。

我转过身,看着靠在墙上昏迷不醒的阿爹,看着同样发着烧、虚弱不堪的阿娘,看着吓得直哭的苏安,心里一片茫然。

南阳去不了了。

那我们该往哪走?

天下这么大,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阿爹在发烧,阿娘在发烧,苏安在哭,而我们,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风从断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蹲下来,把苏安揽进怀里,又把破棉絮往阿爹和阿娘身上扯了扯。

不管怎么样,先把阿爹的烧退下去。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在这乱世里,能活过今天,就已经是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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